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現(xiàn)代女性而言,什么樣的人生才是成功的?什么樣的情感才是美滿的?這樣的問題放在今天,恐怕很難有統(tǒng)一的共識和恒定的答案。作家李美皆在長篇小說《結(jié)婚年》(作家出版社2022年1月版)中,給我們提供了一個不同的回答和不一樣的評價視角。
當讀到小說中的小莉看似被迫無奈,其實是內(nèi)心主動為之的選擇時,我感到氣憤,不為別的,就為她的認命。22歲呀,花一樣的年紀,多少美好在等著她呢!怎么說放棄就放棄了呢?怎么輕而易舉就向物質(zhì)投降了呢?
一次工作的失誤、一回每月都會有的肚子痛、一場意外的放縱(不過是不請假多睡了一天而已),順理成章地成了她向生活妥協(xié)的借口。她在逼仄局促中選擇了一種改變生活現(xiàn)狀的可能,她逃避了宰割她的工作和讓她感到卑微的環(huán)境,她放棄了一次怦然心動,選擇了觸手可及的物質(zhì)享受,而且很快就適應(yīng)了這種活法。所以,結(jié)婚那天,皇歷上的“諸事不宜”可以阻擋不想做事的人,卻不會影響小莉的步伐,還有比嫁給一個自己幾乎完全陌生的老男人更不宜的嗎?這樣的不宜都能接受,剩下的不宜都可算是恩賜了。這種自虐式的自我安慰,卻讓小莉得到了極大的安慰。這樣一來,她所有的屈服好像都成了一種敢于選擇的勇敢了——屈服于母親的安排,是審時度勢;屈服于自己的惰性,是知己知彼;屈服于想象的安逸,是坦然面對。
她自己都放棄在生活中浮沉了,我的憤怒何來?
我不僅憤怒,還替她擔(dān)心,所有的安逸都有代價呀!失去自我后的麻木,失去自由后的嘆息,失去溫暖后的冷漠,失去支撐后的惶恐……這些可不是靠婚姻能抵消的。真想問問小莉,到底圖什么呢?圖遠離職場的辛苦?圖擁有更多的物質(zhì)享受?可是,一個人彳亍在籠子樣的庭院中難道不困擾?一個沒了心失了神的人能享受什么呢?
然而我的擔(dān)心,不過是杞人憂天罷了。小莉好像在作出選擇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那種生活——結(jié)婚前,她放棄掙扎選擇嫁給“無感”的男人,用安靜掩飾內(nèi)心的波瀾,營造歲月靜好的假象;結(jié)婚后,她用所謂的“隔膜”與大島先生安全相處,用“內(nèi)斂”吞噬自己內(nèi)心的渴望;大島死后,她用自虐式的自律適應(yīng)新的生活……她的淚水可以往心里流,情緒的刺往內(nèi)里扎,她用沉默跟憤怒和解,用隱忍跟孤獨抗爭。甚至,很少讀書的她,可以從《紅樓夢》中看見悲喜,并轉(zhuǎn)化成自己承受悲喜的能力。
寫到這里,我有些理解小莉的選擇了,人生路漫漫,誰篤定自己的未來一定是燦爛的呢?但,一個知道未來肯定不會通往光明與溫暖的人,是不是就有更強的韌性和忍耐力來面對生活給予的百味?那么,小莉的妥協(xié),何嘗不是一種勇敢的挑戰(zhàn)?這樣想來,我的心中是不是也住著一個小莉:認定的,諸事皆宜;其他的,聽天由命。我開始不理解的人,竟然成了我的同盟?這肯定是小說家的把戲了,讓我們在小說中見到自我。
作者的筆真毒辣,她把小莉的選擇寫得又真又俗,把隱秘在好多女性心中的想法赤裸裸地揭示出來;作者的筆真細膩,她把一個女性掙扎的心路歷程描畫得入木三分,把一個女性思想的嬗變記錄得真實可感,讓很多女性隱秘的期待大方地躍然紙上。當然,作者的筆還有著獨特的溫暖,讓人在絕望中生出希望來——當中年的小莉終于開始等待曾經(jīng)讓她臉紅心跳的人,這種等待是不是在暗示,曾經(jīng)逃避生活瑣碎的小莉,已經(jīng)有了面對生活煙火氣的勇氣?是不是在暗示,曾經(jīng)迷失了自我的小莉,真正找尋到了生命之意義?
這些問題不會有答案的,因為有些日子,就是諸事不宜;有些人生,就是諸事無解。
朱蓮蓮:曾經(jīng)的中學(xué)語文老師,現(xiàn)為出版社編輯。親山親水親太陽,愛天愛地愛文字。
編輯 木木 691372965@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