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瑜報告文學：每一部都有亮點

楊占平

山西報告文學的標志

報告文學作為一種文學創(chuàng)作形式被文學界和廣大讀者認可，也就一百年左右的歷史，比起詩歌、散文、戲劇、小說這些傳統(tǒng)文體，晚了不少時代；然而，它從一誕生就以勁頭十足的力量，沖擊著文壇的地盤，很快就有了一席生存與發(fā)展之地，因為它吸收了文學、藝術學、歷史學、社會學、心理學、新聞學以至自然科學等多學科的內涵，成為一種綜合性文體，自然具有了強大的生命力。從上世紀二三十年代至今，國內好幾代報告文學作家潛心創(chuàng)作，推出眾多進入文學史的優(yōu)秀作品，蔚為大觀。

作為傳統(tǒng)文學大省的山西，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之前，報告文學創(chuàng)作還只是小說家、詩人、散文家或者新聞記者偶一為之；隨著趙瑜在報告文學領域中嶄露頭角，山西才有了專門從事報告文學創(chuàng)作的作家；并且，在他的帶動下，更多中青年作家也把報告文學寫作，當成主要文體，因而，初步形成了山西報告文學作家陣容。從這個意義上說，趙瑜及其作品是山西當代報告文學的標志；也可以說，趙瑜憑自己的力量，把山西的報告文學帶到了全國報告文學創(chuàng)作的重要地位，也讓新時期以來的中國報告文學豐富多彩起來。筆者注意到，幾乎所有研究新時期以來國內報告文學創(chuàng)作的專家、學者，沒有不把趙瑜作為重要作家考量的，關于趙瑜報告文學創(chuàng)作及其他的文學道路的專著、論文、訪談、報道，數(shù)不勝數(shù)。應當說，趙瑜能夠具有這樣大的影響力和在報告文學創(chuàng)作界的地位，是他四十多年來富于獨到特點的幾十部作品贏得的，這正印證了文壇上的一個共識：用作品說話才是硬道理。

趙瑜從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發(fā)表報告文學《中國的要害》，一舉在國內文學界產(chǎn)生了極大反響，開啟了每一部作品都受人矚目的進程?！吨袊囊Α穯柺罆r期，正是全國上下思想解放大潮席卷各行各業(yè)之際，文學創(chuàng)作發(fā)揮著引領潮流的特殊作用，一部好作品，無論是小說、詩歌、戲劇還是報告文學，不光在文學界走紅，在整個社會科學領域以及廣大讀者中都會出現(xiàn)爭相閱讀、熱烈討論的情形，在相關行業(yè)更有超強效應?！吨袊囊Α贩从车氖枪方ㄔO問題，自然在交通系統(tǒng)和經(jīng)濟領域成為焦點話題，完全超出了文學范圍。趙瑜也憑借這部作品在號稱文學大省的山西文壇，異軍突起。此后，趙瑜接連推出《太行山斷裂》《但悲不見九州同》《第二國策》，以及“中國體育三部曲”——《強國夢——當代中國體育的誤區(qū)》《兵敗漢城》《馬家軍調查》等，都在社會各界引起轟動，引起爭議。這些作品都是聚焦國人特別關注的人物、特別重視的事件、特別適宜討論的話題，由這些人物、事件和話題思考深刻的社會問題，不想引發(fā)熱議都不可能。幾十年過去，我們再來重讀這些作品，仍然有一種震撼。

新世紀以來，趙瑜馬不停蹄，依靠豐富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驗和思想認知，不斷擴大視野，拓展題材范圍，一個接一個地選中題目，到處奔波，細致采訪，精心構筑，先后寫出長篇報告文學《革命百里洲》《犧牲者》《晉人援蜀記》《開眼——國家電網(wǎng)戶戶通電工程記》《尋找巴金的黛莉》《王家?guī)X的訴說》《火車頭震蕩——宜萬鐵路始末》《籃球的秘密》《野人山淘金記》《人間要好詩——白居易傳》，同樣是受到各方好評，為一度不太景氣的報告文學增添了一抹亮色。趙瑜的作品獲得過全國有關報告文學創(chuàng)作的幾乎所有大獎，比如中國作協(xié)第三屆“魯迅文學獎·報告文學獎”、趙樹理文學獎、“中國潮”報告文學獎、《當代》文學獎、中國首屆環(huán)境文學獎、徐遲報告文學獎、《中國作家》大獎，等等。由此，也生發(fā)出一種“趙瑜現(xiàn)象”，研究者從不同角度分析研究他創(chuàng)作的規(guī)律，更多是剖析他作品所呈現(xiàn)出的社會意義，歷史評價，人文價值和啟示作用。

對于趙瑜報告文學作品之所以能夠獲得成功的原因，筆者經(jīng)過多年跟蹤作品，并且與趙瑜本人多次討論，形成了一家之言，概括起來說，我認為，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是時代熱點和人生要點的紀錄，每一部作品都有亮點，都有典型性與普遍性。他的多數(shù)作品是以揭示中國社會面臨的各種焦點問題為主要題材，也有幾部是歷史人物和事件的追述與評價；不過，無論何種社會題材或者身份特殊的歷史與現(xiàn)實人物，他在整個創(chuàng)作過程中當然少不了詳盡的事實，選擇性明顯；但是，他的最大與眾不同點是，每部作品都會以分析思考為主要基調，以弘揚科學與民主精神為主要價值追求，而這些特點，又都是以大量翔實的材料為前提，以不同于別人看法的見解為基點，再加上他厚實的藝術素養(yǎng)，才能達到。

《中國的要害》與《但悲不見九州同》

1985年發(fā)表的《中國的要害》，是趙瑜的成名作。這部作品主要描寫山西晉東南地區(qū)修公路的事，卻不局限于這一件事，幾乎縱覽了新中國成立至八十年代初期全國公路建設的情況，并且涉及世界上許多國家公路狀況和公路運輸對國民經(jīng)濟的影響，由此，趙瑜揭示出公路交通是制約中國社會發(fā)展的要害問題，這個問題的背后卻是體制問題，只有改革體制，才能解決根本問題，促進公路建設乃至整個社會的大發(fā)展。應當說，他把問題提升到了一定的高度，是適時的，準確的，也是富有戰(zhàn)略眼光的，這也是作品之所以產(chǎn)生很大反響的根本原因?！吨袊煌▓蟆吩谵D載這部作品時，編者加了題為《沉重的思考》短評，文章說：“我們向讀者推薦趙瑜的報告文學《中國的要害》。這真是對生活的近距離掃描，沒有粉飾，也沒有回避，其尖銳，切中時弊；其深刻，力透紙背。作者從宏觀著筆，用文學思考經(jīng)濟，反映經(jīng)濟，讀罷不僅使人在情感上獲得一定的滿足，更多的是留下一連串的思考。這種思考是沉重的……是我們缺少那些精忠報國的熱血男兒嗎？作者活靈活現(xiàn)地為我們刻畫了一批把自己的全部青春獻給交通事業(yè)的人物；是因國家資金困乏，實在拿不出這筆投資嗎？是任務艱巨，工程難以完工嗎？作者告訴人們的諸多事實表明，人為的阻力比那些高山大川更難治理。這就使人掩卷長嘆、掩卷長思了。官僚主義，法制不健全，觀念的陳腐和落后等等，這或許就是作者所說的要害中的要害吧！”這段出自交通行業(yè)權威媒體的概括和評價是非常有分量的，也是趙瑜在眾多評論中最認同的。

在《中國的要害》具體寫法上，趙瑜敢于突破以往報告文學的既有規(guī)則，對通篇結構、敘述語言和人物描寫，都作了許多創(chuàng)新，超越了“有完整的故事、連續(xù)的情節(jié)、人物有豐滿的個性”之類的傳統(tǒng)方式，把自己在現(xiàn)場的真切感受與宏大的社會背景融合為一體，小處落筆，大處著眼，觀點托底，達到以小見大的效果。比如在寫到由于堵車，司機們不得不在路上夜宿的情景：“夜空的星星在朝他們眨眼，他們擁抱著自己的伙伴——汽車，睡會兒吧！朦朧間，他們拖著疲憊的雙腳，回到了自己遙遠的家鄉(xiāng)，‘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年輕的助手，撲在母親的懷里，任熱淚滾燙，‘媽媽，在太行山的公路上，兒苦啊！’”由此可見，趙瑜試圖探索一條新時期報告文學寫作路子的意圖，在作品中表現(xiàn)得非常充分，也拉開了他此后在這條路上不斷前行的序幕。

《但悲不見九州同》記述了全國勞動模范李順達在人生輝煌時期的光芒與后來受人爭議，以及晚年仍然延續(xù)的余波。趙瑜通過這部作品，是要讓讀者看到，李順達本是一個樸實的農(nóng)民，但歷史的震蕩把他推上了復雜的政治舞臺，使他力不從心，無法支配自身命運的沉浮，更無法實現(xiàn)自己善良的社會愿望，他的命運已經(jīng)遠遠超出了一個農(nóng)民本身，折射出一頁特殊歷史時期社會現(xiàn)象的縮影。上海評論家吳亮在這部作品發(fā)表后不久寫的介紹性文字中說：“一個農(nóng)民的歷史，就是我們這個民族的歷史；而一個農(nóng)民勞模在建國三十年中的風風雨雨，則更是濃縮了我們這個國家的坎坷歷程了。”（《文匯讀書周報》1986年11月15日）這段話是非常準確的，既是對李順達的概括，也是對趙瑜作品的評價。

趙瑜為了寫出李順達人生的復雜性，沒有人為地凈化歷史，更沒有把個人的喜好或責難強加到李順達身上，而是使用了大量第一手資料和自己采訪相關人員的記錄，把李順達當作一個特殊農(nóng)民來解讀，他有農(nóng)民的淳樸性格、吃苦精神、處世原則，也有勞動模范與普通人不同的貢獻，還有在特殊社會時期他的無奈和被利用的痛苦，這就顯得特別真實、深刻。同時，趙瑜力求超越傳統(tǒng)倫理道德的評價規(guī)則，揭示出歷史與個人動機、民眾愿望與學習榜樣之間的融合與沖突，因此，使得作品的立腳點就有了很大提升。還是吳亮說得好：“我覺得這篇報告文學是很有可讀性的，這種可讀性來源于他對世界的觀察和對歷史的難忘。它并不是回到內心生活的文學，它的存在理由在于它和現(xiàn)實的聯(lián)系，在于它對歷史、對民族心理、對國民性和對一些重要歷史人物的特殊興趣。”

“體育三部曲”

“體育三部曲”——《強國夢——當代中國體育的誤區(qū)》《兵敗漢城》《馬家軍調查》，是趙瑜報告文學創(chuàng)作的標桿之作，也是迄今為止中國當代體育報告文學最重要的作品。趙瑜本人由于先天良好的身體素質，從小就喜歡體育運動，成長過程中，曾經(jīng)當過體育運動員，進入過專業(yè)隊伍，打過籃球，騎過自行車，跟體育界許多人是朋友，熟悉體育行業(yè)的一些基本規(guī)則。他不想以體育為終生職業(yè)，卻愿意探討體育運動的影響力，思考體育界的發(fā)展路徑，研究培養(yǎng)體育人才的問題，在他看來，“展示個性力量，張揚個性魅力的體育本身，正有助于傳統(tǒng)的人格，萎縮了的人格的改造和重建，這正是我們發(fā)展體育運動的最積極的含義。”他希望透過解剖體育事業(yè)的歷史、現(xiàn)狀，進而上升到對國家形象、國人身體素質這些宏大社會問題的反思，推動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設健康發(fā)展。

《強國夢——當代中國體育的誤區(qū)》，由大型文學刊物《當代》1988年第2期隆重推出，作品從整體上反思了中國體育特別是中國體育體制問題，具有明顯的理性精神和批判力量，打破了此前體育報告文學只是歌頌已有成績的運動隊或個人的模式，不再一味地歌功頌德。雜志甫一面世，像在全國體育界投進一顆炸彈，引發(fā)了爆炸性反響，人們爭相閱讀，熱烈討論；在文學界同樣成為受人矚目的熱點，作家、評論家強烈地感受到文學創(chuàng)作與社會現(xiàn)實緊密結合，是可以發(fā)揮更大作用的。這部作品的主要推手、《當代》資深責任編輯劉茵，在評介文章中強調：“《強國夢》是體育文學中有突破性地充滿新意之作，它立意新，觀念新。作者沒有為體育界唱廉價的贊歌，沒有回避矛盾，而是以其敏銳、膽識與深沉的思考，在對體育的一片頌揚聲中，在體育凱歌高奏之時，以敢為天下先的勇氣，發(fā)出了強有力的吶喊，在體育文學徘徊于冠軍文學之時，打開了沉重的體育之窗，把視野從冠軍、獎牌轉向體育界的弊端，正視樂觀中的隱憂，全方位地觸及了體育界的種種問題，揭示了體育界的諸多矛盾，諸如競技體育與全民體育、愛國主義與狹隘民族意識、鍛煉與科學、運動員當官與就業(yè)難的兩極出路、一條龍體制的弊端、運動員文化之低、教練員知識結構之不足、體育人才的滯留、運動員愛情的被壓抑、競賽中作弊現(xiàn)象之層出……作者把利與弊、美與丑、強與弱展現(xiàn)在讀者面前，并作出科學的、深沉的反思，發(fā)揮了報告文學的戰(zhàn)斗功能，令人耳目一新，這是難能可貴的具有開創(chuàng)意義之舉?！保ā段乃噲蟆?988年6月25日）可以說，這段話對《強國夢》的內容作了高度總結，對其價值作了精準定位，是最權威最準確的評價，對趙瑜書寫中國體育報告文學的路子，作了充分肯定，讓他有了繼續(xù)寫下去的信心。

在《強國夢——中國體育的誤區(qū)》問世之后不久，第二十四屆奧運會在韓國漢城舉行，中國運動員的成績與公眾的期望距離太大，引發(fā)一場爭論，趙瑜當然不會視而不見，他通過對參加漢城奧運會的中國軍團歸國后的追蹤采訪，進行了事實回放，理性分析，深刻反思，寫出了長篇報告文學《兵敗漢城》，真實披露了參會運動員、教練員、體育官員、新聞記者的復雜心態(tài)，比如體操運動員李寧、排球教練李耀先等明星級人物的自述，一些中青年體育理論工作者的思考，非常有典型性、說理性。

趙瑜在《兵敗漢城》這部作品中，分析了中國運動員在漢城失敗的根源和問題，延續(xù)了《強國夢》的思路，研究中國體育發(fā)展的前途，他說：“只有健全我們的人格，才能真正推動體育的改革，中華體育才能真正騰飛于全世界。”作品在全國讀者中特別是體育界，引起強烈反響是在預料之中的，而在知識界也引發(fā)討論，卻是對作品意義的極大升級，《人民日報》發(fā)表學者王暉和南平的文章《非體育精神的剖露——評報告文學〈兵敗漢城〉》，通過評介《兵敗漢城》的價值與意義，得出結論：“體育不能異化，體育就是體育，誠如藝術就是藝術、文學就是文學、科學就是科學一樣。任何替代與強加于人，都只能使原物扭曲。非體育精神在中國的彌漫與非藝術精神的彌漫一樣，它是封建觀念與人格在中國留下的陰影。是該警醒的時刻了?！保ā度嗣袢請蟆?988年2月28日）

如果說《強國夢》和《兵敗漢城》讓讀者感受到了趙瑜式體育報告文學的強大沖擊力，那么，十年以后的《馬家軍調查》，就像一顆重磅炮彈炸響，在全國引起的關注和強烈爭議，是前所未有的。趙瑜在《馬家軍調查》一書中，用40萬字的篇幅，對光環(huán)照耀下的國家田徑隊中長跑教練馬俊仁，九十年代帶領隊伍在各項國際大賽屢屢奪金摘銀，號稱“馬家軍”的訓練真相，運作方式，與各方微妙關系，核心教練員、運動員的真實心態(tài)，作了詳盡披露，讓讀者看到了許多鮮為人知的內幕，一時舉國震驚，成為自上而下，完全超出體育界的中心話題；同時，有關寫作這本書的所謂幕后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紛爭，流傳于不少非主流媒體和坊間話語，形成一種“馬家軍調查”現(xiàn)象。發(fā)表前，趙瑜以及刊發(fā)作品的《中國作家》雜志，已經(jīng)預感到會有熱烈反響，因為作品觸動了體育界的敏感話題，連帶也涉及諸多國家形象、體育體制、公眾人物、道德評價，等等，他們有充分的準備，引導媒體和大眾有序、理性、正面討論，避免了負面效應。

趙瑜創(chuàng)作《馬家軍調查》，本質上表現(xiàn)的是他作為一個有責任感的作家，應當深刻、真實地反映社會熱點問題，他在《中國作家》組織的這部作品研討會上談了自己的感受：“我多年來對體育更投入一些。報告文學如果只是淺層次地寫，題材寫來寫去很容易寫完，有必要深入開采，寫出題材之外的東西，人本的東西；而人這個文學的永恒題材，永遠寫不完。作家的眼光如果僅僅放在社會學上，不可能超越這方面的專家，所以應關注人學。……這些年的創(chuàng)作體驗，使我越來越將眼光放在生活本身。這部作品中，我試圖找尋馬家軍與中國社會文化土壤的深厚聯(lián)系。之所以產(chǎn)生馬家軍現(xiàn)象，我想它與中國社會的復雜性，與今天這個奇異的歷史段落，都有對應及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边@段話，已經(jīng)把他的創(chuàng)作意圖和思考目標講清楚了，作品雖然寫的是體育界的人和事，其實完全超越了體育，深入到了探索人性的層面，擴展到了關于中國社會文化范圍。他的作品印證了這些思想，創(chuàng)作《馬家軍調查》，不是獵奇，不是嘩眾取寵，而是以求實的態(tài)度，既熱情贊揚了以馬俊仁為首的馬家軍，對民族體育事業(yè)做出的重大貢獻；又懷著良好的愿望，通過馬家軍人員的真實情況，思考民族素質問題；同時，更深刻地從社會意義、文化意義上，表現(xiàn)人性，這種寫作，無疑，把報告文學作品應當達到的社會效應提升到了極致，回應了社會各界的疑問。

獲魯迅文學獎作品：《革命百里洲》

《革命百里洲》是趙瑜報告文學創(chuàng)作歷程中的又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從1998年夏天開始，趙瑜打起行囊，數(shù)度深入荊楚大地，明察暗訪，歷時5載，完成了這部長篇報告文學。中國之大，河流眾多，他為何選取湖北省境內長江上的百里洲小島大做文章？他與這個島嶼有著怎樣抹不開、斷不掉的情結？趙瑜曾在接受一個記者采訪時回答了這些問題：“1998年夏天，我來到了長江中游枝江段一個四面環(huán)水的孤島——百里洲。當時正值抗洪的關鍵階段，百里洲地處滾滾洪水的包圍之中，島上沒有來自部隊的抗洪大軍，當?shù)剞r(nóng)民按照非常古老、非常傳統(tǒng)的方式組織抗洪，場面悲壯。而且，我還得知這是一個地道的農(nóng)業(yè)孤洲，歷史上洲民一直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猶如中國傳統(tǒng)農(nóng)耕文明的縮影。后來回北京后，心里總是莫名地牽掛這個地方，擔心萬一洪水沖垮了堤壩，這個地方豈不是要被淹沒？那么它的文化、歷史豈不是會因此而消失？所以，在時隔兩年之后，我再次來到百里洲，希望能挖掘到什么?！边@段話可謂是作家的使命感與責任感，強烈地沖擊著趙瑜。這之后，趙瑜多次到百里洲長住，最長一次在那里度過了一個冬天，前后歷時長達四年。

百里洲是一個鎮(zhèn)，位于湖北省長江中游宜昌和荊州之間。由于百里洲的地理位置相對封閉，人們的生活習慣、生產(chǎn)方式、文化傳承、思維定式等諸多傳統(tǒng)，因而得以大體保存，即使遇到1998年長江特大洪災，也能自救。趙瑜意識到，從百里洲這個孤島上，大體可以發(fā)掘出長江農(nóng)耕文明基本特征和典型案例，由此可以透視出整個南方文化的精神內涵。另一方面，是因為他自己長期生活在黃河流域，過去對黃河文明理解較深，關注較多，但作為作家不能不了解中華民族的另一條母親河流。當趙瑜以一腔真誠去親近長江時，收獲非常大，感觸特別深，真切體會到了長江文明的新鮮與刺激，接受了它豐富的滋養(yǎng)。黃河文明與長江文明的碰撞與融合，讓趙瑜對中華文明的理解有了極大地提升，他在多年寫作中形成的以小見大思路，得到用武之地。

《革命百里洲》寫的主要是民國時期發(fā)生在這個孤島上的故事。可以說，從清末到完成土地改革，是百里洲有史以來社會變化最大的階段，很有代表性，很有思辨性，很有故事性。在這段時間內，一方面是自然災害，水患頻仍，洪澇?，F(xiàn)；另一方面是人們理念沖突引發(fā)了激烈且復雜的社會矛盾，矛盾里面有國民黨、共產(chǎn)黨、土匪、日本鬼子、老百姓，還有抗日游俠、新四軍、商幫、黑社會，種種勢力都在島上表演。民國時期是自晚清以來中國探索現(xiàn)代化道路中歷時半個世紀的重要歷程，而這段歷史對于我國的國情以及長江流域人們的命運，到底發(fā)生過多大作用，至今尚未研討清楚；對于近現(xiàn)代史的重新認識和更加真實的開掘，是相當有意義的一項社科領域課題，《革命百里洲》直面上述各種問題，進行了文學性闡述，其價值自然是深刻的。作品的敘事文體有些特別，趙瑜表示，采用這種陳述歷史事實與理性思辨相結合的寫作手法，主要還是考慮到與內容相適應，希望追求一種形式與內容的有機結合。他一直比較關注報告文學的文體變革，一直希望對它的敘事方式有所拓寬。事實上，創(chuàng)新是報告文學的生命。因此報告文學家要不斷提高文學修養(yǎng)與思考能力，以創(chuàng)新意識去寫作。趙瑜就是這樣不斷地探索著，前進著。

辛勤勞動換來了豐厚回報，《革命百里洲》發(fā)表和出版后，反響熱烈，獲得了2005年揭曉的中國作家協(xié)會第三屆“魯迅文學獎·報告文學獎”，評委會給出的評語說：“地處湖北長江中的百里洲，在中國的鄉(xiāng)村文化和農(nóng)業(yè)歷史中具有特殊典型的意義，對這方土地上鄉(xiāng)村歷史文化的演變及農(nóng)人生活命運的歷史現(xiàn)實表現(xiàn)，對于深入地認識和把握中國現(xiàn)實的鄉(xiāng)村農(nóng)人生活命運，會有很好的參照和幫助。作者歷經(jīng)五載甘苦，通過仔細深入的田野調查，對這里曾經(jīng)發(fā)生的變化，政治、商業(yè)、農(nóng)業(yè)乃至軍事活動進行了非常個性和十分文學化的描述。在一種歷史生活的接近過程中，用心地思考和找尋著現(xiàn)實鄉(xiāng)村及農(nóng)民的出路，思考嚴肅，意旨深沉，是現(xiàn)實視角下的歷史，是歷史的現(xiàn)實延續(xù)。自覺的文體意識和對于表現(xiàn)內容的個性追求，使《革命百里洲》在文學表現(xiàn)方面具有明顯的創(chuàng)新和‘革命’意義。章回體結構敘述和書話語言的運用，將深沉、豐富的內容通俗化，使包含殘酷爭奪、人性、人道、情感和土地權利、人物命運改變等等內容的描寫，更讓人容易理解?！陡锩倮镏蕖烦置耖g立場，繪制峽江農(nóng)村歷史現(xiàn)實生活畫卷，堪稱報告文學力作，當今書海一部奇書。”這個評語深刻、準確地評價了《革命百里洲》，富有學術性、導向性和權威性。而許多普通讀者的閱讀感受更直接，認為是一部經(jīng)天緯地、縱橫捭闔、大氣磅礴的史詩式作品，因為書中表現(xiàn)了政治上從辛亥革命、“五四”運動到土地革命、抗日戰(zhàn)爭和清匪反霸這些重大事件；經(jīng)濟上從民國初興時的農(nóng)商繁榮，到災荒年“吃大戶”，再到土地改革；文化上從傳統(tǒng)戲劇，到三十年代的革命文化之歌，再到新文藝的紅火熱鬧，都寫得跌宕起伏，極具時空感和縱深感。同時，由百里洲輻射開去，從南方到北方再到全中國，用小事件表達大歷史，彰顯出作品的細膩性與宏闊度，獲大獎是必然的。

《晉人援蜀記》與《開眼》

2008年5月12日，四川省汶川縣發(fā)生8.0級特大地震，這是一次沒有任何預警、損壞性極大、人員傷亡很多的越級自然災害，舉國上下，全民救災，人人都在做奉獻。作為富有責任感的趙瑜，肯定不會坐視不管。震后的第一時間，他放下其他寫作項目，冒著生命危險，奔赴地震災區(qū)，輾轉多地，目睹了各界人士，尤其是山西各路搶險救援隊伍的感人事跡，情動于中而形于言，遂聯(lián)合作家李杜，合著了長篇報告文學《晉人援蜀記》。這是全國首部以一省抗震救災事跡反映抗震精神、民族大義的報告文學，正如山西教育出版社的出版語概括的：“這許許多多的山西人在災害面前所表現(xiàn)出來的，正是全國人民心系災區(qū)、情系災區(qū)，齊心協(xié)力抗擊災害的磅礴力量。從城市到鄉(xiāng)村、從部隊到廠礦、從機關到基層、從街道到學校，歷經(jīng)險阻的千里大馳援，處處涌動的愛心大奉獻，共克時艱的社會主義大協(xié)作，匯聚成全民族風雨同舟的強大合力?！?/p>

《晉人援蜀記》采取趙瑜慣用的敘事方式，宏觀與具體相結合，寫人與講事并重，以山西省大后方為主體，同時兼顧救援前方，翔實地記述了山西人民在這次抗震救災斗爭中為支援四川地震災區(qū)所做出的巨大奉獻和犧牲；同時，擴大視野，以山西人民援蜀為縮影，反映出全國人民在這次抗震救災過程中可歌可泣的行為，折射出整個中華民族面臨國難時迸發(fā)出的偉大民族精神。時任山西副省長、中國作協(xié)副主席、省作協(xié)主席張平，特別贊賞這部作品，他評價說，山西文學界一直有一個關注現(xiàn)實生活，關注百姓命運，敢為人民代言的優(yōu)良傳統(tǒng)?！稌x人援蜀記》既有對文化積淀的透視，也有對時代精神的張揚，把前方和后方結合起來，且以大后方為主體，反映了廣闊的社會空間，也引出了深刻的現(xiàn)實思考。山西人民在這次抗震救災斗爭中表現(xiàn)出來的義字當先、義勇爭先、義無反顧、義薄云天的崇高品質，正是整個中華民族數(shù)千年來面臨國難時表現(xiàn)出來的萬眾一心、團結奮斗、堅強不屈、勇于勝利的偉大民族精神在當下的具體展示。從這個意義上說，這部作品其實不只是在寫山西，而是在寫全中國，寫全體中國人民。全國文學評論權威雷達評價《晉人援蜀記》時強調，該書“選擇民間視角，使用民間話語進行描述，語言親切；作者深入一線，創(chuàng)作時又置身其中，而非站在外面觀察，所以極易打動讀者?！?/p>

趙瑜在完成《晉人援蜀記》之后，馬不停蹄，連續(xù)奮戰(zhàn)，于2008年年底，又和作家柴然合作創(chuàng)作出長篇報告文學《開眼——國家電網(wǎng)戶戶通電工程記》，全景式地反映了國家電網(wǎng)戶戶通電工程。中國百年現(xiàn)代化進程，就是伴隨著電的光明睜開眼看世界的過程，現(xiàn)代社會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無不以電的動力為引導。當趙瑜從資料中和媒體上得知，在“老少邊窮”地區(qū)，還有近200萬農(nóng)戶、1000萬農(nóng)民沒有用上電，他感到震驚，心情特別沉重，從而產(chǎn)生了深入了解和寫作的想法，于是，跟柴然完成了這個寫作工程。

趙瑜和柴然用了70多天時間，縱橫萬里，走了8個省份的“老少邊窮”地區(qū)，所到之處都是崇山峻嶺，窮鄉(xiāng)僻壤。讓他們感觸最深的是國家發(fā)展的不平衡，那些“老少邊窮”地區(qū)，特別是沒有通電的地方，農(nóng)民們還過著讓人想象不到的落后生活，他們對電有著無比的渴望。趙瑜和柴然看到了村民們在電燈大放光明時刻的欣喜若狂，體會到老百姓對電的濃烈感情。他們還聽到了許多震撼心靈的故事。趙瑜說：“這個工程的背后值得記錄的故事太多了。這些故事沖擊了我們的心靈，我覺得自己有責任記載這段鮮為人知的史實。當然，我們想強調的是，‘戶戶通電’工程并不是一個慈善工程，更是極大限度地解放生產(chǎn)力?！睂τ谧约汗P下的那些農(nóng)電職工，他說：“我們希望更多的人關注農(nóng)電職工的命運，去書寫他們平凡而偉大的人生。一個作家，有一條是不能放棄的，就是平民意識。草根文化也是文學的根，是作家的根。而知識分子的精英化傾向，只有和今天的中國實踐結合起來才有意義，才有用處，要不然就會脫離中國的實際。平民化的寫作可以延長一個作家的創(chuàng)作生命，豐富一個作家的人生?！笔聦嵣希覀兠恳晃蛔x者的感受是相同的，那就是，讀《開眼》能夠深切地感受到的是改革開放30年的偉大成果，沒有改革開放，就不可能有今天實現(xiàn)戶戶通電的綜合國力。

《尋找巴金的黛莉》與《王家?guī)X的訴說》

差不多跟《開眼——國家電網(wǎng)戶戶通電工程記》同時發(fā)表的《尋找巴金的黛莉》，讓讀者看到了趙瑜報告文學寫作的另一條路子。他把題材領域從現(xiàn)實關注轉向歷史探尋，把敘述方式從尖銳深刻轉向溫情脈脈。因而，甫一問世，便受到眾多文學編輯、作家朋友和評論家的高度贊賞，大家的認識基本上是相同的：本書的創(chuàng)作過程，不光是趙瑜自己的一種有益而成功的嘗試，也是2009年度全國報告文學創(chuàng)作的代表性作品，于是，獲得《中國作家》年度大獎等獎項，也就順理成章了。或許，我們可以認為這是趙瑜在文學寫作旅程中的一個插曲，卻證明了他報告文學寫作具備的多樣化與全面性能力。

《尋找巴金的黛莉》表達的是趙瑜對文學泰斗巴金先生的敬重，對普通讀者黛莉與名家交往的贊許；也可以說是抒發(fā)對一位逝去長者的追思和懷念之情。他的高明之處在于，并沒有怎么重現(xiàn)巴金與黛莉交往的經(jīng)過，只是真實而客觀地講述有關發(fā)現(xiàn)的過程，這個過程實在是曲折復雜，讀來真是環(huán)環(huán)相扣，引人入勝，故事中人黛莉對自由的追求，書寫者趙瑜飽含的激情，都得到了淋漓盡致地展示。事實上，這本書表面寫的是尋找，內里卻是在不斷地反思。既有對過往事件的思考，像革命、抗日、土改、新社會，甚至是一些政治運動，一個時代的動蕩，幾十年社會的大變化，那個叫黛莉的女子都經(jīng)歷了，趙瑜的筆墨也觸及到了。他的思維仍然是那么開闊，筆力一如既往縱橫捭闔，把要尋找的黛莉置于宏大的中國社會背景中，總有意想不到的阻隔，總能出現(xiàn)柳暗花明的結果，人物命運在他的筆墨書寫過程中，自然而然地呈現(xiàn)出來。

這部作品在記述尋找黛莉的過程中，涉及到許多相關的人物，趙瑜沒有怠慢這些值得刻畫的普通人，書中展示的是一群人物的整體命運“傳奇”，正如他自己所表達的：“今天的現(xiàn)實無疑是從歷史推衍而來的，任何民族都只有把歷史看成如自己的宗教般那么重要，才能更好地關注當下。所以，文學作品的創(chuàng)作不能停留在一般的現(xiàn)實和政策層面，因為你關注的這個問題很可能不久就能得到解決，一旦得到解決，作品就沒有意義了。因此，要從歷史上、從更深的地方去關懷民眾，才能告訴大家一些更豐厚的東西?！?/p>

趙瑜正在集中精力創(chuàng)作《尋找巴金的黛莉》期間，臨時完成了一項奉命之作——《王家?guī)X的訴說》。這部長篇紀實文學寫作經(jīng)過像《晉人援蜀記》一樣，是帶有突發(fā)性的：2010年3月28日，在山西西南部河津縣境內的王家?guī)X煤礦，發(fā)生了嚴重的透水事故。當時，井下有261名礦工作業(yè)，透水事故突發(fā)，僥幸升井逃生108人，余下153人被困地層深處，環(huán)境險惡，命垂一線。經(jīng)過從中央到地方多部門多工種的通力合作，科學施救，最后搶救出115人，38人遇難，在中國煤礦災難史上，創(chuàng)造了史無前例的救人紀錄；但是，這次事故也暴露出許多煤礦安全生產(chǎn)方面的尖銳問題。在救援進行過程中，山西省委宣傳部和省作家協(xié)會，組織作家深入救援現(xiàn)場，進行采訪，為之后的創(chuàng)作準備材料，指定由趙瑜率隊，魯順民、李駿虎、黃風、玄武四位青年作家參與，奔赴救援第一線。他們通過大量現(xiàn)場采訪和之后的追蹤訪談，積累了豐富翔實的第一手材料，寫成了長篇紀實文學作品《王家?guī)X的訴說》一書。這部作品證明，趙瑜作為帶頭人，組織多人合作，分頭采訪，集中討論，最后他單人執(zhí)筆寫作的方式是可以成功的；同時也證明，受命之作，未必就不能彰顯作家獨特的觀察角度與深入的思考，同樣可以寫出精品力作。

趙瑜在《王家?guī)X的訴說》一書前言中寫道：“由于挖煤，因而危險。這句話本身就成問題，卻又是殘酷現(xiàn)實。王家?guī)X上，黃土千層。人們惦記著地穴中生死未卜的礦工，追尋著釀成大禍的原因。王家?guī)X成為大焦點，網(wǎng)民觀戰(zhàn)發(fā)言，媒體蜂擁而至。據(jù)搶險指揮部新聞組長李福明先生相告，奔赴現(xiàn)場報名‘掛號’的媒體單位多達63家。我所從業(yè)的山西作家協(xié)會，這時也組建了一支作家小分隊，以五名省城作家為主，奔赴王家?guī)X。這五位作家中，我虛長幾歲，其余都是中青年。一位魯順民，側重紀實寫作，頗多成果；一位李駿虎，小說新獲莊重文文學獎；一位黃風，屢有優(yōu)秀紀實作品問世；一位玄武，筆法新銳，常有非虛構寫作。5個人彼此間并不陌生。這次我們采取尊重個性，分頭采訪，材料共用，由我統(tǒng)一撰寫成稿的方法，合力完成這部作品而不是五個單篇。這樣做，反映事件或可全面些，可以更多地采集留存事件史料，有利于讀者享讀一部較為完整的文學報告。以前，這種合作方法似不多見，而創(chuàng)新嘗試總是有益的。這種合作也要建立在思想觀念、文化品質、生活情感相互接近基礎上。山西作家們，貼近民生悲苦，關注現(xiàn)實問題，有其共通性。你不妨一路讀去，我想，你會融入這次沉重的合奏中?！彼谶@部作品中，延續(xù)以往寫作的總體思路，既有宏觀的分析判斷，對國內外礦山救援歷史作了歸納總結，從中探索成功經(jīng)驗與失敗教訓；更多的是真實地表現(xiàn)各方人員在這場事故中的所作所為，他的立腳點是讓人物講出最核心的話題，讓讀者從不同礦工口里感受到當時他們被困井下的狀況和心里的想法，產(chǎn)生身臨其境的感受；同時，對關鍵位置上的領導、工程技術人員的決策、指揮，也予以深刻表現(xiàn)，充分展示了紀實文學的特性，在眾多關于那場事故救援的書籍、報道作品中，是獨樹一幟的，展示了趙瑜在重大社會問題寫作上的過人功力。

《火車頭震蕩》與《籃球的秘密》

2010年出版的《火車頭震蕩——宜萬鐵路始末》，延續(xù)了趙瑜多年來報告文學寫作的總體走向，關注的仍然是社會生活中的焦點問題。鐵路建設是我們國家新世紀以來基本建設的核心工程之一，在整個國民經(jīng)濟發(fā)展中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宜萬鐵路（湖北宜昌到重慶萬縣）的建設過程，折射出中國社會一百多年的經(jīng)濟、政治軌跡，承載著好幾代中國領導人和無數(shù)民眾的理想。鐵路建設也是交通運輸行業(yè)的組成部分，趙瑜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成名作《中國的要害》寫的是公路建設，同樣是交通運輸建設，因而，這次寫鐵路建設，對他而言并不陌生，只是經(jīng)過幾十年的發(fā)展，交通運輸行業(yè)的進步是翻天覆地的，運行體制發(fā)生了很大變革，他需要重新認識和理解交通運輸，思考的方式也作了進一步的調整，所涉及的問題有了深入的拓展。

趙瑜的這部《火車頭震蕩——宜萬鐵路始末》，以宜萬鐵路建設過程為敘述對象，以分析思考為主要基調，以弘揚科學與民主精神為價值追求，讓我們感受到了中國鐵路建設的艱難曲折，而作品中所寫到的筑路工人，讓我們體會到了一種人的價值追求。閱讀作品，筆者能夠強烈感受到，趙瑜一如過去，仍然是以誠摯的熱情和高度的責任感，全方位采訪，全身心創(chuàng)作，其深遠社會意義和文學價值，同樣在不斷超越自己。他透過這部作品的采訪和寫作，思考了許多政治、歷史、經(jīng)濟、文化、人性問題：這條鐵路，中國鐵路之父詹天佑拼死沒有打通，辛亥革命領袖孫中山?jīng)]有打通，國民黨政府沒有打通，到新中國成立數(shù)十年幾上幾下，還是沒有打通。直到新世紀，宜萬鐵路建設才終于完成，于是，也就成為中國以至世界上鐵路建設中非常罕見的工程。一段全長300多公里的鐵路，建設如此艱難，這到底是一條什么樣的鐵路？我們?yōu)槭裁礆v經(jīng)百年不放棄它？我們?yōu)槭裁礆v經(jīng)百年打不通它？我們?yōu)槭裁茨軌蛟谛率兰o終究建成？趙瑜認為，其中原因，首先是這條鐵路穿越的是特別險惡的崇山峻嶺，施工條件復雜，技術難度很大；其次是資金投入跟不上需求；但是，更為重要的是，社會體制對修建這條鐵路的制約非常明顯，在許多關鍵時刻，總是有非鐵路建設的力量左右著這條鐵路建設的成敗，社會體制的不斷變換讓鐵路建設難以適應，相關掌權人物經(jīng)常以個人意志決定工程建設，甚至有人完全憑興趣或者人際關系代替科學的決策。從這個意義上看，趙瑜的這部作品，講述的是宜萬鐵路建設過程，卻也是在書寫中國鐵路百年歷史的走向，探討社會體制、經(jīng)濟體制、文化體制改革的價值，研究不同時期人性的特點。

《火車頭震蕩——宜萬鐵路始末》的敘事文體有些特別，趙瑜表示，想要在這部作品中嘗試一種新型的形式與內容的有機結合文體方式。筆者注意到，他一直比較關注報告文學的文體變革，一直希望對它的敘事方式有所拓寬。事實上，創(chuàng)新是報告文學寫作的生命。因此，報告文學作家就要不斷提高文學修養(yǎng)與思考能力，用創(chuàng)新意識去寫作。趙瑜就是要用這部作品證明自己在探索新的文體表現(xiàn)路子。從作品中能夠看到，他特別加強描寫各個層面上的人物，尤其重視那些奮戰(zhàn)在第一線的基層干部和職工，像小說一樣，細膩刻畫他們復雜的內心世界，寫他們的家庭、婚姻、愛好和人情世故，寫他們在大是大非面前的果斷抉擇和在瑣事小事面前的寬容大度，充分顯示了文學是人學的理念，趙瑜通過表現(xiàn)這些鐵路建設人的命運，去展示他們平凡而偉大的人生，同時也把宏大的主題映襯得豐富深刻。

《籃球的秘密》是趙瑜繼《強國夢》《兵敗漢城》問世二十多年，《馬家軍調查》出版十多年后重新聚焦體育題材、歷時三年創(chuàng)作的又一力作，2011年春天推出后，在廣大讀者中，尤其是體育界和關心中國體育事業(yè)人們中，反響一如既往地熱烈。在這部作品中，趙瑜雖然以籃球為切入點、以廣東省東莞為坐標，說的是籃球界的事情，但涉及和思考的卻還是中國體育與社會的深層次問題。他繼續(xù)了對現(xiàn)實的犀利批判鋒芒和獨到思考，再次強烈地呼喚中國體育體制改革。在這本20余萬字的書中，趙瑜深刻指出，中國體育體制盡管不斷調整，但是，存在著的明顯弊端并沒有根本性鏟除，必須要盡快向體育民間化和社會化轉變，體育一定要與教育緊密結合。他以大量生動翔實的事實，揭示了體育的本質在于人民大眾的需求，健康比金牌更重要。

閱讀《籃球的秘密》，我們時時處處都能強烈地感覺到，趙瑜是在書寫東莞的籃球發(fā)展歷程，其實表達的是疾呼中國體育體制改革的那種急切心情。這就強烈表現(xiàn)出具有鮮明知識分子憂患意識的趙瑜，對于社會責任的一種勇敢擔當。從《籃球的秘密》中傳達給讀者的，除了對于金牌戰(zhàn)略與體育管理部門衙門化痼疾的充分反思，還有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就是趙瑜對于從事籃球事業(yè)人們未來出路的思考。應當說，籃球人未來的出路，直接關系著籃球事業(yè)的發(fā)展。在現(xiàn)行體制下，籃球人面臨著退役后如何解決生存的嚴峻問題。這一問題的提出，其實也是對國家體育人才制度的有力拷問。

文體創(chuàng)新之作《野人山淘金記》

報告文學寫作如何創(chuàng)新文體，是趙瑜新世紀以來一直追求的目標，機會終于出現(xiàn)了。他從小生活的晉東南有一些發(fā)小，進入新世紀以后，為了急于掙錢擺脫貧困，跟上包工頭，遠赴緬甸北部的野人山挖金，其中的經(jīng)歷驚心動魄，很有刺激性，也很有典型性。趙瑜知道這件事后，意識到是一個非常有意義的報告文學創(chuàng)作題材，列入了自己的創(chuàng)作計劃中。關注了幾年后，他決心付諸實施。于是，他做了充分準備，包括性命可能遇到的危險，生活可能遇到的艱巨，都有了預案；同時，對野人山的歷史與現(xiàn)實文字資料，也廣泛搜集，熟悉了那個特殊地方的人文歷史與自然地理特點。

2012年3月，趙瑜駕上他的越野車，穿越山西、河南、湖北、重慶、貴州，抵達云南騰沖中緬邊界，通過淘金鄉(xiāng)友的幫助，深入緬北野人山區(qū)，與淘金漢子同吃同住，進行了為期40天的實地采訪。他以過人的膽識，冒著濕熱瘴毒，規(guī)避紛飛戰(zhàn)火，勇闖原始叢林，用文字和鏡頭，記錄了淘金人獨特的生活境況?；氐絿鴥群螅w瑜精心寫作文字、編輯圖片，于兩年后推出了中國首部長篇攝影報告文學《野人山淘金記》，讓文學界和攝影界耳目一新，在趙瑜的報告文學寫作中，以一種新的文體面貌呈現(xiàn)于讀者面前。

緬北淘金場位于野人山原始森林深處的激流江畔。野人山并不是一條山脈，而是指緬甸密支那以北大部分山地。那里林廣人稀，過去只有幾個尚未開化的部落居住，卻盛產(chǎn)金沙。二戰(zhàn)時期，中國遠征軍在那里與日本侵略軍生死搏戰(zhàn)，血染叢林。新世紀以來，淘金者們與當?shù)剀娛铝α窟M行交易，在槍口下繳納稅金。交易背后，隱藏著巨大的死亡憂患。中國與緬甸土地相接，山水相連。兩國人民貿(mào)易往來歷史悠久。改革開放之后，中國的變化翻天覆地，緬甸一方卻依然被聯(lián)合國列為最不發(fā)達國家之一。多年來，緬甸政府軍與緬北族邦獨立軍對峙，使得那里的政治、經(jīng)濟、文化處于四分五裂狀態(tài)。用趙瑜《野人山淘金記》中一位冒險家的話說：“那里好像咱們民國年代，軍閥割據(jù)，槍桿子說話?！鄙鐣v史在不斷推進，野人山一帶豐厚的黃金資源，引發(fā)了來自世界各地逐利者的狂熱，其中近鄰中國自然不甘落后，許多急著發(fā)財?shù)母髀啡笋R，使用各種手段，合法或者非法跨過國境，踏入野人山，企圖圓他們的富人夢；然而，這條淘金路遠非是他們想象的順暢，其間充滿了諸多的兇險與未知。

趙瑜在《野人山淘金記》中，主要是記述一些淘金冒險者的淘金賺錢坎坷經(jīng)歷；同時，探討這些特殊人復雜的心靈世界，挖掘他們不同于常人思維方式與處事行為的形成基礎。他們明知淘金這條路風險極大，但是，又為了獲得利益不得不去鋌而走險，人性與利益，善良與丑惡，俠義與爭斗，這些性格集中體現(xiàn)在他們身上；其中，中國傳統(tǒng)文化乃至家園意識，卻成為他們堅守的底線。

《野人山淘金記》還有一個內容不是主要表現(xiàn)的，卻是值得特別注意的，那就是趙瑜通過大量文字書寫和現(xiàn)場攝影作品，對緬甸北部的生態(tài)環(huán)境問題給予了警示。生態(tài)環(huán)境保護是全人類面對的問題，許多地方人們?yōu)榱松妫瑸榱速嶅X，不惜破壞生態(tài)環(huán)境，釀成了難以彌補的慘狀，給后代子孫造成禍根。趙瑜目睹緬北野人山一帶，大型淘金機械的生產(chǎn)嚴重破壞了生態(tài)植被，接下去的化學吸金后，必然要排出大量有害廢水，促使當?shù)氐乃亮魇Щ蛘咦冑|，不斷加劇生態(tài)環(huán)境惡化，導致原著居民失去了傳統(tǒng)的謀生方式和生活居所，生存危機逐漸加重。趙瑜本著強烈的社會責任感，深刻地揭示人類對自然生態(tài)造成嚴重危機的后果，讓更多的執(zhí)政者以及普通人，都能意識到生態(tài)環(huán)境保護的嚴峻性與迫切性，采取措施，改善生產(chǎn)方式，還給大自然本來狀態(tài)。

《野人山淘金記》最大的亮點，是一種文體的創(chuàng)新。這部書既是一部長篇報告文學，又是一部長篇紀實攝影作品，二者達到了完美的結合。報告文學以文字呈現(xiàn)，文學的特有意蘊與文字的特有魅力，是其他形式無法代替的；而紀實攝影同樣有自身的特性，其光影的作用與現(xiàn)場感的境界，也是獨特的，對讀者的沖擊力非常強大，人們有一個共識：當今社會就是讀圖時代。趙瑜在這部作品中用文學的方式講述野人山淘金者的內心世界，用圖片還原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實和場景，二者相互補充，相互說明，效果出奇的好。據(jù)統(tǒng)計，本書文學部分一共八萬多字，比一般的長篇報告文學少很多篇幅，在趙瑜之前的長篇報告文學中，是字數(shù)最少的；而圖片有800多幅，是從3000余幅中選出來的。這800多幅圖片，占據(jù)了全書的大部分版面，本身就是一個全景式故事結構。因此可見，在這部書里，圖與文之間不再是像以往同類書那樣，圖片只起插圖作用，附屬作用，而是一部完整立體的圖文交融之作。在這部作品出版不久舉行的研討會上，時任作家出版社副總編、會議主持人黃賓堂的一段開場語，就是最好的評價：“趙瑜在形成文本過程中，實際上有三重創(chuàng)作：文字創(chuàng)作，攝影創(chuàng)作，還有圖文融合的創(chuàng)作。本書文字只有八萬字，攝影作品則達八百余幅，攝影作品是這本書的有機組成部分，而不是外在于文字的‘插圖’，圖和文齊頭并進，圖能說明的地方，文字隱去，所以為了適應這種結構，文字部分的創(chuàng)作基本是單線條敘述，如果搞縱橫交錯的結構，圖說部分就不好融合了。所以攝影作品的取舍，包括最終放在什么位置，與文字如何契合，實際上是一個再創(chuàng)作的過程，這部分的創(chuàng)作甚至花費了趙瑜兩個月的心血，從這個意義上說，這是我國第一部長篇攝影報告文學，有著探索和創(chuàng)新意義?！?/p>

事實上，趙瑜自己的文體創(chuàng)新意圖是非常有計劃有目的實施的，他說：“這本書是圖文并舉的合謀。我希望作家拿起照相機來，同時希望攝影家拿起筆來。兩者緊密結合，可能會進入一個新的寫作朝代?！瓡r代在前進，傳播手段在變化，你忽略它，它仍在前進在變化，我們不得不去面對它。圖像與文字相結合是我的一個愿望，繼而實驗，也是為了讓作品獲得更好的生命力。不管是批判還是好評，形式的實驗是為了探索，而不是定論?！庇哨w瑜這部《野人山淘金記》的創(chuàng)作及其反響，讓文學界許多作家和理論家形成了一種共識，那就是給中國報告文學創(chuàng)作提出了新的期待。以往，報告文學在文學的基礎上，吸收了新聞寫作等方面的許多內容，使得自身在思想深度上，在展開社會生活的廣度上，有了明顯突破。這些年，隨著異軍突起的互聯(lián)網(wǎng)、以及影像技術的強烈沖擊，報告文學出現(xiàn)了一定的危機，讀者隊伍在減少，影響力在縮小，僅靠文字，如何能夠與網(wǎng)絡和影像競爭？趙瑜提供了一個示范，報告文學同樣可以吸收攝影等藝術手法為我所用，從這個角度考量，意義當然是重要的。

《人間要好詩——白居易傳》

2012年，中國作家協(xié)會經(jīng)過認真籌備，啟動了一項宏大的國家級文化建設工程，集中全國文學界以至文化界的精兵強將，創(chuàng)作出版《中國歷史文化名人傳》大型叢書。該叢書編委會有這樣的說明：“這是一項重大的國家文化出版工程，它對形象化地詮釋和反映中華民族的基本精神，繼承發(fā)揚傳統(tǒng)文化的精髓，對公民的歷史文化普及和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都具有重要而深遠的意義。”編委會遴選出在中國文化發(fā)展史上產(chǎn)生過重大影響的120余位歷史文化名人，其中有唐代最著名的詩人白居易。確定作者的標準是：“有文史功底、有創(chuàng)作實績并有較大社會影響，能勝任繁重的實地采訪、文獻查閱及長篇創(chuàng)作任務，擅長傳記文學創(chuàng)作的作家?！睉斦f，趙瑜是特別符合這個標準的作家，因此，編委會將撰寫《白居易傳》的重任交給他。趙瑜非常明白這項創(chuàng)作工程的深遠意義，承擔起了重任，并當作一段時期自己最中心的創(chuàng)作課題。

趙瑜為什么愿意承擔撰寫《白居易傳》這項任務？他在接受《映像》雜志記者王芳訪談時作出回答：“我們這一代作家，最熟知革命文藝，乃至蘇俄文學，卻沒有系統(tǒng)地學習中國古典文化，這是‘文革’造成的。寫作這么久，完全靠自己東拉西扯地學習，生吞活剝，對古典文化的了解浮皮潦草，缺失了古典文化的訓練和修養(yǎng)，幾近無根之木。與三十年代學貫中西的作家相比，更是汗顏。因而看待現(xiàn)實問題也會缺少歷史眼光。寫到一定程度，很需要補課，特別是唐宋時期，中國文化達到了高峰，通過這種方式系統(tǒng)地學下來，必有收獲。看待五四以來對傳統(tǒng)文化的批判，也不能簡單盲目，不分青紅皂白，一概否定或肯定。寫作《白居易傳》的過程，更感到如此，就算給自己充電。對歷史，對傳統(tǒng)文化，對古典文學有了一定深度的認識，才能更好地指引寫作，是大有益處的?！边@是一個成熟作家的真情袒露，雖然沒有新奇時尚或者說博人眼球詞語，沒有故作深沉高雅之意，都是眾所周知的大實話，卻是最有用的，最真誠的，也是一個作家能夠保持創(chuàng)作良好狀態(tài)的保證。趙瑜把這樣的理解付諸實施到了整個創(chuàng)作過程中，寫出了一部不同凡響的歷史文化名人傳記作品。

白居易是中國詩歌史上一位非常獨特的詩人，在唐代群星璀璨的詩人中是頂尖者，與李白、杜甫一起擔當領軍人物。白居易一生寫了三千多首詩，許多詩作流傳成為經(jīng)典，家喻戶曉，老百姓都可以隨口吟誦。從唐朝至今，專家學者及愛好者對白居易詩歌的研究著述多不勝數(shù)，是永恒的文學文化課題之一。除了詩歌，白居易的散文，同樣是一個高度，成為文學史上非常有影響的唐代古文運動的重要支撐；而他提出的文學創(chuàng)作理念“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至今仍然是文學理論的核心命題。除了文學家，白居易還是政治家，從最初的進士及第起步，一生擔任過眾多官職，治理過好多地方，更做過朝廷重要部門的掌管人，早年就提出了“以天下心為心，以百姓欲為欲”的政治主張，展示其憂慮國事、為民請愿的民本思想，他對政治的貢獻，也是可以載入史冊的。

趙瑜從2012年接受創(chuàng)作《白居易傳》任務后，首先認真領會叢書編委會的要求：“必須在尊重史實基礎上進行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力求生動傳神，追求本質的真實，塑造出飽滿的人物形象，具有引人入勝的故事性和可讀性；反對戲說、顛覆和憑空捏造，嚴禁抄襲；作家對傳主要有客觀的價值判斷和對人物精神概括與提升的獨到心得，要有新穎的藝術表現(xiàn)形式；新傳水平應當高于已有同一人物的傳記作品?！边@樣的要求，雖然有些概括性和全面性，但是，指向性卻是非常明確的，目標是相當高的。盡管趙瑜已經(jīng)是名滿天下的作家，但他一點也不敢輕視，從搜集相關材料、走訪白居易的軌跡、梳理研究多方資訊、確定自己創(chuàng)作綱要，到進入具體書寫、反復修改；之后交叢書文史組專家和文學組專家審定，按照專家意見再作修改，正式出版時已經(jīng)是2021年5月，前后竟有9年時間?？梢哉f，這是一部精心創(chuàng)作的人物傳記，在趙瑜文學創(chuàng)作歷程中是最重要的作品之一。

閱讀《人間要好詩——白居易傳》，筆者能強烈地感覺到，趙瑜透過白居易的坎坷人生、文學創(chuàng)作道路、官場沉浮，以及其眾多優(yōu)秀詩歌、散文、文論，希望文學這種最具代表中國傳統(tǒng)文化精髓的形式，能夠成為國人文化生活的高尚內容；同時也希望更多的為官者，能夠站在廣大老百姓立場上決策施政，為國家的進步與發(fā)展盡責。這部傳記分為上中下三卷，共55節(jié)，另外有兩份附錄《白居易年表》和《主要參考文獻》，全書34.5萬字。趙瑜尊重史實，追求真實，文筆上又力求生動傳神，將歷史感與文學性融合一體，塑造出一個充滿生命力的詩人、散文家、政治家白居易形象，達到了叢書編委會所要求的“水平應當高于已有同一人物的傳記作品”要求。

從趙瑜的《人間要好詩——白居易傳》，我們讀到了白居易復雜的生平與寫作經(jīng)歷。他怎樣讀書，他怎樣當官，他怎樣寫詩，他怎樣交友，人生沉浮之間，自有詩情畫意，凸顯文學魅力。趙瑜不僅寫出了一個真實的文學家、政治家，甚至可以說寫出了一個真實的中唐社會；不僅史料翔實，而且有獨特的見識。唐代是中國歷史上最顯赫時期之一，經(jīng)歷初唐、盛唐的輝煌，到了白居易生活的中唐階段，政治、經(jīng)濟、文化都出現(xiàn)向衰趨勢，社會矛盾突出，各類問題積累，如何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發(fā)揮作用，是特別不容易的。許多白居易傳記書籍總是推崇白居易的詩，卻往往忽略了承載著白居易主要施政思想的《策林》75篇。趙瑜思考到這個問題，認為有必要與讀者共同鑒賞《策林》諸篇，以利于弄清青年的白居易怎樣看待中唐政治與社會、知曉其詩歌創(chuàng)作是建立在怎樣的思想基礎上。這樣寫，立意新穎，可以吸引讀者上下求索，重構史實與詩人的關系。趙瑜對唐代的文化和政治制度，包括復雜的唐代官制，在寫作中都作了精心梳理和研究。他認識到，由于唐代思想文化的自信與開放，才造就了詩人們詩以言志講真話，所以好作品層出不窮。趙瑜還特別注意到白居易早晚期詩歌的不同風貌，以辯證思維方式，從詩人仕途環(huán)境的變化和生活磨煉的觀照，借以還原了白居易一以貫之的平民詩人形象。這樣的傳記，自然有著別具一格的人物風貌，也有著獨特個性的文化意蘊；尤其是擺脫了人云亦云、人物單一的毛病。

白居易詩歌根須扎得深厚，受眾極為廣泛，上至當朝皇室，下至黎民百姓，無不歌頌喜愛。趙瑜把這種現(xiàn)象概括為“人間要好詩”，并且用典型細節(jié)描述了白詩雅俗共賞、滲透到各個階層的情況。長安城里，豪門招聘歌伎，競爭激烈，有歌伎自我介紹：“我誦得白學士《長恨歌》，豈同他伎哉？”如此細節(jié)，無不令人感慨系之。白居易為官時，過洞庭寄情治水，在蘇杭筑堤疏井，造福一方深受百姓擁戴。白居易愛交朋友、看重情誼、留下佳話連篇。他與元稹、劉禹錫、裴度等人幾乎貫穿一生的友誼，傳承了文人相親的古風遺韻。

趙瑜這本傳記中始終貫穿著白居易的創(chuàng)作立場和理論方向，就是忠實踐行“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蓖ㄟ^對白居易的挖掘，趙瑜最大的感受是：“過去，對文豪詩杰的評價往往比較簡單，注意力集中于創(chuàng)作者的個性特征。就說白居易吧，總是說他的現(xiàn)實主義斗爭性和人民性，唐憲宗元和年間，他和韓愈、柳宗元、李紳、元稹一起倡導新樂府運動，即‘詩到元和體變新’，開宗立派，好像都是個人、個性原因形成的。廣為流傳的《秦中吟》《新樂府》《長恨歌》針砭時弊，敢說‘漢皇重色思傾國’，批評‘君王從此不早朝’，一系列的諷喻詩篇，造成了白詩在中國文學當中的獨特地位，也是中國文學史的重要篇章。至今我們都能感覺到他的才華和膽略，其個性色彩異常鮮明。但我在對他一生事跡的梳理中發(fā)現(xiàn)，造成這種文化現(xiàn)象，個人因素是有的，更主要的原因，是有了唐代的文化和政治制度，才可能造就一大批這樣的作品和詩人，才有杜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名篇，杜甫又深重地影響了白居易。白居易又影響了晚唐的皮日休乃至宋代的蘇東坡。唐代思想文化的自信與開放，允許他們發(fā)揮，文字獄最少。唐朝整個知識群體乃至全社會都有發(fā)言權，大人物和小百姓，都敢于以詩言志講真話，好作品層出不窮，詩歌成就至今無法超越，對于外來文化也能接受，并融為己有，是真正的海納百川?！凇杜c元九書》中提出‘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這是為官使命，是說文學更應該關注現(xiàn)實，并要向君王諫言。唐朝許多成功詩杰，都是政治家和文學家雙重身份，不論是政治主張還是文學主張，在白居易身上是統(tǒng)一的?！?/p>

趙瑜對白居易的評價：“是個真性情的正派人，體現(xiàn)了中唐文豪詩杰的才華和風骨。他愛詩，就像寫日記似的寫詩，世稱‘詩魔’。又愛直言紀實，也就留下了唐代生活的真實記錄，成為考察中唐政治、經(jīng)濟、文化的重要文本。為中華民族留下了非常寶貴的精神文化遺產(chǎn)，也為中國詩歌造就了世界級影響?！恼潞蠟闀r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對后世影響極大，如今面對中國文壇，猶可深思?！?/p>

這部傳記，從文本層面看待，一是做到了真實性（非虛構紀實性）、知識性（專業(yè)化）與可讀性（趣味性）的統(tǒng)一。這一點，在《白居易傳》里處處可見，精彩細節(jié)觸手可及。二是有專業(yè)知識支撐。應該說，趙瑜不是研究古今詩詞歌賦的專業(yè)人士、學者教授，如何把非常具有專業(yè)色彩的傳主寫好，大不易。接受任務后的趙瑜整整三年沒動筆，一頭扎進圖書館讀書，專門研究白居易各種文獻資料。筆者注意到，僅《白居易傳》后面附錄的主要參考文獻，就達59部，囊括了古今中外專業(yè)人士對傳主的研究成果，包括對整個唐朝歷史社會學研究、基層中層高層文官制度、科舉與文學、白居易散文研究、白居易詩集校注及各種評傳。我們在這部傳記里，感受到作者對傳主詩歌、散文的熟悉，都是得益于對專業(yè)知識的諳熟。三是敢于質疑。趙瑜通過對白居易的深入研究，糾正了此前不少對白居易的誤解、謬讀，這一點，是他治學嚴謹?shù)谋憩F(xiàn)，對于今天非專業(yè)作家撰寫某一專業(yè)作品，有著很強的借鑒價值。

趙瑜已經(jīng)年近七十，但他的文學年齡并不老，創(chuàng)作激情更不衰，相信他還會不斷推出新的作品，不斷呈現(xiàn)新的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