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索里么
仰望蒼穹,人會看見藍天的深邃浩渺;行走四方,人會發(fā)現大地的遼闊蒼茫。
疫情遠未散去,我們聊五一假期如何度過時,三舅曬木素提議去金源科巴,他很樂意開上新買的車當司機。
我們一行人從初麻出發(fā),向著金源和太陽升起的地方行進。一路伴著風和陽光,我們沿著連綿不絕的山路,升升沉沉,宛若一支隨風飄蕩的風箏。如斯甚好,隨性而為,看天地蒼莽,群山如浪奔騰,從高山之巔奔騰而去,一瀉而下,勢不可擋。
我們停在一處埡口,爬上旁邊山丘,四周立馬矮了下來??催h山戴雪,雪線如一絲銀線,也像一條銀龍橫貫初麻和金源,守護村莊,使之吉祥安康。蜿蜒曲折的山路延伸向天際,深入藍天,深入雪山。節(jié)氣雖然快到立夏,但高原的風依然料峭,粗獷之風吹過,群山嗚咽,新?lián)Q的經幡獵獵作響。佇立山頭,一股豪邁之氣油然而生。在風中挺立,讓風吹過身體,令人通透,也令人澄澈。故鄉(xiāng)已遠在山下,只看得見一抹抹綠色的樹影團子,隱沒在山腳的薄霧中,神秘莫測,朦朧若夢。
奔跑下山,向著東方繼續(xù)前進。翻過埡口,一路向下。山路蜿蜒,曲折盤旋,上有飛鷹掠過蒼穹,下有牛羊散落山間。路的一邊是山,一邊是坡,無遮無攔,車輪揚起的灰塵一路尾隨,像是一條灰色的飛龍騰空而行。沿著山路越往下,氣溫越高,綠色越濃,青楊、旱柳、麥苗正迎著陽光生長,無所顧忌,無所畏懼,生命的旺盛體現得淋漓盡致。
我們經過的村莊叫安關。小時候,我把羊群趕到山頂,站在山頂,就能看見山這邊的安關。它坐落在高山底下,山腳有參差不齊的房屋。遠遠聽見馬嘶驢叫聲,偶爾也能聽見些雞鳴聲和狗吠聲,看著升起的炊煙彌漫開去,被山和天空包納,不由得向往。那邊山上也有放羊的人,粗獷的牧羊人高聲唱起拉伊,在看不見人的另一座山上響起唱和的女聲,歌聲此起彼伏,悠揚柔長,情深綿綿,動人心弦。
穿過安關的村道,路又開始向山上攀升,隨著山勢的增高陡峭起來,最終通向天際。我自小凝望的埡口,就在不遠處的天空底下,轉過埡口的瞬間,我心潮澎湃。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山,是我從千山之外看見的大雪山。半山腰以上的雪線,將整座大山一分為二,下半部分灰暗,上半部分雪白,宛若大地載舉著一塊大寶玉。雪山之上是深邃的藍天,那藍得醉人的天空,可以吸納一切的天空,跟多彩的山川、河流、樹木相得益彰,將各種風景融為一體,反射進我的雙眼,抵達我的內心深處。
曬木素舅舅將車停在埡口的寬闊處,我們下車立在埡口,看從天空依次降落的風景,充實感不斷增滿。雪線下是幾戶人家,規(guī)模不大的村莊,孤零零地立在藍天下,草坡還未顯綠色,只有陽光依然旺盛地照耀,滿滿的孤獨,滿滿的寂寥。那里有飛鳥嗎?應該有云雀,有野雉,還應該有旱獺,有野兔,有狐貍,圓滾滾地滿山跑。不然,生活在那兒該有多么沉悶,上只看見天,下只有山,人們進門抬頭看見的永遠是單調的一個景。有動物就不一樣了,它們的叫聲能穿越時間的波浪,能蕩開時間的漣漪,給人驚喜,讓人們的生活不至于那么枯燥,鳥一鳴便轉頭尋找,旱獺一叫就隨聲而吼,這是一種自然的樂趣。
比起雪線下的村莊,坐落于山腳的村莊使我多看了幾眼,那里有綠樹圍繞,有山間流水。樹叢掩映之處,有人影、車輛移動,也有花樹燦爛,這景能讓人暫時忘卻身在高原。相比于山腳的草長鶯飛,山頂的風景卻沒有那么婉約。粗糲的線條,分明的棱角,永不停息的高原風,將風割成數段的芨芨草,不時發(fā)出犀利的聲響。草長得稀稀疏疏,一叢一叢的芨芨草遍布荒山,仔細端詳能發(fā)現一只只羊散布其中,間或一個牧羊人背著灰色的包跟在羊群后面,那么寧靜又那么肅穆。
我們腳下的這座大山取名雄哇,是山兩邊牧人的草山,承載了他們千年的生活,他們在這座山上日出放牧,日落牧歸,從未有所改變,從祖先一直延續(xù)到現在,也將被后人所傳承。山上的這條路,四年前發(fā)生了幾次嚴重的山體滑坡,整個山體都變得支離破碎,改變了本來面目,原本的路線不知影蹤。
雄哇大山的路,是我見過最具慘象的路,它所考驗的不僅是司機的技術,還是對司機心理的極大挑戰(zhàn)。幸運的是,這些險境對于常年在山路上跑車的舅舅來說,并不是特別驚險。翻過雄哇大山時,我們看見有一條隧道正在建設,如果這條隧道投入使用,將是金源人民的一大喜事,從此他們不用再翻過十八盤的雄哇大山,一條隧道就能讓人穿過一座高山大關走出金源,也將改變金源人祖祖輩輩的生活方式。這是見證歷史的時刻,我慶幸能夠遇到。
經過砂石路,海拔越來越低,車內的氣溫明顯上升,周圍的綠色多了起來,環(huán)境也變得令人歡喜起來。在還未完全到達山腳的地方,有一處防疫檢查站,一個小伙子和一個村警在值班,兩人工作非常負責,讓我們一車人掃碼、登記,才允許過站進村。小伙子和村警憨厚的笑容使我們的心情好起來。
初夏的金源,雖然沒有江南的郁郁蔥蔥,但那份嫩綠也勝過高原的許多村莊。
路兩旁是一道長長的柳樹,垂柳依依,倩影十足。路旁是水渠,水渠邊栽種的柳樹,看著有些年頭了。有樹,一個村莊就可以扎下根,在日升月落之間,代代繁衍生息。人們也能在這里停下腳步,歇歇腳,喝口水,問問道。一條河道穿過村莊,河水從高山而來,帶著融化的雪水流淌下來,讓人們灌溉、生活,延續(xù)一輩又一輩的日子。
金源鄉(xiāng)政府所在地的熱鬧是我未曾想到的。我從未想到一個身處群山環(huán)抱中的村莊,交通閉塞,村莊分散,還能有如此規(guī)模的集市。狹長的街道,兩邊是各種商鋪:超市、菜鋪、飯店、五金鋪、裝修店、摩托維修店、銀行取款運營店……人擠人,車挨車,熱鬧非常。這顛覆了我的想象,同樣是鄉(xiāng)政府所在地,初麻卻沒有這樣的人氣,更沒有這樣的市場。看著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想起喀什,那個絲綢之路上的重鎮(zhèn),不僅是文化交融的中心,還是經濟互通的樞紐??κ沧怨攀侨庵兀丝陔y以與內地相比,環(huán)境也頗為惡劣,但就是這樣一個交通、人口和自然都不占優(yōu)勢的地方,卻成為絲綢之路上最為耀眼的明珠,舉世聞名,流傳萬世。這使我理解了一個地方能不能繁華,有時候并不取決于優(yōu)勢,而是人的需要,是一種文化的需要,這是歷史的選擇。
經過這處熱鬧所在,我們繼續(xù)前進。沿著柳樹林蔭道,人家逐漸稀少,換之映入眼簾的是一塊塊的農田。人們正在地里勞作,澆地的,鋤草的,通渠的,忙得不亦樂乎。太陽逐漸西偏,陽光也變得有些灼熱,勞作的人們似乎沒有感受到陽光的變化,依然勞作如初。為了麥苗長得更好些,寧愿承受這樣的炙熱。眼前處處田園牧歌,處處風景。但轉念一想,自己也是出身農門,父輩們不就是這樣過來的嗎?為何今日卻如斯淺薄地認為勞作是風景,而不是人們謀生的方式,不是人們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艱辛?仔細一想,倒是離開土地已久,不事農也導致了遠農。最近幾年,老家的耕作方式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翻地有機械,種地有機械,收割還是機械,從播種到麥粒入倉,都可以用機械完成,再也不需要起早貪黑地焦心搶收。這是農業(yè)的進步,但也湮滅了一些農耕文化的美感。從此,看不到二牛抬杠,看不到一家人用榔頭平整麥地,看不到母親們一手拿著鏟子、一手握著雜草的場景。此刻,內心有一處被擊中,我知道是因為田間的那一對母子:母親在鋤草,孩子一步不離地跟在身旁,生怕母親會離他而去。今天在金源的一個極其普通的田地邊,我找到了遺失已久的回憶,這份記憶是關于土地和母親的。
離開這片農田,越往下地就越少,河床也變得越來越寬,河里的水量卻越來越少,最終變得跟胳膊一樣粗細。樹木開始稀疏,赭紅色的山體在陽光的照耀下顯現出不同的顏色,這些不長草的山,將自己最真實的一面展示給世人看,不做作,不嬌柔,像是高原的男子,壯碩、健康。
正看時,車子又駛入一個掩映在樹影下的村莊,村口的石門樓上寫著村名“恰加村”。村莊看著不大,一路行駛下來,發(fā)現有好幾個石門樓,莊子中央是他們祈福的廣場。順著廣場的方向,出現一面不高的山,那山很有特點:直面看過去,像是兩三個長發(fā)長須的老人平躺在地,頭部輪廓清晰,讓人印象深刻。
駛過這奇山,路變得又直又長,路一側的山形狀各異,各有千秋,要不是需要繼續(xù)趕路,真想深入山間,一飽眼福。
在一條分岔路口,我們停下來休息。
路通向科巴,一條路通向塔加。塔加有百年藏莊和百畝馬蓮花風景區(qū),因為還未到花開的季節(jié),我們的計劃就排除了這個地方。岔路口前有一座大橋,河道里只有一股細流,滿河灘的白堿,從遠處看像是一條滿水的河。在路口休息一段時間后,我們繼續(xù)奔向科巴村。
河旁邊的大片荒地,除了枯黃的野草外一無所有。路邊矗立的電線桿,成為這片荒野唯一的點綴。電線上停留著一些歇腳的鳥雀,茫然地看著兩面的山,琢磨著下一次展翅將飛向何處。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自己跟那些鳥雀好相似,天地寂寞,四方壯闊,向哪一方飛去呢?內心茫茫,沒有答案。
這片原野不適合長時間停留,它會把人內心遼遠的情緒勾引出來,讓人陷入無盡的憂傷當中,憂傷從何而來,我不得而知。飛鳥的故鄉(xiāng),可能在原野的某一處,它可以在夕陽之前飛回巢穴。我們是路人,路過這里,只是扮演了一個過客的角色,總要離此而去,那就接著趕路吧。
過橋后,道路筆直,兩旁山色奇異,赭紅色的山體被山風和天雨侵蝕得千瘡百孔,勾勒出美不勝收的各色形狀。路況很好,一路上一輛車也沒有,這樣的行車狀況真是舒暢,讓人有一種天地間唯我獨行的感覺。
快接近南面山坡時,遠處的風景變得很有層次感,天藍到了極致,藍天下是白得刺眼的雪山,雪線以下的山灰暗飽滿豐厚,被蒼翠欲滴的樹色承接起來,四種顏色、四種形體渾然天成,宛若一幅絕美的畫卷。
左右兩側的山,在我們眼前匯合,將金源溝包裹起來。越往前行駛,越覺得眼前的兩山像一座大門,雖然門口狹窄,但讓人對門里面充滿好奇。我的腦海里第一時間出現的是化隆縣巴燕鎮(zhèn)西南方的拉姆峽,那狹長的峽道集自然造化之功,巧奪天工,將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體現得淋漓盡致。
穿過山門,眼前明亮開闊起來,不遠處是一片茂盛的柳樹林。放眼望去,河灘里,岸上,渠邊,地頭都是迎風招展的柳樹,看樣子村里人十分偏愛柳樹。村名科巴,分上下兩莊,其間以農田分開。上科巴地勢平坦,河床寬闊,只是流水細小,與河床完全不搭配。下科巴隨處可見的柳樹,將整個村子包裹在陰影之下,使人清爽異常。平整的土地上麥苗碧綠,像一塊塊四四方方的綠色地毯,風一吹,碧波蕩漾。
科巴的房屋具有濃厚的藏族特色,處處透露著藏文化元素,經堂和佛龕隨處可見??瓢腿税研叛龊蜕詈隙橐唬谧钇椒蔡幮蕹中撵`,也把生活過得充滿煙火氣。我們駛過村莊,看見人們不是在地里勞作,就是在修繕房屋,在匆匆樹影中詩意地忙碌著??赡艽謇锲匠:苌儆猩藖碓L,人們看著我們這輛陌生的車,眼神中滿是疑問和好奇。村舍整潔,鄉(xiāng)民從容,很少見過這樣有氣質的村莊,人人精神飽滿,臉上滿是富足之情。
在網上認識一位科巴的藏族朋友南杰,通過他的朋友圈知道了科巴人很注重植樹造林。南杰經常聯(lián)系樹苗,運到科巴和鄉(xiāng)親們一起栽種,不斷擴大科巴的綠化?,F在每到植樹時節(jié),學校的老師也會帶著學生參與進來,那些學生和幼嫩的樹苗一樣,他們既是在栽種科巴的未來,也是在栽種自己的未來。
太陽慢慢偏向西山,西山的陰影也越來越濃,山色和暗影把西山裝飾得神秘朦朧。山下的叢叢樹冠如波如浪,似乎要從山腳涌淌過來,用綠色來淹沒眾人看景的眼睛。當陽光和綠色接觸時,我分明感受到了村莊的喜悅,那喜悅里有鳥雀的歡愉,有牛犢的撒歡兒,有花貓的伸懶腰,有麥地的欣喜。
車在狹窄的村道行駛,兩旁不時有好奇的眼神投來。我們就這樣在樹影和綠色的清香中行駛,朝著科巴的南山沉醉而去……
行駛到下科巴村的最南面,有一條上山的硬化路,回頭一看四面環(huán)山的科巴村,真是溫潤如玉,鑲嵌在群山之間。永遠有陽光照耀,有雨水滋潤,有月光撫摸。
這條攀升的水泥硬化路,幾乎走幾米就得轉個彎,我們笑稱“十八盤”。令我吃驚的不僅是這路,還有一根從山腳拉到山頂的水管,水管翻山越嶺,一會兒橫著,一會兒豎著,但就是不改變其通向山頂的初衷。車越往上,山勢越陡峭,也變得越干旱。車盤上半腰時,曬木素舅舅笑著說:“這路絕不是可以回頭看的地方?!蔽液闷娴鼗仡^看了看,只見崇山峻嶺之間,溝壑深峭破碎,像是沒了回頭路,一不留神就會傾車掉進去。還是曬木素舅舅技高人膽大,一路穩(wěn)穩(wěn)地開到了最高處的埡口。
站在埡口,回頭望去,群山壯麗,從遠處的雪山到眼前的深溝,層次分明,色彩斑斕,一派氣勢轟天的景象。雪山、草地、人家、樹林、田地,共同構成了一幅自然山水圖,像油畫,也像水墨國畫。天有藍色,雪有白色,樹有綠色,山有赭色,草地有灰色,這些顏色宛若被一雙自然之手勻調,然后被精心上色,畫成天上人間獨一無二的畫卷,作為上天賜給人間的禮物。
埡口另一邊的路又不斷盤旋而下,那水管也依山體而下,在山腳接上其他管子后,又被拉上另一座山。從山頂看山下的風景,一覽無余,盡收眼底。山這邊氣溫明顯比那邊高些,山上的植被綠得更明顯。山勢雖沒有那邊陡峭危險,但更顯奇絕瑰麗,山上植被茂盛,聽說經常有盤羊出沒。
離埡口不遠的地方,有一處突出的大石塊,正好可以立于其上,看眼前奇峰羅列,望腳下層巒疊嶂。從遠處看見的一抹雪線變成了眼前之景,雪峰聳立,連綿不絕,從東橫貫到西,氣勢如虹。山南山北迥然不同,各有獨好風景,等待著愛山之人到來,一覽眾山之雄偉壯觀,出胸中平生之塊壘,抒人生慷慨之氣志。
路通山下,從山頂望去可見四五僧侶,在草灘席地而坐,不知在敘說些什么。此處有一著名禪寺——旦斗寺,非常適合靜修。夜晚能看見天上的繁星點點,白天能看到照耀萬物的太陽,能聽到鳥鳴悠悠,狗吠聲聲,如此之地何愁內心不靜不凈呢?
吹過山頂的風,看過眾山的景,心滿意足。太陽已經西斜,黃昏悠然到來。雖然來時飽餐,但經過半天的奔波,肚里已覺空空。正好鄉(xiāng)上有熱者叔叔開的飯店,他熱情地招待了我們,端上了花卷、炒菜、雞肉、羊肉,一碗香氣撲鼻的炮仗面。
時間沒有為我們停留,吃完飯時夕陽已紅,我們告別熱者叔叔一家,踏上了回家的路途。曬木素舅舅開足馬力,跟著夕陽西下的腳步,又開上雄哇大山的山路。
在埡口處,我們趕上了落日,西面令心臟震顫:連綿不絕的群山,在夕陽柔和的光芒之下,如同安眠于母親催眠曲中的孩童。腦海當中突然奔出毛主席的一句詞: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