劉洪文
立春陽氣轉(zhuǎn),雨水沿河邊,驚蟄烏鴉叫,春分地皮干。
二十四節(jié)氣歌,立春只會這幾句,往下的總也記不住,索性便不記了,只把這幾句記得滾瓜爛熟。
立春是立春那天生的,所以父親給她起名立春,說是賤名好養(yǎng)活。家鄉(xiāng)人把立春稱作打春。
父親很愛立春,整天把她扛在肩頭,他管那叫騎梗梗。后來,立春才知道那應(yīng)該叫舉高高。
大一點(diǎn)的立春成了父親的跟班,她整天跟在父親身后要這要那。她說:“天上的月亮好圓啊,你可不可以用鐵鍬把它鏘下來,讓我拿著玩?那是不是不用放電池?一定比手電筒好玩多了!”
父親便站在墻頭上,舉著平板鐵鍬去夠,顯得很努力的樣子。最后月亮沒鏘到,倒是把鐵鍬頭甩掉了,立春便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
可是,一切都因父親賭博變了。
父親喜歡上了看牌,立春不明白,那有什么好看的,無非是些花花綠綠的《水滸》人物,雖然很有意思,可也不至于成天成宿看不夠吧?
立春去村頭的老李家找父親。老李的老伴死了,家里就他一個(gè)人,所以那兒成了賭徒們的據(jù)點(diǎn)。窗戶上掛著厚厚的毯子,屋子里總有十多個(gè)男人,他們都跟父親一樣,蓬頭垢面,雙眼通紅,伸長著脖子圍在牌桌前,神情專注得像一只只待宰的鴨。
屋地上全是煙頭,空氣里彌散著“蛤蟆頭”的味道,嗆得人不住地咳嗽。
立春拽父親:“我媽讓你回去?!?/p>
父親正在興頭上,哪肯罷手。他推開立春:“家去,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說。”立春無奈,自己往回走。
月色很涼,村里偶爾有狗叫聲。
這樣的場景無數(shù)次地重疊。父親終于忍不住了,他變得像一頭狂躁的野獸,到家里就摔東西、打人。
“都是你們兩個(gè)掃把星,害得我老是輸錢,要不是你們老他媽找我,我的運(yùn)氣會這么差?”
父親揮舞著拳頭咒罵著。家里能砸的都砸了,拳頭就砸在母親和立春的身上,母親挨的多,立春次之。
立春這才知道什么叫“打春”。
母親受不了父親的百般折磨,選擇了離家出走。那是一個(gè)靜謐的夜晚過后,她從立春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凈凈。
立春恨母親,恨她為什么那么自私,為什么她不帶自己一起走?母親走了,立春要面對兩個(gè)人的痛苦,當(dāng)然那另一半是該母親分擔(dān)的。父親再沒有一個(gè)笑臉,他的笑都留給了牌桌上的“一百零捌將”。
立春十八歲那年,父親把立春嫁了。
對方是殘疾,只有一只耳朵,叫潘大發(fā)。潘大發(fā)的父親是做皮張生意的,買賣人精得狠,攢下了一份厚實(shí)的家業(yè)。他說:“這世上沒有什么是錢辦不到的,別看我兒子只有一只耳朵,照樣娶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潘大發(fā)的耳朵是凍掉的。據(jù)說,那年冬天特別冷,雪也特別大,他媽抱著他回娘家,從冰封的松花江面上走過,北風(fēng)吹在臉上像刀割一般。她只注意了滿眼的風(fēng)雪,卻沒有注意到背上孩子的頭巾被風(fēng)吹落了半邊……
潘大發(fā)整天跟在立春身后,他怕她跟別的男人跑了。立春就整天哭,哭命運(yùn)的不公,哭父親的無情??墒歉赣H的態(tài)度決絕:“潘家有的是錢,你能嫁過去是你的福氣!”
“他只有一只耳朵!”立春吼。
“一只耳朵怎么了,一只耳朵又不影響吃飯,也不影響生孩子!”父親怒火中燒,“我今天告訴你,你生是潘家的人,死是潘家的鬼!這事輪不到你說了算!”
立春就沒有話說了,她知道說什么都沒用。她還能做什么?她想過死,可她總是沒有勇氣,她一次次地把準(zhǔn)備好的老鼠藥倒進(jìn)廁所里。
婚車是全村買的第一臺四輪車,車是新的,人也是新的,車頭上綁著大紅花。喇叭聲震耳欲聾,淹沒了立春的抽泣。
父親總算有了賭資,那是立春的彩禮錢。他把自己泡在牌桌里,像酒泡的人參,蒼白著,越泡越白。
立春像是做了一場夢。而當(dāng)夢醒時(shí),她已兩鬢斑白。父親已經(jīng)去世多年了,連立春的女兒也已當(dāng)上了母親。
立春要去縣城伺候女兒月子,聽說女兒生的還是女兒,立春臉上有了難得的微笑,她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日子并沒有想象的那么糟。
女兒家不遠(yuǎn),時(shí)?;貋砜此?,會帶很多東西,什么鄉(xiāng)巴佬雞爪、鵪鶉蛋、辣條。女兒說那東西不太健康,要少吃,但味道很好。
男人依舊只知道干活兒,這是讓立春覺得最委屈的,八杠子壓不出一個(gè)屁來。立春時(shí)常罵,她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從什么時(shí)候起,竟變成了父親的角色,暴戾,咒罵,怨天尤人。
立春洗了頭、染了發(fā),洗發(fā)水的味道很清新。男人催促道:“快走吧,車我都準(zhǔn)備好了。”
立春說:“誰坐你的破四輪車,別把我的耳朵凍掉了!”
男人有些不知所措。
立春笑了:“逗你呢,你就別去了,男人幫不上忙。我今天打車去,你好好看家,我過幾天回來。”
這好像是立春第一次朝男人笑,男人更加不知所措,只在原地搓著手,牙縫里擠出兩個(gè)字——好嘞!
孩子滿月,立春回到自家,她第一次去了父親的墳頭,燒紙。她意外地看見,那里已經(jīng)有了一堆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