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的復古連衣裙,那種少女式的——“看我多無害”——薇諾娜·賴德的風格,我深深地、無條件地崇拜。特別是在夏天,特別是Vichy格子,這些白色和海軍藍的格子,是一生中最重要的組合。它有肩章和貼袋以及全長的紐扣門襟——這是一個有趣的細節(jié),可以提高關于你的道德價值觀的談話水平。
我和昆蟲的關系不好,特別是蚱蜢。但話又說回來,蝴蝶也不是開玩笑的!幸運的是,這些都是畫出來的,而且它們很美。在這件華麗的菲拉格慕襯衫上有和諧的色彩,非常大,非常大,就像九十年代初的那些很酷的襯衫。它是為女性而創(chuàng)造的,但非常中性。超級復古的狀態(tài),取決于你是想把它系在腰間還是穿在抹胸上,它總是很奇妙的。
嗨,你們好!我是一個香奈兒,永恒、經典,我很好。像新的一樣,全套,有盒子、防塵袋、收據(jù)和鑒定卡。顏色為深卡其色,介于鉛灰色、棕色和綠色之間(已經絕版了,所以更加搶手和稀有),它們是那種夢寐以求的包包,永遠不會過時!
這是羅馬安迪的太太Livia在自己的網店doubleyou.shop上寫的,經過她的同意,我收集這些句子,設想它們是我小說的女主人公寫的。即便我很久沒有寫小說了,我還是會習慣于在心里跟我的小說生活在一起。我設想我的女主人公是江南女子,所以沒有用那些涉及到Livia歐洲鄉(xiāng)愁的文字。
其實寫小說比寫真實的生活容易。所謂真實的生活其實也是小說,而把整個現(xiàn)實當成小說來寫并不那么容易。我需要放松,需要有體力,需要很小心我的食物,既不能吃得太好,也不能吃得太不好,同時這些依然不是最重要的。
現(xiàn)在是五月,戛納電影節(jié)的季節(jié),今天上海劉星感嘆道:“三年前的這個時候在戛納玩耍,棉棉讓我去藝術家駐留酒店的頂層,和阿彼察邦的制片人看著大海聽現(xiàn)場音樂,藍色的密度越來越濃直到絳紫墨色,遠遠看見露天電影院開始放《四百擊》,夜里跑去邱陽在城市另一個街角的派對,一堆人在海灘錦衣夜行,舉杯邀月……”
劉星曾經在法國學電影,她說的“駐留酒店”其實是一套高級公寓改建的,不是“藝術家駐留酒店”,這是法國的電影院線UGC在戛納招待電影工作者的地方。我的朋友有一次在那里感嘆:“哦,這里都是殺手,哇,他們都在這里,這可不是什么讓人放松的地方。”
上海女孩劉星穿著考究的裙子和球鞋,拿著一臺傳奇膠片機(Rolleiflex雙反相機),站在吧臺一角瞄著鏡頭的形象,是我在戛納見到的最美的。這就像在戈達爾的《再見語言》的首映式外面,年輕人高舉著牌子找票,開場前有人高喊了一聲“新浪潮永存”!
那次戛納之行劉星還去了海邊露天電影院,我喜歡她拍的肩上趴著貓看電影的男子。在那一組照片中,她還發(fā)了一張周迅的照片,那可能是一則在戛納出現(xiàn)的廣告,照片上周迅穿戴正式,頭上卻包著像浴巾一樣的白色頭巾,她那張臉看著就像裸露在外的插著電的電線……我當時就想這個樣子的女主人公走在通往瀑布的小路上,應該就是我想要寫的發(fā)生在Castel di Tora的故事。
我想寫的這個故事的女主人公,長著一張精致而生動的小臉,夏天經常穿著一件白T,上面寫著英語“我不擅長社交”。大部分時間她看上去很普通,在Castel di Tora(托拉古堡)大家不是很清楚她到底是哪里人,反正她是亞洲人。但她也不算是陌生人,大家都知道她是Davide的朋友。
此時她一邊跟北京的閨蜜在手機里聊著天,一邊拐進了通往Cascata delle Vallocchie瀑布的那條小路。一輛警車開過她身旁時,她立刻腳步就不穩(wěn)了,就好像自己是躲在這里的一名罪犯。在這里住得“太久了”,連她自己都覺得在躲著什么。
她不會說意大利語,也無法像年輕時那樣很快開始說一門新的語言,好像她已經歷了太多世俗生活,某些能力不再具有延展性了。我仔細想過這個問題,覺得并不能簡單地理解成她對鄰居的生活或者鄰居們的語言不感興趣。
她跟每一位見到的鄰居和游客說Ciao,開始的時候大家跟Davide反映說她人很好。兩年過去了她還是只說Ciao,后來大家見到她也只跟她說Ciao——最初大家跟她說的是一句問候語,而不是一個詞。這讓她開始意識到自己是否應該去學幾句問候語,那也不難吧!
有一次她在小賣部Forno Orsini買東西時,小賣部的女主人教她學說意大利語的“面粉”和“奶油”,她是唯一一個打破“Ciao”的人,她讓我的女主人公有些不好意思,再次反省自己沒有學習意大利問候語是不是不禮貌。
小賣部原來的主人是一對八十多歲的夫妻Antonio和Rosanna,疫情之后他們把小賣部轉給了一對羅馬尼亞夫妻。盡管我的女主人公很喜歡原來的店主人(他們讓她對沒有經歷過的年代有一種懷舊感),但羅馬尼亞夫妻管理小賣部之后,確實多了很多好吃的,時不時有各種小驚喜,而且還有了刷卡機。
剛搬到這里的時候,女主人公沒什么吃的,需要鄰居開車送她去超市,每次她都得貼著淘寶買的暈車貼?,F(xiàn)在她已經兩年沒有去大超市了,她當然也是想去的。我本來設想的是,有兩位中國女士住在這里,她們想各種辦法在小賣部找食材,研究各種做中國菜的方法,后來我發(fā)現(xiàn)這真的是不太可能的。小賣部里變不出太多花樣。我和北京閨蜜高巖這兩年經常聊各種好吃的,她發(fā)給我她做的食物的照片,我發(fā)給她我做的食物的照片,我做的食物看著有些憂傷,盡管我發(fā)給她的時候是很開心的。
“親愛的,蔬菜出水的話要稍微擠一下水再和上豆腐、雞蛋、面包渣,淀粉一勺,加點鹽和味精,好像意大利有自己的味精的……調味,團成圓子,文火熱油就可以炸了?!?/p>
“不知道那邊的豆腐什么樣,可能比較散,一定要放點兒淀粉,或者木薯粉,否則都粘不上……”
“蘿卜干不能燉湯的,可以提前泡了,瀝干水分,加辣椒炒,做小菜配粥吃?!?/p>
“這里的米煮粥很香!”
“地中海食物就是充滿能量,很香的?!?/p>
“太想跟你吃餡兒餅了……”
“對呀,嗯,餡兒餅真的挺好的,我們昨天晚上還去吃了那個白菜餡兒的餡兒餅,很香的,喝了那個紅豆粥,其實餡兒餅很好做的,如果在你那邊……哎呀,我不好給你講這些,對你來說比較復雜,其實非常簡單,做餡兒餅……”
我的女主人公在不同的季節(jié)固定地穿那么幾件衣服,她的頭發(fā)是鄰居Melina剪的。Melina在羅馬教美發(fā),很會剪亞洲人的頭發(fā),她把女主人公的頭發(fā)剪得很貼,自然蓬松的黑色短發(fā),看著就像那些上世紀六十年代黑白電影里的知識分子。
女主人公偶爾也會看著有點失控,比如她會在頭上高高地包起一塊像白色浴巾那樣的頭巾出門。所謂的出門其實也就是去瀑布的小路,這里平坦的路不多,大多都是上坡或者下坡,對她這個上海來的人來說,在這里走路始終有一種奮斗的感覺。有一次她想,也許是因為這一點,她不再需要太花哨的食物?這里的冬天非常寒冷,她需要吃很實在的可以讓她暖起來的食物。
如果真有人仔細觀察的話,在大部分季節(jié),她總是穿著一雙黃色的塑料拖鞋,那種前面封口的,無論是冬天還是夏天。其實這是因為她有潔癖,她自己規(guī)定穿這雙鞋回家時腳依然是干凈的。有一次她就是這樣頭上裹著高高的白色頭巾,腳上穿著黃色的塑料拖鞋,手里拿著綠色的塑料馬夾袋。在走向自己家的時候,她發(fā)現(xiàn)有游客在拍她。那一刻她有些恍惚,哦,她居然已是這里的居民了,游客們正在拍她。她從未在這里遇見過來自家鄉(xiāng)的人,有一次她聽見樓下有人說著鄉(xiāng)音在拍照,就好像是她看多了美劇,她對自己說:“哦,他們來殺我了!”
Castel di Tora建于一一年,如今依然保持著中世紀的樣子,古老的城堡、木屋頂或磚瓦屋頂?shù)氖荨⑻厣∠锕伴T、巖石洞穴、中世紀的城墻……這位走在其中的頭上裹著高高浴巾的江南女子的形象,靈感來自劉星發(fā)給我的周迅的照片。其實每次我想描述住在這里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覺時,都覺得有些說不太清楚,我試圖描述的,是一種既悲又喜的舒服……
五月的Castel di Tora幾乎每一天都明亮得像在一部電影里,我會見到冬天見不到的鄰居,比如我的鄰居Anita,她通常只在五月以后出現(xiàn),總是在Davide的兒子Michele到我樓下叫我時出現(xiàn)。
剛才黃昏的時候,我去湖邊,居然真的看見一位頭上裹著白色浴巾的女士開著車。我看見她開進村莊,我也看見她開出村莊。Castel di Tora比我在上海見過的大多數(shù)小區(qū)都小,這里有著我見過的最小的廣場,到處都是上坡和下坡,進出一遍再加上去湖邊散一個步,去瀑布邊睡一覺,也要不了多少時間。
在這里,大家都在中午去小賣部,說是大家其實也就那么幾位。在我去小賣部的路上會遇到一位聲音有些啞的男士,他經常坐在古堡附近跟住在那里的一位戴眼鏡的男士聊天。小賣部隔壁是教堂,教堂的凳子上有時會坐著聊天的鄰居們,其中有一位男士經常帶著他的小狗。偶爾我會在那里見到原來小賣部的主人Antonio,我們每次都會聊一會兒,盡管我們聽不懂對方的語言。
我設想女主人公住到這里之前和之后,經歷了一系列微小的史詩般的個人奮斗。她所接受的挑戰(zhàn)對她認知的摧毀程度是駭人聽聞的。到底是哪些事情倒并不一定那么重要??梢允鞘畮啄昵霸趥惗刭I了一套公寓,要交房時錢和溝通出了問題,房子突然被開發(fā)商沒收,她突然一無所有,并暫時回不了國了;可以僅僅是她無法學會生活在歐洲的很多基礎技能,比如坐地鐵、搭火車、寄快遞、給電話卡充值,甚至連不會開車也打不到出租都算是微小而足以摧毀她的障礙。
她除了在網上賣自己的衣物,也想過做點別的什么。有一次她以前的一個情人給她打電話,他在英國,他問她:“你好嗎?”她說了一堆想法之后,他說:“你知道好朋友是不能一起做生意的?!比缓笏f他要去接兒子了。她掛了電話,正好是去小賣部的時間,從小賣部回來她就開始難過。她打電話給朋友說:“我怎么那么傻,我以為他是真的關心我,他以前經常麻煩我要跟我一起做生意,怎么現(xiàn)在突然說這樣的話?”她的朋友在電話里說:“哦,他這么說是因為他是做貿易的。我們做藝術生意的,只跟朋友做?!?/p>
住在這里還有一個挑戰(zhàn)就是,除了她的閨蜜們,大部分的朋友、熟人都不再在手機里跟她說“你好”“謝謝”“收到”“再說”……總之就是突然之間她發(fā)現(xiàn)曾經有過的生活都是幻覺,除了那些特別美好的或讓她特別不好意思的事情。
此時我捧著電腦坐在屋頂,我面前是粉紅色的云,墨綠的群山,此時的湖水已是灰色,因為夜晚即將到來,月亮將要升起來。這里的光線就像這里的食物,很戲劇性,但同時又很親切,豐富而自然。我的耳邊是各種鳥在唱歌的聲音,鄰居們聊天的聲音,他們的廣播的聲音,以及遠處的摩托車的轟鳴聲……而我們的男主人公就在其中,他在一家出租車公司當司機,以前每次女主人公從上海到羅馬,都是他去機場接的。他說Castel di Tora雖然離羅馬很近,但是大部分羅馬人不知道這個地方,他知道這座中世紀村莊是因為他喜歡開摩托車。很多喜歡摩托車的人知道這個地方,因為這里有很多彎曲的山路,喜歡摩托車的人喜歡這里。
“我買了松茸吊湯,太鮮了,炸藕夾、清炒嫩菠菜。松茸不用切,直接洗凈,先用姜片熗鍋,煎胡蘿卜,再放入三朵松茸,稍微煸炒,淋少許齊善齋蠔油(或者李錦記一品鮮),加入一碗半的純凈水,水開了擰小火慢燉二十分鐘,再加入掛面幾縷,掛面熟了撒點兒鹽、枸杞子出鍋……”
“晚上我先包了薺菜菌菇馬蹄的餛飩,剩下的餡料,又重新和面做了京東素肉餅,青菜綠的就看不清層了,其實里面有幾層呢……”
“你那里的月亮啊,滄海月明珠有淚。”
我設想這位男主人公是一位幫助女主人公的意大利青年,他不會說英語,女主人公不會說意大利語,他們用翻譯機交流。他會幫女主人公去羅馬的中國超市買食材帶過來,有時也會幫她把在網上賣的二手衣物帶到羅馬郵遞,因為小村的郵局讓她崩潰,她每次都把這些事情搞得很大,并且認為自己住在這里是虛構的,不是真的。他們每次都會在Turano湖邊見面,其實Turano湖也不是真的,Turano湖是人工湖,二二一年,當夢幻的湖面退潮時,考古學家在這里發(fā)現(xiàn)了十二處墓穴。我設想男主人公是那種女主人公很久沒有見到過的男性,他擁有完整的人的情感,能夠接納自己,同時還有足夠的心量,給予別人善意的溫柔、充分的關注、對等的交互。我希望他們之間的友誼,揭示了那種普通的、飽滿的、熱忱的、愛的靈魂所擁有的能量。他們談論大流行期間的死亡,當女主人公困惑于文化不同的人是否可以為文化不同的死者祈禱,男主人公說:“當然可以,我想那就像死者已經重生了,而你請他喝一杯熱茶招待他……”
我也設想過女主人公的職業(yè),起初我希望她是一個退休的working girl,被禁足于安特衛(wèi)普的公寓,于是開始寫日記,回憶小天鵝飯店的上海菜;或者是一位上海的老派交際花。我也設想過男女主人公是在羅馬的一個創(chuàng)傷障礙后遺癥聚會上認識的,當他們在湖邊談論創(chuàng)傷時,經常會說,“哦大流行比起這些算什么!”但是后來我覺得,連“創(chuàng)傷”都是一個類似幻覺的詞語。
無論是怎樣的季節(jié),女主人公都很享受散步去Cascata delle Vallocchie瀑布,在不同的季節(jié)它的顏色和氣味是不一樣的。五月是最綠的時候,途中她會喂貓,有一只貓跟她關系特別好,它其實一直要向周圍的貓們炫耀她對它并且首先對它好,只是她一直不敢摸它(因為她的潔癖)。有時它會陪她在泉水邊坐一會兒,有時它會一直送她到它覺得不能再送的地方。它是一只黑白花紋的瘦瘦的貓咪,跟村里的那些貓不一樣。村里的貓臉都比較圓,它們會吃意大利面。她家隔壁有一個流浪貓聚集點,她還是保持在上海午夜出門倒垃圾的習慣,在這里的午夜出門倒垃圾時,常常會有一群貓在月光下陪著她走……
她定期會跟北京的閨蜜聊天,除了聊食物,當然也會聊其他的話題,尤其是那些令人費解的事情。只是她們所受的教育讓她們說話很小心,因為她們相信因果。
“邵洵美長得清俊灑脫,有股沖逸之氣??!試從靜里閑傾耳,遍覺沖然道氣生?!?/p>
“我覺得那時候的上海可能薈萃了全世界最有意思的人,最有意思的靈魂都匯聚在遠東……”
“你用一點兒油煸炒洋蔥碎,等洋蔥碎稍微變色,關火,倒入一勺醬油,用余溫把醬油烹熟,用來拌面很好吃,或者拌餡?!?/p>
“嘿嘿,這樣就很香的,注意火開得不要太大,別把洋蔥煸糊了……”
“烙餅的面要和得軟一點,如果粘手就抹點兒油,要搟得均勻,才能好吃?!?/p>
“這個面用溫水和的,一點點加水,用筷子攪拌成面絮狀,直至成為一個極軟的面團,抹上一層油,餳面兩個小時,手上抹上油才能從盆里取出,得軟到一定程度做出來才好吃?!?/p>
我設想女主人公一直在努力研究怎么在這里做出好看美味的餡餅、鍋貼和餛飩,但好像也不是為了給自己享用的。她把做好的食物裝在幾個塑料盒子里,這些塑料盒子是她買小賣部的冰淇淋時攢下的。是啊,在這里什么都很清楚,一年喝了幾罐碳酸飲料,吃了幾罐冰淇淋,都很清楚。
對于我的女主人公來說,通往Cascata delle Vallocchie瀑布的這條小路,它所包含的一切都給了她無盡的溫柔與愛。她也喜歡Turano湖,她在心里也喜歡和關心Forno Orsini面包房的主人Maria,她也喜歡村口的La Riva del Lago餐廳,老板長得像《黑道家族》的男主角,總是對著她笑。但是去湖邊會遇見人,而這條通往瀑布的小路經常整個山谷只有她。有時她會在瀑布邊的山上鋪上塑料布睡一覺,睡時她的側面就是拉齊奧秀美的群山,有時她會在那里看幾頁Grand Shanghai和《一位名人臥病在床》,除了固定地會遇見做奶酪的鄰居、種地的鄰居、小賣部的鄰居,偶爾她會遇見詢問瀑布在哪里的路人。最近一次,她告訴了一對戀人瀑布在路的盡頭再往下拐,說完沒多久,她就在自家門口又見到了這對戀人——這里就是這么小,但卻那么奇妙!我們不知道女主人公把好不容易做出來的餛飩、餡餅、鍋貼帶到哪里給誰,我設想那一切飽含著一種供養(yǎng)、感恩、傾訴、糾正、耐心、練習的概念。
選自《上海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