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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露為霜

      2022-02-16 17:47:21錢紅麗
      小品文選刊·印象大同 2022年12期
      關(guān)鍵詞:盛景心路白露

      錢紅麗

      小時(shí)異常愛看喜氣熱鬧的事情。因?yàn)樗奶幤?,沒有什么長久的玩伴。獨(dú)處,太令人窒息,何況一個(gè)幼童,更加無力承受,所以,特別容易被鬧的事情驚動。在鄉(xiāng)下,最熱鬧的事只有一件,別人家的婚禮。那種嶄新的快樂,恰似一群喜鵲被人的腳步聲驚動而一飛沖天—令人眩暈的喜悅,不知所措。

      后來,也想過,這樣的趨鬧心理,可能不僅我一個(gè)人有,大家均是這樣的吧。也不確定,一直模棱兩可著。待讀到一本書,作者說自己小時(shí)候喜歡看人家辦喜事,好比平疇遠(yuǎn)畈有桃花林,不必屬于自己,看了照樣內(nèi)心喜悅。還有什么比他這個(gè)卓絕的譬喻更確切而妥當(dāng)?shù)哪兀亢髞?,他又引申開去,談到《詩經(jīng)》里的婚禮,說中國社會的理想便在《桃夭》等篇目中,求一種現(xiàn)世的安穩(wěn)與普通的幸福。

      有一個(gè)階段,心境非常糟糕。讀到《桃夭》,就覺得這是一首悲哀的詩。沃野千里萬里,桃花齊齊盛開,且燦且爛,芬芳華麗,人間多美的盛景,多熱鬧的良辰,可是,偏偏有一個(gè)姑娘要出嫁了。那時(shí),我覺得嫁人是一件極度悲涼的事情,心里隱隱有障礙,不快樂,仿佛出嫁是與愛情擦肩而過的事。從此,意味著她便絕了一切念想,那個(gè)人所給的溫馨,慢慢變冷,自己重新活過,生又何歡,死又何苦?且收攏了心,安分地做別人的妻,起早摸黑,生兒育女。然后,銀霜布滿發(fā)梢。偶爾,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舊事不講理地纏繞上來,日漸委頓的心,不可遏制地痛一下,又活過來了,幾滴冷淚簌簌滾落衣襟,必須拼勁忍住,迅速抹一把臉,仿佛去田畈摘菜,在狹窄的路口遇見村中熟人,笑了,折身讓別人先過,依然那么體面,一切都過去了,萬念俱灰……對,以前讀《桃夭》就是這么一廂情愿地想的。覺得它是一首悲哀的詩,以盛景襯哀情的詩。這個(gè)姑娘原本是主角,可是,被別的東西搶了風(fēng)頭,先是沃野里的桃花,后是別人的祝福,無非三餐飽飯一枕甜夢罷了。繼而佩服這個(gè)詩人,將不相干的全部彰顯而出,更襯了背后那個(gè)姑娘的哀涼之情……

      而今,我可不是這么想。是暮秋,暮秋更有寒意。我躺在床上,雙手舉著《詩經(jīng)》,讀著“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句子,一顆心久違了的熱鬧之情,似沖天喜鵲,仿佛所有的華美在綠綢上流淌,覺得這是一首最溫暖、最喜悅的詩?!对娊?jīng)》里的結(jié)婚場面大抵在兩個(gè)時(shí)令:一是春暖花開之際,二是隆冬雪飛之時(shí)。在我們那里的鄉(xiāng)下,好像一直延續(xù)著這個(gè)傳統(tǒng)。同樣是結(jié)婚、賀婚,《鵲巢》就不比《桃夭》讓人溫暖激蕩,整個(gè)透著俗氣,馬有多少匹,車有多少輛,且裝了多少厚禮。這樣的粗疏做派,不稀罕的。一望即知是富貴人家的婚禮,所以,沒有《桃夭》中的雅氣。

      實(shí)則,往深了想,結(jié)婚是最沒有意思的事情—終是做給別人看的,熱鬧在別人眼里。最好可以長相思,欲求不得,一輩子心心念念,欲罷不能,君心,我心,刻骨銘心成恨—最好不過如此。其實(shí),上面的,均是為了鋪墊,我真正想說的是《蒹葭》。

      也是這樣的蕭瑟清秋,我站在四面環(huán)水的蘆蕩。白露為霜的清晨,突然地,想起那個(gè)人,無法抑制的思念,霜降一樣緊緊覆蓋了我,一步步陷入深淵,迷離,恍惚,閉上雙眼,河之對岸布滿那個(gè)人的影子。多么想溯游從之,可是,心路既難又長,該如何追去?往事一幕一幕,催人落淚……這才是愛情,不死的,永恒的,一輩子忘不掉的,像葦絮一樣拂過荒涼的心。那個(gè)人始終在,揮不去,掙不脫。有一種熱望,始終不可逆轉(zhuǎn),霜露一樣無言。心底的舊情,潮水一樣翻涌……“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這里的道,應(yīng)是心路吧。心路是最難走的,漫長無涯。說來說去,就這顆心最難對付。

      至于現(xiàn)世的安穩(wěn)、普通的幸福,此等俗世理想,太易獲得。我們不是經(jīng)常遇到人間富貴如花的婚禮嗎?這些都是典型的現(xiàn)世安穩(wěn)、普通幸福,一樁樁,一件件—彼此愿意,也就算了。

      一顆心,經(jīng)得起霜意,怕也是接近完好了吧。

      選自《中外書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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