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鳳芹
五年前的冬天,我家搬到了郊區(qū)的小區(qū)里住。
新居除了房子,有個近兩百平方米的院子,物業(yè)給我們配套種了兩棵果樹。
門口左前方是一棵楊梅樹,聽說是從廣東增城那邊移植過來的。
樹干有水桶粗,兩米多高,分出三個碗口大的三根枝丫,楚河漢界分明,互別苗頭,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
而房子右側的那棵樹,有三層房子高,樹干外表呈灰褐色,樹皮斑駁,裂開了很多口子,瘦瘦的,從樹頭長到樹尾都是一根獨苗,既無兄弟也無姐妹。
我搬進來的時候,它就在院子里站著,樹葉早掉光了,剩下稀稀疏疏的樹枝,像缺少營養(yǎng)的孤兒,孤苦伶仃地在寒風中瑟瑟發(fā)抖,讓人看一眼就心生悲憫之情。
剛與它相識時,先生說該樹叫“人參果”,可我上百度查,才發(fā)現(xiàn)它真名叫“人心果”。
既然和我家結緣,自然要對它盡心盡力。我按照百度的教程,細心地給它施肥,在樹干上縛一層茅草給它保暖,確保溫度起碼十五度以上,還不時給它澆水。
到了春天,原先光禿禿的樹枝居然長開了,每張葉子有三個手指大,呈橢圓形,先端呈尖形,基部成楔形,葉背突起,閃著綠色的光澤,摸一下,樹葉滑滑的,給人絲綢般的感覺。葉子綠得乖巧,很爭氣的樣子,都可以遮擋陽光了。
我希望它早日開花結果,不要辜負主人對它的一番疼愛。
它果然爭氣,到了2月初,開花了,那花很奇特,先伸出一根半寸長的花蒂,然后長出一個淡黃色橢圓形的花苞,一根小樹枝長四五個,花兒爭奇斗艷,在春風中幸福地搖曳。
不知不覺中花兒脫落,拇指大的果一個個掛在枝頭,一天一個樣。
到了3月末,樹上壓滿了拳頭大的果子,外觀呈鐵褐色,極像獼猴桃。
有天早上起來,發(fā)現(xiàn)樹上落下了三個人心果,有兩個已經砸爛。
撿了完好的起來,洗凈,剝了表層的皮,露出了黃褐色的肉,呈透明狀,滲出一層誘人的液汁,聞那味道,有些像剛發(fā)酵的甜酒,未吃人已經有些醉了。
急吼吼嘗一口,我的媽!
這是什么味道?
滿口的澀味,一嘴的麻木,就像被電擊了一樣。
滿腔的期待居然是這樣的反轉,悲催!
果吃不得也就罷了,更煩人的還在后頭。
人心果不知主人已經開始討厭它,一天天往地上掉果,遲點清除,滿院子的酒精味亂竄,隔天不掃便傳出一股腐臭味,招來很多的蒼蠅、蚊子、老鼠。
這些害蟲為爭食,不是單挑便是群毆,每天在院子里你死我活地爭斗,蛇鼠一窩,讓人實在心塞。
我和先生幾乎每天都議論這棵樹,討論了若干天,得出了結論,這是一棵無用的樹。
身為果樹,不能為主人提供品質優(yōu)良的水果,枉然為樹,還留著它有何用?
便一致決定將它移除。
先生決定先鋸斷,再挖樹樁。
雖然恨它給我們惹麻煩,但到了要痛下殺手時,似乎聽到它撕心裂肺的喊痛聲,我便委婉做起先生的工作:長這么大了,也不容易,我們先問問小區(qū)里是否有人要,若沒人要,再鋸也不遲。
這一問,果然有人相中了它。
這個人和我家先生是老鄉(xiāng),他也在這個小區(qū)買了房,正在裝修,剛好后院缺一棵樹,皆大歡喜。
挖樹的時候,我家先生還特意提醒老鄉(xiāng),這果不好吃。
可那位老鄉(xiāng)說,不好吃沒事,主要是為了遮陰。
這棵人心果就這樣被老鄉(xiāng)移走。
沒了人心果,我的注意力自然放在那棵楊梅樹上。
這時,才突然發(fā)現(xiàn),楊梅樹的樹干樹枝突然抖擻起來,蓬發(fā)著一樹深綠的葉子,放縱地綠著,就像一只只驕傲的孔雀在開屏。
三根樹丫也有了親熱的本錢,樹葉越長越濃,原來各自為營的局面已經被打破,相互纏綿著,不時竊竊私語,你儂我儂,一副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的樣子。
看這架勢,應是楊梅大年。
我天天算著何時開花,何時結果,何時收成。
楊梅樹根本就不理睬我焦急的心,它老是深沉著性子,如大儒深厚的內涵,深不可測。
這樣過了一些日子,有一天,風一吹,我無意中看見楊梅樹的枝頭上居然長出了簇簇淺棕色的小顆粒,一朵朵的,成直線排列,每條約二至三厘米長,藏在綠葉中,偶爾蜜蜂飛過,又匆匆離開。
一天天的,那花骨朵兒落到地上,鋪了淺淺的一層,樹上有了一顆顆青青的小果,那小果躲藏在一片片葉子的綠蔭中,天真爛漫地放開手腳狂長起來。我試著給楊梅疏果,留下大個健壯的,清除弱小和有殘缺的。
慢慢地,一點點紅暈穿透了深綠,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我第一次見證了萬綠叢中點點紅。
隨著時間的推移, 楊梅果的身子越來越圓,就像一個不知節(jié)制的男人把自己弄成了“啤酒肚”,豐乳肥臀,活脫脫成了一個個楊貴妃。開始呈淺紅色,過了幾天,變成了深紅色。
望著樹上的楊梅果,越想越誘人,我不知多少次在頭腦中吃過它。
便每每想起南宋詩人方岳贊美楊梅的詩:“筠籠帶雨摘初殘,粟粟生寒鶴項殷。眾口但便甜似蜜,寧知奇處是微酸。”
想想那味道,滿口生津。
到了5月底,熟透的楊梅呈現(xiàn)出暗紅色,枝頭都壓彎了??匆谎劬拖胪踢M嘴里。
我思量著搞個楊梅詩會熱鬧一下,專門印制了精美的邀請函。
可計劃還沒實施就夭折了。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5月28日,當我晚上下班回到家,看見楊梅樹就像一個被強暴過的婦女,衣冠不整地裸露著胸膛,地上到處是折斷的樹枝,被踩得血紅的楊梅尸體。
正好有個鄰居經過,她說,下午有五六個小孩子爬到樹上摘楊梅,怕他們摔倒,勸了好多次都不肯下來。
因為當時小區(qū)里很多住戶還沒有入住,而時令果樹很多都結了果,在小區(qū)里,摘那些沒入住人家的果,物業(yè)一般睜只眼閉只眼。
但已經入住的人家,如此登堂入室大大方方采摘的,我家應該是第一個享受這樣的待遇。
我能說什么呢,我還應該感謝那幾個小孩子完好無損,要是從樹上摔下,摔傷甚至摔死,按有關法律,我們家是要負責任的。
詩會開不成了,朋友也不好意思請了。
高處的樹上還剩下一些零零星星的果,怕小孩子再來摘果出事,先生搬出了家里的云梯,全摘了下來,還不夠一碗。
也不好意思送人,我和先生你一個我一個地吃,每一次咬下,都是水津津的,入口就化作甜甜的汁水,清新、爽口,汁水順著喉嚨,流入胃里,全身舒坦,一會兒便吃光了。
接著便給楊梅樹施肥、控枝,祈禱來年結更多的果。
楊梅詩會泡湯,便有些懷念那棵無用的人心果。
百度得知,人心果一年結幾次果,一般兩三個月開一次花,如果不挖走,應該第二次開花了。
不吃果,花兒也很好看可以觀賞,便有些懊悔自己決定草率了。
我先生見我老提起人心果,干脆買回了一棵山竹樹種在了人心果的位置上,聊解我的相思之苦。
至此,我和那棵人心果的關系又藕斷絲連起來。
有天晚上我在小區(qū)散步,走著走著,好像心靈感應一樣,突然一回頭,無意中看見了那棵人心果。
它直挺挺地站在28街靠路口那家的后院,一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樣子,周圍是整齊劃一的黑色欄桿,頭頂是尖的,這是為了防止有人翻墻而入。
它在主人的小心呵護下,葉子更綠了,樹冠亭亭玉立,已經開出了很多淡黃色的花苞,像個穿上嫁衣的新娘。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注意它,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吸引我忍不住走到這個地方,盯著這個曾被我家嫌棄的可憐蟲,并且在那里停留了許久,甚至想起莊子“無用的大樹”的故事。
“無用的大樹”告訴我們,因為大而無用,那棵稱為“樗”的樹得以壽終正寢。
我也希望這棵于我家無用的人心果,在它新的主人家安樂地活得長長久久。
自此后,每次散步,我都有意經過這里,看一眼那棵曾被我遺棄的樹。
尤其是我家那棵新種的山竹樹枯死后,更是對這棵人心果念念不忘,如果有一天晚上沒看上一眼,就好像失落了什么一樣。
我看到它不停地開花,不停地結果。
每當結果,主人總是小心地給每個果都套上了雪白的紙袋。
那些紙袋都是在網(wǎng)上購買回來的,足見主人對它的疼愛,對它的珍視。
看到人心果活得那么幸福,我也就沒有什么理由再牽掛。
我默默為它祈禱,希望它一直好運。
自此后,我把精力都用在家里的楊梅樹上,一有空閑,就給它修枝剪葉,松土,除蟲,施肥。
楊梅樹也爭氣,每年都結果,而且每次結的果個頭都比市場上買的大。
送過幾次給朋友品嘗,都說從來沒有吃過這么大這么甜的楊梅。
每當此時,我就為我家的楊梅樹自豪。
到了今年,由于欽州有零星新冠病毒肺炎病例,小區(qū)成了防控區(qū)域,也不敢出門散步了。
五天前的下午,由于在家悶得慌,趁著有太陽,我全副武裝地出了門,在小區(qū)的草坪上走走,接些地氣。
走著走著,突然看見人心果的新主人和幾個高大的男人抬著人心果往垃圾場走去。
那可憐的家伙樹枝已經全部被削光,剩下一個裸露的軀干,它就這樣被人抬著往垃圾堆處走去,我聽到主人家罵罵咧咧地說了一句:“養(yǎng)條狗也能看家護院,白養(yǎng)了五年?!?/p>
人心果就這樣被人抬著一步步走向屬于自己的墳場。
聽著主人的話,看著這場景,我心里不是滋味,自責這棵樹今天的結局,我們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我感覺自己做了虧心事,怕主人說出什么更難聽的話,躲躲閃閃地跑回了家。
整個下午,我一直都在想,莊子曾因為“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而開創(chuàng)了一種“無用”的理論,又因一只“有用”的鵝被宰殺成就“有用”之說。
什 么 是“ 無 用” ? 什 么 又 是“有用”?
我們應該如何界別?
又想起《淮南子·說山訓》中提到:“得鳥者,羅之一目。然張一目之羅,終不能得鳥矣?!?/p>
捕鳥要用整張大網(wǎng),但不可能每個網(wǎng)眼都捕到鳥,更多的時候往往只有一兩只網(wǎng)眼能捕到鳥,按常理,明顯是太浪費了,但是若只用其中的一個網(wǎng)眼,肯定是捕不到鳥的。那些看似無用的網(wǎng)眼也在發(fā)揮著十分重要的作用,從這個意義來說,每個網(wǎng)眼都是有用的。
由此想到那棵被挖了遭遺棄的人心果樹,作為一棵樹,什么樣的結局才算有用,什么才是它應該活成的模樣?
就算被扔到垃圾場,看似已經無用,但若冬天被路人遇見,劈了做成取暖的柴火,為他人解除寒冷,溫暖身心,也是一種很好的“有用”;若慢慢變成了朽木,化成塵土,回歸自然,便可肥沃土地,這又是另一種“有用”。
這樣一想,感覺自己為人心果樹被伐惋惜,其實是誤解了莊子的“無用”之說,便又深深自責。
真的對不起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