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崇光
一封家書抵萬金。
我下鄉(xiāng)后,當了民辦教師,空閑時間相對多,越發(fā)思念外地的親戚、同學、好友,有時會連續(xù)三天給同一個人寫三封信。一段時間,我整天盼著郵遞員來,因為每次郵遞員來村里幾乎都有我的信。不夸張地說,當時的信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村民們看在眼里,就猜測我收到的信多,自己也一定會寫信。那個年代,村里人上過學的不多,五年級畢業(yè)就算文化人了。要寫封家信,自家人會寫的好說,自家人不會的就只能找人代寫。這時有些村民就有了讓我代寫信的念頭。
第一個找我寫信的是一對老夫妻。還是在生活困難時期,這家人的兒子去了東北,用他們的話說就是“闖關東”去了。老兩口戀家鄉(xiāng)故土,又怕去東北后安排不妥當再沒了退路,所以就沒一起去。平時每逢春節(jié)、中秋節(jié)托人寫信,遇有急事、大事時再臨時托人寫信。這次找我寫信時不是逢年過節(jié),也算不上有急事、大事,大概是老兩口想孩子一家人了。
寫信那天晚上,看得出老兩口專門清掃了屋內(nèi)衛(wèi)生,一張吃飯小桌安放在炕上,桌上點一盞煤油燈。一個茶盤里面有一把壺,四個茶碗,茶葉可能下得不少,我喝了一口茶水竟有點苦味。喝了兩杯茶水,說了幾句家常話后,進入了當晚的主題。
我在小桌的一頭寫信,男主人手拿旱煙袋邊吸著煙,邊思考著說話,他說一句,我快速醞釀著能表達意思的一句話然后寫下來。有時坐在炕沿上的女主人也插上一句話。男主人吸煙挺快,不時地磕磕煙袋嘴,再裝上煙葉繼續(xù)吸。半個小時后,怕油燈光不亮影響我寫信,就把煤油燈的燈罩拿下來,用剪刀把燒焦的燈芯頭剪掉,再用手捻捻燈芯點燃后,又將燈罩扣上去,煤油燈立時亮了不少。信寫完了,我慢慢地讀給老兩口聽,剛讀完老兩口就樂呵呵地說:“中!中!”
以后,又陸續(xù)有別的農(nóng)戶來找我代寫信。有的農(nóng)戶還專門炒了幾個小菜,讓我去吃了飯再寫信,但我都謝絕了,自認為寫信對我來說是件小事,不能給農(nóng)戶格外添麻煩。有的農(nóng)戶特意買了8 分錢一盒的葵花煙招待我。我說不會吸煙,但農(nóng)戶的主人死活讓我吸一支,說是沒大妨礙,提提神。我推托不掉,勉強吸了一支煙,但第一口就把我嗆得連咳嗽帶流淚,男主人卻在一旁樂了,看得出是從心里樂了,笑著說:“你還真不會吸煙,不過,吸一兩回就好了?!币贿呎f著一邊遞給我一杯茶水,而自己卻舍不得吸盒里的煙,反說煙卷沒勁,不如自己卷的煙過癮,就一直吸著自己動手卷的旱煙。這是我第一次吸煙,而我在多少年以后戒煙時卻費了好大的勁。
漸漸地,找我寫信的農(nóng)戶越來越多,我知道當時信是與外界聯(lián)系的最佳橋梁和通道,信可以表達最完整的意蘊,也是一個人內(nèi)心世界的自留地,沒有什么可以取代信的作用。這其中更包含著農(nóng)戶對我的信任,所以,我寫得越發(fā)認真,寫完后讀給主人聽時,主人直夸比自己說的還順耳。春節(jié)、中秋節(jié)期間,每到晚上都有人找我,幾乎是天天寫信,最多時,我一晚上給四家農(nóng)戶寫信。
我在給母親的信中提到了給農(nóng)戶家代寫信的事,母親回信囑咐我:“再去公社時,多買點信封、信紙和郵票,到農(nóng)戶家寫信時,用自帶的信封、信紙和郵票。”我照做了,農(nóng)戶家感動得不得了,非要給我錢,我就耐心解釋,有時推不掉,就在臨走時,把農(nóng)戶硬塞給我的錢悄悄放在炕上小桌的下面。時間長了,農(nóng)戶也不再和我推讓。
知青點拔點統(tǒng)一安排就業(yè)時,我把剩下的所有信封信紙和郵票都交給了大隊支書,說以后誰家再寫信時就用了吧。
農(nóng)村四年的教書生活,也使我看到了自家人會寫信的方便處和重要性,所以,我有意識地結合作文課教學生們寫信常識,好在臨走時,我教過的學生中有很多能獨自寫信了,我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