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本召
母親的菜園子,別有一番景致。園子里的有名字的草本蔬果,都喜歡討好地開花結果給母親看。
小時候,我家的光景,四壁土坯,屋頂草覆,簡陋卻也溫暖。溫暖是心底的東西,自然生存的氣象,沒有掩飾的痕跡。還好,菜園子成了母親的希望。地方不大,可以耕耘,便是福氣了。春天到了,母親緊縮的眉頭也開了,家里的那塊自留地,便順其自然地把母親的魂招了去。鐵鍬、釘耙、鋤頭不約而同地隨同母親下了地去。翻地、除草、做壟,每一個程序母親都親自一一打理。地再好,也要重新鼓敲。母親一次次敲打著土塊,把整塊的土地慢慢剪輯成一張層次分明的圖紙。
母親躬耕的時候,我們好奇地看著一些奇形怪狀的種子紛紛地臥倒在土坑里。母親的老繭掠過復蘇的土層,那些帶著母親體溫的種子沾滿了泥土的芳香,土坑瞇合眼瞼的剎那,母親的嘴角掛著一輪微笑的彎月。月亮下的菜園子,一片安謐,靜靜地聽,除了一些蟲子的呢喃,還有種子的發(fā)言,還有母親的喘息聲……
被母親整理好的土地,和我的作業(yè)本差不多。每條線,都是一壟菜畦。我寫字的姿勢和母親侍弄土塊的架勢不謀而合,只是,母親俯視大地的身影,總會一步步穿越我的夢境。一天,我問母親:“媽媽,你在夢中看見我寫字了嗎?”母親抬頭,兩只手交錯著忙活,鄭重地說,見了,見了。后來,求學的路途極盡辛苦,但我總是認真地讀書,我知道這與母親有關。
天暖后,菜園子不再安靜了,母親一次次在餐桌上說,豆角開花了,黃瓜開花了,青椒開花了……我們飛跑著去看,菜園子就是一張明艷的水彩畫。豆角開著素顏的紫色花,黃瓜開著明麗的黃色花,青椒開著純潔的白色花……我不得不佩服母親,她居然能把這么多的蝴蝶招引到我們的眼前,這些蝴蝶上下翻飛著,把狹小的菜園子當作舞臺,舞得我們眼花繚亂,舞得母親喜笑顏開。母親長滿老繭的手一定學過魔術,我不禁這樣想。
菜園子就在路邊,沒有防盜的措施。就算有,也就是圍上一圈象征性的麻秸柵欄,防點淘氣的雞鴨貓狗。人是不需要防的。路過的人,看著好,隨手摘了去,也會告知主人。摘果蔬的人家,想必是自家的園子暫時休整,植物也有休息的權利。誰家都有一個園子,寬敞的鄉(xiāng)村沒有阻隔。有時候,毗鄰的菜園子會在一夜之間盤結在一起,那些彼此熟識的莖蔓,越過田埂,跨過柵欄,走進隔壁人家。這樣的人際交往,以及隨性的溜達,是鄉(xiāng)村獨特的風景線。
菜園子收獲的日子充滿漫長的積累起來的幸福。在瓜果們鮮活的青春期,每天都有花賞,每天都有果摘。狹長的青澀豆角,宋詞一般抒情地低吟著;胖兜兜的黃瓜,絨繡青衣,仿佛從唐詩中走來的一位位豐腴華貴的侍女;秀眉一樣的青椒,閑暇時瞇著眼睛,似紅樓中的晴雯,外靈內烈。母親喜歡逛園子,雖然自家的園子比不了菜市的豐饒,但看見自己的汗水有了結晶,母親便喜出望外了。菜籃子挎在母親的臂彎,滿籃子的喜悅。餐桌上,我們的笑聲平添了許多。貧瘠的植物年代,素食主義的記憶,是所有母親菜園子的描繪。
一季季的瓜果蔬菜,一季季的香色觀覽,一季季的生活閱歷。母親的菜園子,就是鄉(xiāng)村發(fā)髻上的一枚精致的發(fā)簪。鄉(xiāng)村,除卻桃紅柳綠,還有什么能和豐盛的園子相媲美?樸素,往往能創(chuàng)造出更加華美、從容的生活,不是嗎?
提問:
作者在第四段中說“求學的路途極盡辛苦,但我總是認真地讀書,我知道這與母親有關”,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