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浩月
在老家一個景區(qū)游玩,傍晚散場,步行前往停車場。停車場建在一個矮山坡上。在城市的地下車庫停車,需要用手機拍一下照,記錄一下車位號,以防找不到。車停山坡時,我習慣性地拿出手機,才發(fā)現(xiàn)地上沒有車位號。為防尷尬,還是習慣性地拍了一下。一棵寒風凜冽中的歪脖子樹,就這樣出現(xiàn)在手機畫面里。那就把這棵歪脖子樹,當成我的車位號吧。
在我印象里,對歪脖子樹沒什么好感。它仿佛是與殘酷自然環(huán)境對抗的結(jié)果,像是遭受到了某種懲罰,注定在人的眼球里,以扎眼的形象出現(xiàn)。童年時,歪脖子樹上常蛛網(wǎng)叢生,偶爾一只烏鴉站在上面“嘎嘎”叫上幾聲,倍顯凄涼。每每遇到,我都是繞著走,繞不開的時候,就上前去踹一腳,把烏鴉趕走。
這處山坡停車場的歪脖子樹太正宗了,它具備一棵經(jīng)典歪脖子樹的形、氣、神、韻,再落上一只什么鳥,就能與童年記憶百分之百地吻合了。一輛來自于千里之外的鐵皮汽車,停在這樣的一棵樹下,是一幅差異性很強的景象。要是一匹馬或是一頭驢子拴在樹下,就顯得合理多了,像國畫??梢惠v汽車停在這里算什么?時空穿越,2022年的人走進蒲松齡的《聊齋》世界嗎?
轉(zhuǎn)過一條狹窄的山道,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夕陽西下,暮色四合,不該是一片朦朧嗎?可我的眼睛,卻被暮色洗得清亮,就像是新?lián)Q的近視眼鏡那樣,一切清晰得不可思議。我巡視著,尋找自己停車的位置,那棵歪脖子樹,一下子從它眾多的樹木鄰居中跳出來,非常顯眼地標示出自己的形象,像一名彎腰駝背但又面目慈祥的老人,用它的肢體語言遠遠地沖我喊:“我在這里呢,替你看著車,別著急,慢慢來?!?/p>
既然它告訴我要“慢慢來”了,那不妨停下腳步,拍攝一下這大美的黃昏。歪脖子樹后的黃昏,只有“大美”一詞才能與之匹配。夕陽的余暉給無邊無際的山脊披上了一層金紅色的衣裳,一陣風吹來,霞光像海浪一樣安靜地翻滾。我第一次知道,山區(qū)傍晚的景色也是有層次的,遠景、中景、近景,光線的漸變并沒有阻止這個世界在努力展示它的美。相比于黃昏的澄亮、多彩與豐富,白晝一下子顯得太單調(diào)了。
月牙已經(jīng)升空,它的銀白色像一包撒開的糖,落在山坳里積聚的霞光中,真像是往一杯焦糖咖啡里再放一袋白色砂糖吶。這樣的景色,真想讓人湊近一些,啜飲幾小口。一飲而盡那是不可能的,這個世界提供的美,足夠每個人都飽覽一頓??上У氖牵@么值得沉浸其中的場景,就這么白白地流淌著、浪費著,城里的人們現(xiàn)在又該推杯換盞了。他們要是能在這景色中暢飲,該是多么幸福。
我站在了歪脖子樹下,它擋在我的視野前面,卻沒有任何阻礙感,歪脖子樹后的黃昏,依然如此龐大,如此自在,如此震撼。古語說“一葉障目”,但作為一棵樹,歪脖子樹卻絲毫沒有占有欲,它知道自己是細節(jié),是點綴,是花邊,即便你用主角的眼神去看它,它仍然會保持疏離,讓你的視線穿過它,貪婪地去捕捉那些轉(zhuǎn)瞬即逝的畫面。
駕車離開的時候,后視鏡里的歪脖子樹,站在山坡上有些孤零零的,我心里忽然有些不好受起來。我曾那么長時間對歪脖子樹抱有莫名其妙的偏見,而通過一場視覺與心靈上的洗禮,它以新的形象在我心里站立起來了,比枝葉繁盛時要美,比果實累累時要美。在車子轉(zhuǎn)向公路就要疾馳起來的時候,我按了一下喇叭,它會聽到,也應該會理解吧:這是屬于朋友告別時發(fā)出的一聲問候。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敏寶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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