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宇平
清早,心理咨詢師阿亮踩著積雪,走在去上班的路上。穿過城南公園時,阿亮發(fā)現(xiàn)了一個異?,F(xiàn)象:公園人工湖邊停著一輛摩托車,有快速出警標志,車身上積滿白雪,顯然停放了一夜。阿亮不由得心生疑慮:難道是警察在巡邏時發(fā)現(xiàn)情況,上前查看后,沒有再來取車?
前方不遠處是公園的小山坡,遠遠地,阿亮看見半山坡的長椅上有一個奇怪的雪人。阿亮近視,一直走到跟前,才猛然發(fā)現(xiàn),那是一個真人!和湖邊那輛摩托車一樣,人身上也堆滿了雪花,儼然一座人物雕塑。仔細觀察,能判斷出“雪人”是一個瘦弱的老人,他坐著一動不動,沒有喘息,已經(jīng)凍僵。阿亮沒再接近長椅,他拍了照片,隨即撥打了110報警電話。
很快就有警車到達現(xiàn)場。阿亮表示自己是報警人:“我來的時候,這里沒有其他腳印。”
老人表情安詳,不像是流浪人員,衣服也很厚實、整齊,看上去就像睡著了。警察在老人衣服口袋中找到了身份證件,他的手機也還有電。警察根據(jù)通信錄,找到老人保姆的電話,通知她盡快過來。
救護車也來了,醫(yī)護人員初步判斷,是昨晚驟冷降雪,誘發(fā)了老人心肌梗死。老人臉上的雪花被擦去了,阿亮端詳著老人的面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阿亮默默地走開了,他回到人工湖邊,看到一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摩托車旁,用皮手套抹車上的雪。警察也看到了警車與救護車,疑惑地問阿亮:“山坡上發(fā)生了什么事?”
阿亮低聲地告訴他:“在山坡的長椅上,發(fā)現(xiàn)一個凍死的老人。”
警察神色大變,趕緊問:“是不是穿著黑色的大衣,戴著護耳、皮帽?”
阿亮點點頭,警察痛心地說:“昨天傍晚,我巡邏后回到警車休息,這個老人來找我,說他發(fā)現(xiàn)有一個女人想跳湖自殺。經(jīng)過他的勸說,女人已經(jīng)離開人工湖,但獨自一人去了山坡的樹林。他擔心女人還是想不開,萬一去樹林里自殺呢?就來向我求助。我和他上了山坡,真發(fā)現(xiàn)有個女人懸在大樹上?!碑敃r,警察和老人一起把掙扎的女人從樹上解救下來。警察急忙送女人去醫(yī)院檢查,由于太忙太累,他在急診室睡著了。現(xiàn)在,那個自殺的女人已經(jīng)安全脫險,他才想起回來交接班,收拾摩托車,早就忘記那個老人有沒有回家了。
善良的老人也許只是想坐在長椅上休息一下,沒想到這一休息,就永遠地“睡”了過去。
阿亮把名片給了這個警察,說:“我是心理咨詢師。你能告訴我那個女人的病房號嗎?我想幫幫她?!本禳c點頭,告訴了阿亮。
在醫(yī)院,阿亮見到了那個企圖自殺的女人。女人臉上有淚痕,脖子上還有繩子的勒痕。
阿亮問:“你還記得昨天碰到的老人嗎?”
女人說記得。那個散步的老人見她正在翻越欄桿,急忙上前對她說:“姑娘,你看,湖面的冰融化了,春天快到了。天大的事,熬一熬就過去了!”女人求死心切,對老人又抓又打,老人抱住她就是不松手。女人見老人執(zhí)意阻攔,敷衍道:“我走,行了吧?老伯伯,不要再管我的事了?!迸巳ス珗@小賣部買了一根跳繩用的繩子,走上山坡,決定去小樹林里上吊。她和老人分別前,老人叮囑道:“穿過城南公園有一個寫字樓,那里有一個卓越心理咨詢事務所。心理咨詢師阿亮是我朋友,忘年交,你可以找他談談……”
女人說到這兒,阿亮忍不住打斷道:“我就是阿亮,老人說的那個心理咨詢師?!?/p>
女人驚訝地問:“你怎么會在這兒出現(xiàn)呢?”
阿亮嘆了口氣,拿出手機,給女人看了長椅上“雪人”的照片,告訴她,老人已經(jīng)去世了。
女人震驚了。
阿亮說:“老人為了救你,找來了警察。警察把你背下山,送進了醫(yī)院。老人想休息一下,結果就這么‘睡’過去了。老人給了你第二次生命,可他的生命永遠消逝了。希望你懂得珍惜……”
女人失聲痛哭,但這哭聲不僅僅是悲傷,更像剛出生的嬰兒那樣,充滿了生的意志。
聽著女人的哭聲,阿亮的思緒不由得回到了一年前。
那天,在人工湖邊,阿亮遇到了一位衣著體面、步履蹣跚的老人。忽然,從老人口袋里掉出一張對半折的信紙。阿亮撿起來一看,竟是一封遺書。上面寫著,老人獨居,得了癌癥,決心放棄治療,投湖自殺。
阿亮沒有直接去勸阻,而是開玩笑一樣地去和老人攀談:“老伯,你看,湖面的冰融化了,春天快到了?!崩先朔鲋鴻跅U,像是和阿亮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我可能等不到春天了。”
阿亮索性告知了老人自己的身份,和他做了一次長談。阿亮告訴老人,從現(xiàn)在開始,去寫回憶錄,回顧自己的人生。如果不介意,阿亮愿意做老人的讀者。老人黯淡的眼神亮了起來,他答應了。晚年生活有了新的目標,他開始治療吃藥,堅持寫作,去公園散步,定期和阿亮聊天。后來,老人的病漸漸好了起來,他捐了一筆錢給事務所,說可以幫助那些有心理咨詢需求但又負擔不起費用的人,給他們做公益咨詢。
想到這里,阿亮不禁流淚了。他知道,老人在人生的最后時刻,熱心救助了一個企圖自殺的女人,也算是為這輩子畫下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不久,天晴了,大雪消融了。阿亮的手機里,始終保存著那張長椅上“雪人”的照片。他希望有一天,能給別人講講這個故事……
(發(fā)稿編輯:陶云韞)
(題圖:佐? 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