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婷
天有四時,春秋冬夏。
——《禮記·孔子閑居》
春生·花開
《史記·天官書》記錄,“立春日,四時之始也?!痹邶埨?,春的氣息最早由迎春花傳至。它像是春神安插在人間的眼線,總能最先接收到她的訊息。哪怕這天氣依舊嚴寒,別的花兒還縮手縮腳地躲在花苞中,它早已按捺不住,抖抖蜷縮了一冬的身姿,伸伸懶腰,黃燦燦的花瓣隨即出現(xiàn)在人們的視野中。那原本干枯灰暗的崖畔,便現(xiàn)出了零零星星的黃色,繼而又連成一片,春便來了。
我起初并未太注意這花。許是它太平常,又許是我幼年時的心思都沉浸在春節(jié)剛過的歡愉中,成年后又總是忙忙碌碌,無心觀賞龍里的花花草草,所以這迎春花開,并未讓我生出特別的喜愛。直至去年,一場疫情讓那個冬天變得漫長起來,我成年后第一次在龍里這個村莊的那間小屋,于寒冷與沮喪中,待了將近兩月。直到有天,我父親許是實在于家中待不住了,他言說要去地里轉轉,半晌過后,捧回來一束迎春花,笑著給了我。
我們憋了一個冬天的壓抑,似乎都在那一束花遞到手上時化解了,我突然覺得溫暖了起來,天空在那一瞬間也變得明朗了。而我父親,這個向來寡言木訥、從不喜歡花草的男人,竟也因這花,笑得像個孩子。接過他遞過來的花后,我趕忙找來一個瓶子,接了些水,將花插了進去。此后,我和弟弟也開始在每日下午陽光好的時候,走出家門,沿著村莊周圍的麥子地轉悠轉悠。而后在有一次出門時,帶上了一把鏟子和一個袋子,剜了些薺菜回來。我母親將這些薺菜擇好清洗后,晾曬到院子里,第二日,她也提著一個袋子出門了。過了幾天,她又讓我陪她去撿拾地軟……而這剜野菜或是撿地軟,我只依稀記得在幼年時曾有過那么一兩次。這一場疫情因這一束迎春花似乎淡出了我們的心中。春,的確是來了。
其實龍里的人們,平素并不是以迎春花的盛開作為春耕的開始的。
龍里村位于扶風縣北鄉(xiāng)的一個小鎮(zhèn),北依喬山,西臨美水,古時正是周原所在。因地勢較扶風南鄉(xiāng)要高,溫差較扶風南鄉(xiāng)要大,所以適宜蘋果種植。如此,龍里的春,總覺得是從疏花開始的。當薺菜努力從干枯的土地、泛黃的枯草堆中冒出綠意,當光禿禿的果樹上鉆出一顆顆新芽,當美水溝里的冰塊開始消融,大地上的一切都重新煥發(fā)生機,古人所說的“春生”之象,便現(xiàn)于眼前。此時,龍里村的人們并不著急,年前年后,是他們一年四季難得清閑的日子。所以盡管元宵已過,熱鬧退散,他們依舊能享受幾日閑適生活。直待那果樹上的嫩芽褪去,花兒盛開,一年的勞碌便正式開始。
這勞碌是從梯子上開始的。
當果園里的蘋果花競相開放時,龍里村的女人們換上春裝,戴上面紗、遮陽帽以及手套先后來到了自家的果園。這些果園大都相鄰,所以她們可以邊摘花邊和旁邊果園的女人聊天。有時,她們甚至商量了搭伴合作,今兒個都來我家果園,明兒個都去你家果園,如此,這摘花的團隊便由起初自己一人,拓展至兩人、三人或更多。
我幼年時,她們都還年輕,但卻不懂得保養(yǎng)。每年春天,蘋果花開時,同樣是日日在地里摘花,到最后都曬得掉一層皮,那膚色就更不用說了,笑起來,只露出兩排大白牙。如今她們都五六十歲了,在這果園勞作了一生,到臉上生出不可逆的皺紋時,才知道防曬了。
龍里村的女人們每年春季最主要的事情便是于蘋果園疏花。她們在那些盛開的蘋果花中挑揀,將開得又大又好的留下,其余都掐掉。如此,將來結的果子便會少許多,不至于樹的養(yǎng)分供不上,也不至于樹枝被壓垮。而這疏花的工作,基本上都是在四月完成的。
五月,又稱“皋月”,北半球春季第三個月,天氣愈發(fā)暖和起來,龍里的蘋果園也愈發(fā)熱鬧起來。此時,蘋果樹上的花已落去,漸漸生出果子,這果子起初黃豆大,逐漸長至小拇指般,那優(yōu)勝劣汰的規(guī)則便又要上演。龍里的女人們開始準備新一輪的挑揀。她們將又大又好的果子留下,將顯然營養(yǎng)不良的果子摘掉,再一次減輕果樹的負擔,同時保證果樹的養(yǎng)分能讓那些留下來的果子長大。這一輪的優(yōu)勝劣汰結束后,果子已差不多長至板栗大小,龍里村的壯漢們開始騎上三輪車去買紙袋子,女人們則三三兩兩結伴,開始一輪的套袋工作。
她們將男人們買回來的紙袋取出一部分裝入一個尼龍袋子中,掛到身上,找好位置后,便拿出一個一個紙袋往蘋果上套去。套袋子講究技巧,紙袋的口很小,而蘋果又很容易受到磕碰而掉落,所以要將蘋果穩(wěn)穩(wěn)地裝入袋中又不讓它擦傷或掉落,還要保證幾天之內將地里的蘋果套完,這就要求套袋的人敏銳、麻利、心靈手巧了。套袋這項工作,男人們往往是不在行的,他們的手在這個時候常常變得僵硬起來,身子也似乎變寬了許多,一轉身撞掉了這顆果子,回過頭又折斷了那根樹枝,一天下來勉勉強強套一千個袋子。女人們卻是兩三千不在話下的,只是她們也會抱怨。頂著那么大的日頭,即使武裝得再齊全,也難免被太陽灼傷。女人們這時偶爾會罵那些發(fā)明紙袋的農(nóng)業(yè)專家,以前的蘋果光溜溜地長著,也賣得挺好的。后來不知誰發(fā)明了膜袋,說套了膜袋的蘋果長得好,味道也好。沒幾年吧,膜袋又不行了,專家們又發(fā)明出了紙袋,一下子增加了套袋的難度與成本,女人們的工作量增多了,蘋果卻愈發(fā)不好賣了。難怪她們在累得汗流浹背的時候要抱怨,看看那照射著這片土地的驕陽,看看身邊老實巴交、滄桑丑陋的男人,他們都不懂得憐香惜玉。再看看這一眼望不到頭的果園,龍里的女人,將一生都獻給了身邊的男人和這一片果園。
夏長·麥香
夏季又稱“昊天”“朱明”。《漢書·禮樂志·朱明》有“朱明盛長,敷與萬物”之句,故“夏長”,即萬物開始滋長。
提起夏,腦海中總想的是沈復在《浮生六記》中記載的蟲之趣:“夏蚊成雷,私擬作群鶴舞空,心之所向,則或千或百,果然鶴也?!庇钟惺|娘泡茶之雅趣,“夏月,荷花初開時,晚含而曉放。蕓用小紗囊撮茶葉少許,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韻尤絕?!比绱耍阌X得夏是極為詩意雅致的季節(jié)??扇缃翊谶@長安城,這雅或許夏日于終南山下找一有竹林、清泉、花草、涼席、茶海的民宿或能感受到,但這與南方的詩意,依舊是有差別的,更不用說龍里這個干旱的小村莊了。
龍里村的女人們之所以著急在六月來臨之前給蘋果把袋子套上,一是擔心六月的驕陽灼傷幼小的果子,二是六月有更緊要的事等著她們去忙活。
于關中地區(qū)的農(nóng)村莊稼漢而言,夏忙無疑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時刻。雖說現(xiàn)代化的收割方式讓這件傳承千年的事情變得容易了許多,但它在老百姓心中的重視程度,較之以前,絲毫未減。我兒時對于夏季唯一的記憶便是夏收與西瓜,而這兩件事物又總是關聯(lián)在一起的,當然在現(xiàn)在,這種關聯(lián)似乎是減弱了。
人們對于關中地區(qū)收割麥子的印象似乎總能從《白鹿原》中的那些麥客身上尋到,我幼年時,每到夏收之時,眼前也總是出現(xiàn)一群漢子光著膀子割麥子的畫面。這些漢子中當然也有我的父親,我的叔伯。我的母親亦會拿起鐮刀去幫忙收割,她貓著腰,左手攬著一堆麥子,右手用鐮刀從麥稈底部橫著割過來,順手就將割下來的麥子整整齊齊地扔在了身后,待那麥子達到一定體積時,再將兩小把麥子的麥穗那頭互相纏繞擰在一處,做成一個攬麥捆的腰繩,把那一堆堆麥子攔腰捆綁起來。這些動作即使我沒怎么做過,但此時此刻也一一現(xiàn)在眼前。而事實上,我年幼時,在地里玩耍,父母為避免我亂跑,曾經(jīng)以割麥子掙零花錢的方式將我留在地里,留在他們跟前。那么剛才所說那一套動作我其實都是做過的,不過我總是零零散散割一點麥子就要將它們捆起來,因為父母是按我割的麥子的捆數(shù)給我結算零花錢的,可我后來發(fā)現(xiàn),我放置好的三四捆麥子總能被他們抱在一起扎成一大捆,如此我便不干了,在麥地里抱怨起來……我對幼年時割麥子的記憶只存零星一點,倒是我手上一個鐮刀割的疤使得一幕情景刻骨銘心了起來。我弟弟剛出生的那年,母親因為照看弟弟在夏收時無法去地里幫忙,父親便帶著十歲的我打打下手,當然他也并不指望我能真的幫他割多少麥子。我只管拿著鐮刀在地里玩,當?shù)剡吢愤^一輛拖拉機時扭頭去看,手中的動作卻并未因頭轉了過去而停止,于是,鐮刀割在了左手的食指上,瞬間鮮血直流。我父親似乎是愣住了,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在我背上拍了一巴掌,嘴里罵著我不省心之類的話,這才去找了些刺荊草,嚼碎了敷在傷口上,囑咐我趕緊回家讓母親包扎一下。自此我似乎再未體驗過割麥子。我已經(jīng)忘了割麥機是哪一年夏收時來到村里的,只是從那時起,我似乎再未有過碾場的樂趣。
龍里村的小孩許多樂趣應該都是在場里。所謂場,不過一片光滑的用以碾麥子的土地。我幼年時,家里的場在老屋旁邊的坡上頭,跟幾個門子里的伯伯家的場挨在一起。每年父母割完麥子都會拉到場里堆起來,場的一邊,永遠放著兩個一長一短、一胖一瘦的碌碡。起初父母是用架子車將那些麥子拉回來,后來有了農(nóng)用三輪車,那拉麥子的活兒便輕松了許多。
我那時總坐在場旁邊的梧桐樹下看書。每到了碾麥子的時候,家人們都在場里忙活。起初將幾捆麥子立在中央,其余的則圍繞這幾捆拆開來攤在周圍,就這樣漸漸向四周輻射。麥子被像煎餅一般攤在了場里,只等著碾場的師傅開著手扶拖拉機,將碌碡掛上,在這攤開來的麥子上轉圈圈,直到將那麥穗里的麥子都碾落在地上。我偶爾也會在攤場的時候去幫忙抱麥捆,此外我最喜歡做的便是曬麥子的時候在旁邊的樹下看著,偶爾起身用耙子攪拌一下,讓那些黃色的小顆粒能夠充分地沐浴陽光,從而蒸發(fā)體內的水分,變得干硬起來。當然,碾完場后,還有一系列的工序才能到晾曬麥子那一步。
碾場的時候那些賣西瓜的瓜農(nóng)也會開著手扶拖拉機來四周叫賣,他們知道那麥子攤在場上被太陽曬著時,龍里村的男女老少也同時在場上晾曬著,所以他們送來西瓜,任你平時再節(jié)儉,此時,伴著豐收的喜悅和炎熱的天氣,也是要買些西瓜吃的。所以我說,對夏的記憶,總是在收麥子與吃西瓜之中。
那些碾好的麥子落在層層麥稈之下,龍里村的男人女人和其他所有種植麥子地區(qū)的百姓一樣,要用叉子將這些麥稈挑起來,堆放在一旁,將底下混合著麥草末和土等雜物的麥子掃在一起。而后在起風的時候,將這些混著雜物的麥子用木锨揚起來,在空中劃下一條美麗的拋物線,就這么一瞬間,那些麥草末隨風飄揚而走,麥子則落了下來。這些落下來的麥子,并沒有完全干凈,可能還需要再這樣一锨一锨地揚一遍。而此時,簸箕和面籮也是最常用的,一個可以簸去麥子上面的雜物,一個,可以篩掉麥子下面細小的土,如此辛苦一天,到了晚上,麥子往往才能裝進袋子。第二日天氣好的時候,再拉出來倒在場里晾曬,這才到了我的戰(zhàn)場。所以我雖然干農(nóng)活的經(jīng)歷不多,對于場和場邊的那幾棵梧桐樹卻有些情感。那時,幾乎最喜愛的便是拿上一本書,坐在梧桐樹下看麥子。這樣的情形畢竟是少,后來有了割麥機后,再也不需要碾場,而我也逐漸長大,因為學業(yè)繁重,對夏收,似乎再沒參與過了。
這幾年,因為弟弟上大學的緣故,母親也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只是每年夏收時,依然要同村里在外工作的人一般,匆匆忙趕回去。如今的龍里村,夏收時節(jié)依然較平時要熱鬧許多,收麥子的工序是減少了,但總要回去收的。所以六月初的那幾日,總有天南海北工作的人趕回龍里,待麥子被機器拉回來后,簡單地倒在院子里或門口的街道晾曬一下,裝起來,只等收麥子的人來了賣掉,或者存放在糧倉里。
龍里村的地一年四季是不會閑置的,麥子收了后要將玉米播種下去。只是這播種的方式變成了機械化的,人就只需要交了錢,指引這些機械到自家的地里,完成收割和新一輪的播種,而后再四散而去,踏上工作的征程。只留下那些原本就在村莊守著的農(nóng)人,繼續(xù)套著收麥子前未套完的蘋果袋子,這些工作都會在夏至之前做完。如此看來,即使是大自然,也知道避暑和冬眠,最炎熱和最寒冷的時候,龍里村的人們都能夠休息上那么些日子。
玉米種下去了,如今只需要在夏日的雨水與陽光中默默成長,蘋果則待在了一間間量身打造的小黑屋中,世間一切從此與它無關。幾個月后,它將重見天日,為龍里村的男女老少帶來新一輪的豐收之喜。
他們偶爾會去玉米地里轉悠轉悠,倘若那小苗太過稠密,也會像疏蘋果花一般除除苗。龍里村的孩子們快放暑假了,他們將在早上或者天麻黑時被父母帶到蘋果地里鋤草鍛煉。傍晚的知了與蟋蟀蚊蟲等搭著伴兒,湊成一曲生命的交響樂。孩子們興致來時也會吼上一兩句流行的歌曲,女人們卻要唱兩句秦腔,他們都想為這交響樂獻上一份力量。除了炎熱讓人生厭。炎熱總是不自知的,它在八月侵襲著龍里村的男女老少,好在這村旁邊有美水溝,北邊有喬山,他們還能在夜晚臨窗的炕上感受到一絲北面吹來的涼風。這風穿過窗戶的縫隙吹拂到熟睡的人們身上,他們愜意地翻個身,終于舒坦了下來。
秋收·果熟
《說文》有云,“秋,禾谷熟也。”秋似乎又是蕭瑟的代名詞,聽著又總有些惆悵之意。古人的梧葉與芭蕉,總是在秋雨中滴滴答答惹人煩擾,但龍里村多為粗人,他們無暇顧及何為愁緒。他們的心思,只在那一片莊稼地里,所以對于秋,他們只感受得到豐收之喜。
一切都在悄無聲息地生長著。在龍里村的男人們喝酒、女人拉家常時,在夜晚的酣睡中,它們都努力從那土地中汲取養(yǎng)分,一點一點往上躥。玉米苗終于長成一人高了,玉米棒子也如同在襁褓中熟睡的嬰兒一般,露出些許頭發(fā)絲在外面。不幾天,它開始變胖變壯了,身子愈發(fā)結實起來,那綠色的外套被撐開了些,黃色的肉身顯露在人們眼前。它們并不覺得害羞,仿佛這樣更能吸收到那陽光的沐浴,過幾日,那綠色的衣服也被曬得發(fā)了黃,它們在陽光的作用下水分一點點蒸發(fā),終于變得堅硬飽滿了起來。這時,孩子們也放秋假了。
他們幫父母將這些成熟的玉米棒子掰下來,扔成一堆一堆的。這是一件苦累事,他們的胳膊總被玉米葉子刷得一道一道兒的,但他們也總能從掰玉米中找出樂趣來。他們想象著這是一片敵我交鋒的戰(zhàn)場,手中的玉米便是武器,玉米稈便充當著防身的遮擋物,就這樣在地里竄來竄去,左移步,右擺尾,嗖嗖嗖……玉米棒子飛了出去,落在地上,正好一堆一堆的。
父母笑著看著孩子們,他們跟在孩子身后挖著玉米稈。男人提前拉了一車玉米棒回去了。傍晚時分,玉米稈已全部睡倒在了地里,蟋蟀、螞蟻、蜘蛛等蟲子尋找著可以躲避的地方。孩子們偶爾也會將目光對準這些蟲子,但他們更多的是幫父母將那些掰下來的玉米扔進車里。
拉回去的玉米要先串成串兒掛起來,待完全曬干后,再慢慢一粒粒剝下來。我記憶中母親還曾種過幾年辣椒,我們家房梁上也曾掛過一串串紅色的辣椒,總給人一種喜慶的感覺。
龍里村的人們每年會將玉米賣掉一部分,剩下的則磨成苞谷糝子,留著冬季吃。而那些褪下來的玉米稈,則成了冬季燒炕燒鍋的柴火。玉米收了后,他們會讓旋耕機將土地翻一遍,再將小麥播撒下去。如此往復,耕耘在這片土地上。
另一邊,果園里的蘋果也已悄無聲息地長大了。那些套在身上的紙袋子,猶如一個個黑房子一般將它們關在其中,不受日曬雨淋,只一味安靜地生長。這些土黃色的紙袋里面有一層黑色的內膜,將它們與外界隔絕。這外界自然包括風吹日曬,包括黃鼠狼與野兔的啃食,包括蟲子與鳥兒的偷吃,包括農(nóng)藥的侵襲。它們是那般白嫩,被紙袋保護著,身上未留下一絲大自然撫過的痕跡,直待長大成年。龍里村的人們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般照顧著這些蘋果,將它們看護在溫室中,直待成熟,這才抹掉它們身上的袋子。
與套袋子一樣,抹袋子也需要技術。不能袋子撕下來,蘋果也掉在手里了。女人總是細心的,男人要是抹袋時將蘋果撞掉在地上,挨罵定是少不了的。
這些蘋果會在幾天之內脫掉外衣,盡情地在陽光中吸收紫外線的照射,而后均勻地上一層色。為了幫助蘋果上色,龍里村的莊稼漢們會買來反光膜鋪在地上,他們如今已經(jīng)能很好地利用科學來種植了,自然,那蘋果的質量也比以前好多了。
蘋果成熟的日子,龍里村到處一片歡歌笑語。我童年時的許多樂趣,也多是在果園里頭。沈復于土墻凹凸、花臺小草叢雜處,以叢草為林,以蟲蟻為獸,以土礫凸者為丘、凹者為壑,神游其中,怡然自得的物外之趣我在果園中皆有體會。
只是,我沒有沈復那樣的出身,盡管他后來落魄潦倒,但幼時卻有仆人相伴衣食無憂,更無農(nóng)活之擾。而我高中以前,幾乎每年秋季都要在果園里采摘蘋果。那時,我們的蘋果都是自己采摘分級,按照不同的大小分開放好,再用三輪車拉到收蘋果的地方去售賣的。后來,那些客商開始尋求另外一種更直接的方式來收取農(nóng)戶的蘋果。他們直接到果園里去轉悠,看上誰家的果子了,交些定金,約好時間,將卡車開過來,再找來一些包裝蘋果的,直接來地里裝。如此,于我們這些種植蘋果的農(nóng)家,倒是方便了許多。
地頭坐了一堆收蘋果的客商帶來的女人,那些女人負責在我們成堆的蘋果中挑選好的,用發(fā)泡網(wǎng)套了裝在箱子中。也就是說,我們這些長了許久,歷經(jīng)過疏花、疏果、套袋、抹袋層層關卡留下來的最大最好的蘋果,如今是乘上車子飛往全國各地的水果店或超市,還是留在地里,完全取決于這些女人的手和眼。她們要是眼尖一些,這蘋果上哪怕有一個小點,都會給扔出來,這樣一來二去,旁邊就會扔出一堆來。賣蘋果的主家,盯著這些女人的手,看她們將那又大又紅的、自己平日里都舍不得吃的蘋果順手就扔在一邊,心中很不是滋味。這時,她們總要抱怨著“明年將樹砍了,再也不種蘋果了”之類的話??傻诙昊ㄩ_時,她們又戴上口罩和帽子,端上梯子去了地里。這蘋果,她們已經(jīng)放不下了。
許是因為從小家中就有果園的緣故,我總覺得蘋果是最尋常的水果,覺得它不如香蕉珍貴,不如橘子好吃,更是比不上火龍果和枇杷之類,那些水果,我總愿意花錢去買,蘋果卻是誰送都要拒絕的。我從小家中最不缺的就是蘋果,即便如此,我和父母卻是從來不舍得吃那最大最好的果子的。都是挑揀那些上面有斑點或是疤痕的,總覺得好的是要賣錢的。如今想來,卻有一絲絲的心酸。
蘋果是龍里村的人們心頭的一副重擔,每一年,這些蘋果賣出去了,他們才能松一口氣,好好地吃上一頓可口的飯菜。否則,那顆心就如同揪著一般,干什么都提不起勁頭,夜里睡覺,總也不安穩(wěn)。雖然我總覺得卸了果子的果園,那般凋零蕭瑟。加之秋到深處,果樹漸禿,周圍的草木開始枯黃,秋的悲涼便顯現(xiàn)出來了??升埨锎宓娜藗儾⒉粫虼硕锌?,他們看到那些果子被大卡車拉走,心中便只有喜悅,如此,深秋在他們眼中,也是可愛的了。只是,似乎又到了點炕的季節(jié)了。
冬藏·雪落
冬,又有別稱“九冬”“嚴冬”或是“清冬”。冬季三月共九十天,遂稱“九冬”,如南朝沈約的《夕行聞夜鶴》:“九冬負霜雪,六翮飛不任。”又因其極度寒冷,故曰“嚴冬”,如唐代僧人貫休的《塞下曲》:“嚴冬大河枯,嫖姚去深擊?!痹僬叨救f物蕭條,天地間一片清寒,因而冬天又有“清冬”之別稱,如唐代詩人皇甫冉的《冬夜集賦得寒漏》:“清冬洛陽客,寒漏建章臺。”總之冬是寒冷的代名詞,當然這種感受,北方更刻骨一些。
龍里村作為中國北方的一個小鄉(xiāng)村,冰雪與熱炕這兩件事物,總是在冬天不期而遇,又在春日各自分離。來年的冬,不用說,它們又會遇著。漸漸地,竟生出了情感,仿佛兄弟一般,一個在屋內為主人一家取著暖,一個在窗外,靜靜地傳遞冬的訊息。
新一輪的麥子已經(jīng)種了下去,蘋果園里除了光禿禿、枯黃暗淡的果樹別無他物。冬季,龍里村的男男女女們難得清閑。他們有了時間坐在熱炕上看電視,男人們偶爾聚在一起打打牌,女人們聚在一起拉拉家常。此外,我幼年時,龍里村的女人們中間還經(jīng)常流行著織毛衣、納鞋墊等活兒,那時的她們聚在一起,樂趣更多。只是近些年,隨著孩子們逐漸長大,考學工作后,再無人穿她們織的毛衣和她們做的布鞋了,她們的男人不會穿了,她們自己也舍得花錢打扮了,那些個手藝也便閑置了。隨著智能手機的普及,龍里村的男人女人如今都玩起了微信,刷起了抖音。一到冬日,天氣不好的時候,他們便坐在熱炕上,刷刷抖音,偶爾對著全民K歌吼幾聲秦腔,要么就在手機上看看電影。
天氣好的時候,坐在院子里曬曬太陽也很舒服。龍里村的村民們如今都搬遷到了新的莊基地,蓋了新房,家家戶戶磚瓦紅墻圍得嚴嚴實實。冬季閑暇,若上午出了太陽,他們便拿來凳子,坐在上房客廳外的臺階上,背對著太陽曬曬。偶爾給兒女們打個電話問候一聲,而后籌劃著、等待著春節(jié)時兒女們回來。他們早早地就備好了果蔬肉蛋等食材,春節(jié)快來臨的那些日子,便時常在門口張望,看看誰家的孩子已經(jīng)回來了,開的是什么車,從車上都拿下來什么東西。怎么那家的新媳婦兒沒跟著一起回來呢?心里嘀咕著,關了門回去,上了炕,又和自己孩子連上視頻,“XXX都回來了,你啥時候回呀?”聊上一陣,下了炕,去門口抱一些干柴、玉米芯子或者是抹下來的蘋果袋子到廚房,點起灶火,一碗碗臊子面就出鍋了。
他們偶爾也會在中午暖和時去蘋果園里轉轉,修剪一下樹枝,再將那些樹枝捆了,拉回來當柴燒。龍里村的村民,家家戶戶門前都有一個柴摞。我冬季回了家,有時也會幫母親從那些柴摞上取下一些干樹枝,抱到廚房。當然,現(xiàn)如今農(nóng)村人少,他們已經(jīng)很少用大鍋了,多是用電磁爐、電鍋、電飯煲等物為家里僅有的兩三個人做一頓可口的飯菜。我如今在外工作,也只是每年春節(jié)時能回去待些時日,卻正好趕上龍里最冷的時候。所以我說,提起龍里的冬,便想起冰雪與熱炕來,因為回家的那些時日,多數(shù)是在熱炕上度過的。尤其是落了雪,那種初見雪時的興奮勁兒早就沒了,偶爾來了興致站在客廳門口看上一會兒,又哆嗦著進了房間,爬上了炕。好在這幾年,給房間裝了空調,村里也給家家戶戶發(fā)放了熱水器??晌也辉诩視r,父母幾乎不開這些電器,他們節(jié)約了一輩子,寧愿人受凍,也不愿去浪費那電。所以他們冬季,還是靠這熱炕取暖。
屋外的雪靜靜地落著,不一會兒,院子里、門前的樹上、房頂便積了厚厚一層。尤其是那些干枯的小草,纖細瘦弱的身姿上竟也艱難地馱著一層雪。拿起手機,拍下那零星的幾根枯枝,那般靜美。我是不喜歡冬季的,許是太過怕冷的體質,所以稍有太陽,便要拿起一把椅子、一本書,坐在院子里曬著。其實一邊怕被曬黑,一邊又舍不得回房間去,總覺得冬日于暖陽下讀書,是最愜意的事。這樣的愜意,我在疫情期間,體會更多。平素回龍里,只待幾天就匆匆離開了,前幾年甚至都是在所居的城市過的春節(jié)。疫情期間,卻破天荒待了好幾個月,直至迎春花開,天氣漸暖。我日日中午都要坐在院子里曬會兒太陽,看陣子書。那些個日子,幾乎都是在熱炕與院子里度過的。
如今,又是一年春節(jié)剛過,我也剛從龍里的冬里走出來。原想著去年在龍里待得心生膽怯,怕了那漫漫無期又寒冷的日子,今年便一定要在城里過年的。不料還是在父母的游說下回了家,在龍里待了半個月。重復那熱炕頭與曬太陽的生活,竟在不知不覺中胖出五斤肉來。
只是這天氣依舊多變,時而一場雨將剛剛升起的溫度澆了下去。龍里村打工的人也相繼出了門,那些一直待在家里的,則等待著又一輪的疏花,她們又要開始在果園忙碌,重復這一年的生活了。
責任編輯:吳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