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坐車子前排。妻子何慧開車時通過后視鏡瞄他,他假裝不知道。
清明節(jié)上午果然下起了雨。
上高架匝道時,車道有點堵。何慧輕聲說:“名醫(yī)真不容易,節(jié)日還加班?!?/p>
“節(jié)日”這詞觸動了他的神經。那個小小的闌尾炎手術竟成為他人生的轉折點。最近那些夜晚,他都在似睡非睡中度過。
混沌時刻,他只想滑進夢的深淵,無知無覺,不知過往,不知未來。醒來,什么都沒有發(fā)生,或者一切已經過去。他仍回到最初的自己。只是,切換時空的開關并不在他手里。在鬧鐘催促下,他迷蒙地醒來。第一個表情就是苦笑。他又怎能擺脫俗事困擾呢?清晨陰冷,他端著摻半杯牛奶的咖啡,隔窗看門前暴雨中的幾棵合歡樹和香樟樹。它們被風壓低枝頭,破碎葉片飄零。風過,枝葉恢復原狀。他頭痛還有點胃痙攣,想服藥,又怕影響等會檢查。
雨大起來,嘩啦啦的聲音由車頂傾瀉而下。他望著雨中匆忙而過的車輛,突然產生異樣的場景感。一顆小小的彗星,孤獨旅行,跨越不知多少光年,來到藍色星球外圍。它倦了累了,便一頭扎進濃密大氣,閃亮地劃過天幕,落向人間,幾十億人中,偏偏砸中他。就這樣簡單,極小概率事件發(fā)生了。是幸運還是不幸?他參悟不透。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紀念日。每個人都在心底最重要的日子釘上記號。把一年圍攏成一個圓圈,就是一只蜷縮的刺猬。
兩個月前,他送別伯母。最后一次鞠躬畢,經過表哥身邊,表哥正與國外趕來的親戚懷舊:“媽媽就是喜歡自己做衣裳,還自己設計,都是色彩鮮艷的,掛滿整整兩大櫥。她真是樂觀啊?!泵偷兀蹓焱咄ピ?、中式家具、廣漆地板、彩色鵝卵石地面等等在他眼前閃現(xiàn)。一會兒,畫面全都卷過去了。
闌尾炎開刀的時候,表哥來看望他,希望他回家族企業(yè)做總經理。以前,伯父、父親也多次讓他從國企辭職回來做事,他卻一直堅持自己的選擇。
“家里老人們都走了??!”
表哥的這句話深深打動了他。他五十歲了。國企系統(tǒng)運作復雜、繁雜,他明顯感覺精力、體力不大如前,反應遲鈍起來。他管理的部門因為年度業(yè)績排名未進行業(yè)前三,備受領導指責。員工年終績效獎受損,對他意見也很大。這么多年來,他第一次產生“干不動”的感慨。
何慧給他辦了張健身房年卡,督促他去鍛煉。也許是憋了一口氣的原因,一連半個月,他天天去練。腹部有點隱痛時,他以為是練習的結果。最后一天,他痛得在動感單車上蜷縮成一團,被送進醫(yī)院。
止痛、消炎后,醫(yī)生說要動個小手術。他與何慧都認為是小事情。痛感減輕不少時,術前體檢卻查出了麻煩。
醫(yī)生反復查看那張圖像,時間已經很長了,超過正常診斷范疇。他預感有特殊事情要發(fā)生。外面排隊等候的患者已不耐煩,護士努力維持秩序。醫(yī)生不停地用術語與助手交談,助手敲打鍵盤的聲音格外響亮。每一下都敲得他血往腦子里沖。一切都慢得不能再慢。他不愿再受煎熬,也不能再沉默,被動地等待判決。但是一開口,就暴露了怯弱:“醫(yī)生,是不是問題很嚴重?”
醫(yī)生冷靜的職業(yè)語調,加重了他的不安和焦慮?!艾F(xiàn)在真不好說,需要做進一步檢查。”她推薦了一位名醫(yī),“程主任看腎臟片子全國數(shù)一數(shù)二,你可以掛他的專家號?!?/p>
空蕩的病房,與離開前相比并沒有什么改變,改變的只是檢查回來的他。他有了錯覺,難道痛的不是闌尾,而是要命的右腎?“為什么是我?”現(xiàn)實一下子黯淡下來。怎么來得這么快?他都沒有一點準備。他試圖理清思路,但似乎一切正在離他遠去,最可笑的是,他才與何慧商量好,動完闌尾手術就遞交辭職報告,到表哥任董事長的家族經貿公司任職。電話里,他已經向表哥表達了一些工作設想。而現(xiàn)在,那些東西都顯得如此不重要。對于小小個體來說,沒有比存在更要緊的了。
屋里靜寂無聲,一個多小時,他動都沒動一下。不知什么時候飛進來一只小蟲,它興致勃勃地高頻率振動翅膀,到處亂撞。他站起身,靜靜地看著那只小蟲子。這么多小飛蟲當中,只有它鉆進他的病房。與彗星一樣,都是小概率事件。他輕輕移開紗窗,推開玻璃窗,陽光和冷濕空氣一同侵入。小蟲子急忙在空中掉轉身子,迎著亮光,撲向窗外。他給了小蟲子一條生路,希望也給自己找一條出路。
醫(yī)院停車場里車子早就滿了,車子只能在進口欄桿前等候。程主任網(wǎng)上的號,每天零點過零點幾秒,就會全被搶完。何慧發(fā)動親戚、朋友和同事幾十號人搶了一周,毫無所獲。表哥找了朋友,加到了清明節(jié)早上的號。
“你肯定沒事的,我有強烈預感?!弊鲂侣劰ぷ鞯暮位郏愿袼?、行動迅捷。一輛車從里面出來,欄桿抬起放行。何慧一腳油門,車子進入明暗交織的地下車庫。
這個醫(yī)院改建了很多次,紅磚樓、板式房、高層綜合樓交錯在一起,看起來像外科手術后,裝上假肢的病人。他曾在這里看護、守候病人,更送別父母、伯伯和伯母。他撐傘,與何慧一起默默在建筑群中穿行。他知道眼前的白色板式房,是臨終關愛病房。進來之后,病人只有一個歸宿。
雖然病人都由護士叫號??沙讨魅卧\室門口的藍色塑料排椅上還是坐滿了人。他旁邊坐著一個瘦弱的中年婦女?!澳銇頇z查?哦,我也是來檢查的……你這個沒問題的,我呢,有點麻煩的?!彼桓彼恍训臉幼?,眼泡紅腫,顴骨嶙峋,一大沓報告單參差不齊。他想謝謝她的安慰,卻不知道她依據(jù)何在。
“還坐著干嗎呀?到你了!”何慧大步走過來,急急地從椅子里一把拉起他。他瞬間聞到了福爾馬林的味道,那是與死亡相關味道。人就是這么奇怪:寄存在時間和空間里,時空位移,唯有情感牽著敏感神經走。走廊那一端,傳來絕望哭聲,一個胖胖的老婦人拿到了“判決書”,哭癱在地。每時每刻,大家都在過坎。他把片子遞給程主任。程主任在片子上掃了兩眼,用了不到五秒鐘。
“片子顯示不清。重做一次?!?/p>
他怎么也沒料到頂級專家說這樣的話,一時呆坐在那里沒動。何慧在邊上捅捅他。程主任快速地給他開好檢查單。
他又仰面躺下。下雨前只喝了點牛奶咖啡,上腹卻仍飽脹。事情就是這樣,既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他保守,喜歡下明晰結論:丁是丁,卯是卯。一旦懸在半空,他便會盡力使其落地。這似乎也是他越來越不適應“鄉(xiāng)愿之風”的根本原因。他被排擠、被迫做選擇題。而現(xiàn)在,“顯示不清”代表什么?躺在巨大儀器下面,什么前途、什么富貴,都被一個實在聲音代替:活下去。
巨大儀器發(fā)出細微的吱吱聲,身體被無形射線鉆透,反復搜索。如果沒有問題,該是一掃而過啊。但是掃描時間再次很長,吱吱聲,正一點點重新摧毀他自強自勵建立起來的信念。承受的極限快到了!他腦子里產生了幻覺:自己一直這樣躺下去,而里面的醫(yī)生亂作一團,這是怎樣的一個病人?顛覆他們的行醫(yī)理念。這是樂觀的、喜劇的。但回到實際,最有可能,很不幸,還是有了麻煩,簡單地通過監(jiān)視器,就能明顯查找到致命病灶,醫(yī)生戴上老花鏡,仔細察看監(jiān)視器,搖搖頭。他心里也在搖頭?!班病钡?,電子文檔已經發(fā)送到程主任電腦里。他整理好衣服,鄭重其事地梳了一下頭,準備迎接程主任的第二句話。
太陽出來了,陽光射進走廊,靠窗的塑料椅子空了幾個。那個瘦弱的中年婦女正在吃包子,一口咬下去,肉汁淌出來,滴在棕色皮鞋的配飾扣上?!俺讨魅紊衔绲奶柦Y束了,下午一點繼續(xù)?!彼Z調老練又無奈。
雨后,香樟樹葉紛紛掉下。何慧去單位加班,他一個人走上街道。天空、街道、樹木、行人,昨天與今天沒有多少分別。他眼里卻蒙上了一層灰色。還有一個多小時,才能得知判決結果。做個游戲吧。他開始數(shù)一條街的香樟樹數(shù)量,單數(shù)不吉利,雙數(shù)安然無恙。一個紅燈到了,單數(shù)。不算,要整條街。整條街結束了,單數(shù)。不算,不算!腦子里出現(xiàn)一個詞:厭倦。
他重新站到醫(yī)院走廊里,靠在頂頭窗戶邊。遠方烏云散開,近處雜樹繁花。醫(yī)院中央花園的景色無人有心情欣賞。救護車此起彼伏的笛聲刺激著神經。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死亡。一個好端端的人一下子便走到人生邊上,有點不可思議,這是個體的想法。換個視角,大眾似乎不難接受這樣的現(xiàn)實。在這個社會里,每個人都得經受得住最離奇的現(xiàn)實。生活如果一直在猶豫,生命就會把你一帶而過。
他坐回藍色塑料椅。午間,大家都在休息。他清晰地聽見了心跳,開始很快,轉而緩慢,極慢。電影般放映“我的一生”。說多漫長就有多漫長,一個鏡頭就能回味良久。說多短暫也就在轉念之間,“唰”地過去了?!鞍?!”他嘆了口氣。還有這么多想法沒有實施,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
十二點三刻,他加入復診病人隊伍。那個瘦弱的中年婦女排第六個,他排在她前面。大家拿著各色資料,仰脖等程主任。
一點整,不差分毫地,程主任挺胸走到診室門口。
他感覺自己像一發(fā)排在后面的子彈,前面的幾顆,正在被擊發(fā)。有的擊中靶心,有的離奇脫靶,還有的是臭彈。扳機正有條不紊地被扣動。他反倒靜下了心。坐到程主任對面時,保持著微笑。
“沒問題?!?/p>
他一時沒聽清?!澳f什么?!?/p>
程主任沒廢話:“你沒問題,放心吧。下一個?!?/p>
“這,這,我沒事啦?”他還是不敢百分百確定。
瘦弱的中年婦女已經站在他身邊:“程主任說沒事就沒事!你可真行!我也說過的喲?!?/p>
程主任補充一句:“謹慎點的話,過半年再來復查?!?/p>
他連聲謝著,一路跌跌撞撞來到走廊。一個清潔工碰了他一下,他趕緊對人家說:“謝謝!謝謝!”
他奔到中央花園,站到櫻花林邊。大朵潔白的櫻花上還掛著雨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高聲地打電話給何慧、表哥。他們似乎在忙各自的事情,熱情地說了好幾聲“太好了”,再簡單問幾句就掛了電話。說也奇怪,朋友、同事的來電在這個清明節(jié)下午多了起來,開口都說:“蠻好蠻好,這下放心了!”好像“我又回來”的信息早已傳遍朋友圈。他臉上展露微笑:到了涉及生死的關鍵時刻,才能辨清真與假。
他放下電話,走出醫(yī)院時,突然發(fā)現(xiàn)少打了一個電話,一個打給自己的電話。
作者簡介
王嘯峰,蘇州市人,1969 年 12 月出生,中國作協(xié)會員。小說入中國小說學會年度中國小說排行榜,獲第六屆和第七屆紫金山文學獎,第三屆鐘山文學獎等。多次在《人民文學》《收獲》《十月》《鐘山》《花城》《作家》《上海文學》《青年文學》《散文》《美文》等文學刊物上發(fā)表小說、散文作品。出版散文集《蘇州煙雨》《吳門夢憶》《不憶蘇州》、小說集《隱秘花園》《浮生流年》等。作品入選年度最佳小說集、散文集,被選入《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選刊》《散文選刊》等。
責任編輯 陸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