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橋書店我總去。找一個靠窗的角落,把自己輕輕釘在那兒,無人打擾的半天或者一天。那天窸窸窣窣的聲音來自翻書,竊竊私語,也可能是夏夢在向我走近,我喝口水,一抬頭就能捕捉到她的目光。窗口朝西,正對著一個商場的大顯示屏,此刻已經下午五點。她想提示我,該吃晚飯了,她要下班??勺邅淼拿髅魇橇硪粋€女孩,并不是夏夢。
兩年前我發(fā)現(xiàn)這家書店,一開始吸引我的是這兒環(huán)境雅致,書的種類齊全,后來吸引我的是這兒的一個管理員。對,夏夢就是這家書店的管理員。她居然知道里爾克和茨維塔耶娃。她說這有啥奇怪的,耳濡目染唄。有讀者想看,我就幫找,還有讀者想看,我還幫找,一來二去,就熟絡了,就這么回事。我后來也翻看過幾次,再后來就有點兒上癮。他們啥地方叫你上癮?嗯,可意會不可言傳,就總覺著在他們身上可以找到蘇軾的影子。
晚上有空嗎你?
我問,干嗎?
她說她想出去走走,順便一起吃個飯。
我說行唄。
她說“行唄”叫人感覺吃不吃都無所謂,有點兒勉強。要不你不情愿,要不就是在敷衍我。我呵呵笑了。我說,就一個“行唄”,你能衍生出這些想法。她抿抿嘴,那當然,本姑娘也不是隨便能吃飯的。我說好吧,既然被你看透,今晚我請客,就去后面的小六路,有家新開的燒烤小店,那味兒賊畢。
我倆去的時候,還沒咋上人,位子隨便挑。她說要靠窗的,亮堂,不壓抑,后來又改要緊靠里面的一桌。桌旁有一大瓶百合,那花剛開,香氣襲人,不一會兒,穿透幽香便傳來一股刺鼻的氣味。我指指對面。她說,我看到了,不就是緊挨廁所嗎。那有啥,你看花就好,這塊靜謐,不鬧騰,取其一吧,陶淵明不是說,“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嗎,我們是“烤串廁所旁,悠然見百合”。我說哪跟哪呀。她說,我沒你學問多,就是打個比方。她點了拌花菜,烤黃蜆子,其他的叫我隨便。我說千萬別客氣,咱都老相識了,整點兒硬菜,感謝一直對我的關照。我說的關照她當然明白,有好書她會先通知我,給我倒熱水,給我占座。她說,我喜歡愛書讀書之人,你是真愛,不像有些人,沽名釣譽。她又說,喝酒拌花菜就夠了,簡簡單單,清淡解酒,還下飯,就跟生活一樣。你點那么多油膩的東西,酒一喝上,也吃不了幾口,全都浪費了。我呷了口酒,淺淺地看她,心里合計,她倒是滿實在,清心寡欲,誰娶了她還真不賴,模樣也可以。她又說,我最愛吃黃蜆子,知道嗎,我就是在黃蜆子的故鄉(xiāng)長大的。我呵呵樂了。她問咋啦?我說,黃蜆子也有故鄉(xiāng)?她也抿嘴笑。我習慣那么說,一直那么說。從語法上說該叫產地,可我對黃蜆子情有獨鐘,從小吃到大,它是我故鄉(xiāng)里的一種情愫,不可或缺。就這么回事。
你多大?
咋的?你還想問,我有沒有男朋友?
我嘿嘿幾下。我是想說,你一直看起來挺簡單,但也蠻有思想,挺成熟。
成熟不敢,我就是這樣的人,你看咋樣?我們相處,哦不,認識有兩年了。
她該是想說相處又覺不妥,就立馬說,你知道黃蜆子咋做最好吃嗎?
我強憋住笑,用一杯酒給灌了回去。
我家鄉(xiāng)東港的黃蜆子肉肥個大,熗拌、水煮、辣炒均棒。我最喜歡炭烤。炭火炙熱,蜆殼燦黃,水汽接連升騰,撩你口水橫流。片刻工夫黃蜆子就屈服,待殼支棱開就從炭火上取下。蜆肉搛起,汁肉飽滿,入嘴剛好,不由得大喊鮮得恰到好處,那才是家鄉(xiāng)的味道。
夏夢說,在外面可不比在家,內心有多柔軟,我的外殼就有多堅硬。
那晚我們聊了好久。一面是百合幽香,一面是廁所的刺鼻臭味。我還跟她聊我小時候“勒皮狗”的事。初秋以后,楊樹葉子輕飄飄地滑落,黃黃的,像燃燒的火,一片一片的輕舞飛揚,短暫的一生隱入塵煙,似有不舍。我們挑大個的楊樹葉子,將葉子擼掉,葉梗相互交叉拉拽,誰的葉梗先斷誰就輸。為了讓葉梗更結實有硬度,我們想出一個辦法,將葉梗揉軟后放進臭膠鞋里踩上一天,這樣漚出的葉梗是深黑色,有韌性,不容易斷。有時候從鞋子里拿出后還得用嘴再咬咬,增加韌性,便可所向披靡。我說完就惹得夏夢捧腹大笑,一直在干嘔。走出小六路,大街上依舊燈火熱烈。路邊的燒烤攤,各自烘烤著生活,一圈圈升騰起的煙霧,有憋屈的吶喊,也有高興的禮贊。我跟夏夢說,喜歡這樣的人世間,有煙火味。她說該這樣。
臨睡前收到夏夢發(fā)我的一條信息:今天是我生日,我第一次跟男人過生日,感謝你的陪伴。
給夏夢回信息,是第二天午飯時的事。不是因為我開了一上午的技術研討會,確切說我是沒想好咋回復,才拖了那么久。我一面嚼飯粒,一面想著夏夢,回憶我倆之間的事?;蛟S某一回她跟我說過她的生日,但是我沒往心里去。其實說白了,我倆根本沒啥事也。她是書店管理員,我總去看書,她總幫我找書,有時候為了感謝她,給她帶點兒好吃的,廠里發(fā)的勞保茶,糖,中秋發(fā)的月餅也給她過,我們也象征性吃過幾頓飯,一來二去就熟悉了。我倆頂多互有好感,如果說是男女朋友似乎還差點兒什么,反正這樣稀里糊涂的挺長時間。她也跟我說,她哩哩啦啦處過幾個男友,激情不大,結果都是無疾而終,也沒啥兆頭那種。我說我也見過幾個女孩,也沒成。她說我那么優(yōu)秀居然沒成,是太挑了。不過我倆認識那么久,就單單是那么純粹嗎?有人說,男女間就沒有純粹的友情。她昨晚要我跟她吃飯,偏偏回家后才告訴我是她生日,她意欲何為?向我挑明我倆關系,還是在試探我呢?
“生日快樂夏夢,昨晚回去就睡著了,上午又開一上午會,回復晚了,抱歉?!蔽颐銖娬液昧私杩诨貜汀_^了好大一會兒,夏夢回說剛才在整理書呢,就是個生日,無所謂,別介意。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找借口。我又回說,改天我再請你吃頓好的。她說,好。
可那之后,有一個月吧,我沒去書店,因為廠里要技改,我忙著出方案,還要出去考察,回車間親自去跟工人們做試驗,沒黑沒白的,回家倒頭就睡。直到技改方案初步見效,我才想該去書店逛逛。那天我去的時候,就沒看到夏夢。直到下班,她也沒出現(xiàn)。我隱隱地感覺到不對,就發(fā)信息給她。好一會兒她才回復說,抱歉,我已經辭職了?,F(xiàn)在很忙,有空再聊。
說實話,有夏夢在,身邊有一個投緣的異性說話聊天,我沒感覺有多大的快感??墒窍膲粢徊辉诹?,我倒覺得某些地方不是那么舒服。突然發(fā)現(xiàn),我和夏夢就仿若是兩塊磁鐵,中間一直隔了一層絕緣體。我們誰也沒表白過,甚至過分親昵的話、越軌的動作也沒有,就那么風清月白。后來我揣測到她的心底,她對我的好感,可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等待哪股子的東風刮起。而她呢,似乎也在等,多余的話,多余的一切都沒有。有時候我覺得我倆倒像是幼兒園大班的男女小朋友,想想就好笑。后來那家書店我也不咋去了。廠里技改完事后,我就調到宣傳部門任負責人,徹底搞起了政工。這期間,夏夢偶爾也跟我說話,聊聊新工作的事。她說,在外企就是累,看起來很光鮮,可絲毫不敢馬虎。她問我咋樣,我說我徹底干政工了。她說那好,宣傳工作很重要,以后有機會能提拔。我哈哈樂。她又問我處朋友沒,我說沒呀,歲數(shù)大了,沒人要。她說,可別挑了,你就給別人點機會可以不,不然有多少純情少女又得黯然銷魂。說完她就笑。我說你能正經點兒不,那你呢。我也沒。我是不想找,徹底看透那些臭男人了,不過你除外呀。不行我要發(fā)郵件去,說完她就掛了電話。
某天我居然又去了郭家橋書店。該過去的總要過去不是嗎,身體跑起來才會有風的,我承認之前也是因為我的耿耿于懷。生命之所以磅礴,是因為一直在流動,流動的澎湃之心,流動的詩和遠方,流動的溫暖和感動。
電話響。
竟然是夏夢。她說,好久不見,可以出來坐會兒嗎?我說現(xiàn)在?當然,如果你有空。我說有,在哪?她說,郭家橋書店旁邊的咖啡屋。我說,我正在書店。她說,我在書店樓下呢。
要了兩杯卡布奇諾。給她糖,她不要。她說已經習慣了不加糖,生活就是要我們來承受苦難的。我說,這跟你之前大相徑庭,你變化挺大。是氣質,形象,還是別的?氣質這塊我倒沒輸過誰,一直拿捏得死死的。說完她樂,我也樂。我說,都變了。眼前的她一身職業(yè)裝,短發(fā),無框眼鏡,顯得時尚干練,不再是那個不修邊幅的毛丫頭。我說你最近吃黃蜆子沒?她一口的卡布奇諾差點兒噴出來。我說露餡了吧,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骨子里的東西是遮掩不了的。夏夢說,到底是搞政工的,會說會嘮,能把人看穿。自從去了外企,黃蜆子很少吃了,因為沒人想品嘗軟弱的滋味,也沒人分享它給我?guī)淼南矏偂?/p>
其實我今天找你,是有事相求。我表哥跟表嫂在鬧離婚。我們這個家族從來沒有離婚的先例,所以鬧得沸沸揚揚,家里人讓我牽頭給說和下,我也不能不管,可管了也不見得有多大成效,都啥年代了。但是我還得管,我合計周末你要有空就陪我去趟?我約表哥表嫂一起吃個飯,你發(fā)揮你的特長唄,三寸不爛之舌,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國際國內形式一分析,好好跟他倆嘮嘮,能不離,就別離,結個婚多費勁你說,咋還不湊合過下去,有孩子就好了。你說這要離了,我舅在那邊也不安生啊,我舅直到表哥結完婚才咽的氣。我咧開嘴,這跟國際國內形式有啥關系?你看,人家國外結婚率多低,丁克也多,咱們國內年輕人也都學習人家國外,不結婚,不生孩子,這樣下去,人口出生率就會下降。我又差點兒噴了一口咖啡,樂得肚子疼,我說夏夢,你還說別人,你呢,也老大不小了,你咋不結婚。言歸正傳,說我表哥呢。還有,表哥說我表嫂可能會帶個閨蜜來助陣,到時候你倆整不好要華山論劍。臨了她還說,就這么回事,有些唐突,你可以選擇不去。
不管咋樣,我覺得我是欠夏夢的。這事看起來有些怪怪的,不那么靠譜,既然她找我了,那我就得去。我爽快地答應了她,這回沒猶豫。
周末一大早,夏夢問我出來沒?我看表還早,也怕遲到,就急三火四往那趕,到了才發(fā)現(xiàn)她還沒到。我就翻看朋友圈,有誰發(fā)了一條蘇軾的《定風波》小視頻,古風古色,視聽均有感覺?!澳牬┝执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蔽乙惶ь^,見是夏夢背出了最后兩句。我說,我記得當初你很喜歡蘇軾。什么話?現(xiàn)在我也喜歡他。會吃,會玩,會作詩詞,一輩子榮辱不驚,多有情調的人哪!我說,可惜他不會做官。里爾克和茨維塔耶娃,我記得你當初說過他倆。你說他們身上你能找到蘇軾的影子。
夏夢定睛瞅我,思忖,說,當然,你還記得?多久的事兒了。
夏夢接著說,里爾克浪漫主義色彩濃厚,格調哀婉。茨維塔耶娃生性剛烈,不畏世俗偏見,不局限任何詩學派別,在他們身上都有對所處時代的“偏見”和批判,而這些正是蘇大學士一生曠達不羈的寫照。蘇軾特立獨行,無論是革新派的王安石,抑或保守派的司馬光,都對其不待見。這是蘇軾跟他們的共性,歸根結底無非是他們恪守了真理。她又說,“蘇軾的詩最典型的是對基于深刻憂患而始終不妥協(xié)的表現(xiàn)。即使命運無常、仕途坎坷的悲苦,也要有超脫這種悲苦的豁達,兩者相互糾結,貫穿蘇詩始終的意識之流?!蔽铱滟澫膲糁v得好。她說都是照書說的,錯對不知。我倆正在興頭上,只見一襲長發(fā)奔了過來。她剛想坐下,見有人,就挪到旁邊的座位,放好包,就打開電話,親,我到了,已做好準備。她摘下墨鏡,放進包,就環(huán)顧四周,那眼神霸道地將我和夏夢一掃而過,像掃二維碼一樣,嗞一下,接著就開始翻看手機。她動作一氣呵成,像事先演練的。
沒過一會兒,表嫂竟然挽著表哥如約而至,一齊跟我們打招呼,相互介紹。我沒猜錯,果然是她,旁邊長發(fā)那個,她叫鄭好,是表嫂的閨蜜,很叫我心有余悸。大家都是年輕人,帶著話題來,也都沒有鋪墊,沒磨嘰,話題很快展開。
鄭好說,既然已到談離婚的份兒,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主要矛盾在哪?還能否有挽回的余地,畢竟結一次婚也不易,對吧。表哥瞅著鄭好,鄭好故意把目光移開。我是夏夢請來的,也得說話。我說這位鄭女士說的對,都是成年人,都理性些。把問題擺出來,既然我們都來了,就一齊看看能否幫著化解下。佛家說,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既然走到一起,說明你們還是有緣分的。我之所以這樣說,是我見他倆挽著手來的,到這份兒上了,要不就是故弄玄虛,要不就是心智不成熟,有意思不,你說。
外邊逐漸熱鬧起來,屋子里進的人也多了,音樂響起,夏夢捋了下前邊的劉海,像極了《我的野蠻女友》里那個女主角,我猜她是替表哥著急呢。
我和鄭好說完,表哥和表嫂也開誠布公地說了一大堆,不像是仇恨對方,都是在指責對方的小小不是,在我看來壓根都不是離婚的必要理由。我想起同事三年級的兒子跟我說,班里的同學總要相互告狀,打小報告。比如表嫂說表哥不講衛(wèi)生,睡覺和做那個之前不洗腳,不洗下邊,還粗魯。一上街就踅摸美女。廚房整得太埋汰,從來不刷廁所,馬桶上都是尿漬,還說,男人就該坐著小便。表哥一一回懟:表嫂回家也不做飯,盡吃現(xiàn)成的,還嫌這嫌那,就收拾個衛(wèi)生還能累死咋的。你們女人打扮那么漂亮不是給男人看的嗎?一天就知道網上購物,著魔似的。男人就該站著撒尿,這是生理功能決定的,尿排不干凈對前列腺不好。我看了夏夢,感覺她在心底正無奈呢。又乜眼瞅了鄭好。鄭好時而嘴角綻開想笑,時而緊閉。
等表哥夫妻陳述完以后,我們都各自喝了口東西。我說,你倆剛才講的都不是什么原則問題,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已,相互監(jiān)督,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矛盾自然就會化解掉,家庭需要的是和諧,和諧自然來自彼此的互尊互愛才是,我覺得你倆沒到談離婚的地步。每個家庭里都存在若干個小問題,如果一有問題就說離婚,那是對婚姻和彼此的褻瀆,你倆都冷靜冷靜,好嗎?
表哥表嫂都瞅著我,不約而同說道,你看人家這覺悟,就是高。
鄭好呷口咖啡說,表妹的男朋友說得太好了,一看就是領導,說的有章有法,面面俱到。我再補充幾句,要說真就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沒啥大不了的。親愛的,她對著表嫂說,不至于離婚吧。男人,就那樣,哪有幾個干凈的,粗來粗去的才有味兒,我倒是羨慕你一回家就能吃口熱乎飯,衛(wèi)生差能差哪去,那都不是事,包容一下唄。他不洗干凈就別上床,還是你自己把控不好。賈寶玉自己都說,我一見男人就覺濁臭逼人,說明自古男人就是臭味相投的。轉而她笑著瞅向我,我也不是一概而論,你該是除外的。別往心里去呀。
我說沒事,自古男人都臭味相投,要不咋說臭男人呢,你說的對。我這樣說是為了迎合鄭好,也是為了讓表嫂寬慰。這樣的雞毛蒜皮他倆又說了一堆,不痛不癢。說來說去也沒說啥非要離婚的大事。
這時我接個電話,說上面要下來檢查,讓我趕快回單位準備,我得走。鄭好伺機說,正好我也有事,你倆再好好合計合計,別跟小孩過家家似的,多大了都,趕緊要個孩子就萬事大吉了。說著她親了下表嫂。夏夢趕緊補充說,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他不是我男朋友。
那場見面沒有硝煙,跟我想象的激烈爭斗、舌劍唇槍的場面大相徑庭。我倒覺得更像是一場陰謀。因為沒幾天,夏夢跟我說,我表哥和表嫂他們都覺得你這人不錯,尤其那個叫鄭好的,對你更是贊賞有加,她可不是一般人。
打那以后,鄭好就經常找我聊天。她單身,有個服裝店,經濟條件很好。她之前有過一個男朋友,倆人在一起有幾年。男朋友是一名出色的工程師,想讓兩人婚后過得好點兒,就主動申請到非洲一個小國擔任項目經理,賺得多。她說,他非要干滿三年再回來,多賺點兒,就再也不出去了。可即將期滿時,那個小國發(fā)生了軍事政變,他所在的建筑企業(yè)遭受到了重創(chuàng),他在沖突中為保護施工圖紙不幸遇難。
聽了鄭好的講述,我心里不好受,替她男朋友感到惋惜,替她感到悲傷,更充滿同情?;蛟S這才是真實的人世間,哪有那么多的美好可言。
夏夢也還是那么忙,她說外企就那樣,節(jié)奏快。有時候我想找她吃飯,她也沒時間。倒是鄭好隔三差五總找我,礙于面子或者同情,我也盡量赴約。她很隨性,直來直去,從不藏著掖著。她說她不喜歡那樣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干嗎把自己整得挺累,裝清高?我問,你是有所指?她猛喝下一大口扎啤,我就說夏夢。我疑惑地瞅她。她說,你甭瞅我。我看明白啦,夏夢她喜歡你,只是她不敢說出來。而你呢,對她也有好感,只是還在猶豫,因為你是睿智的男人。我說的對不?
鄭好雙眼有些迷離,手里握緊扎啤杯,不羈的嘴角燦紅,桃花嫣然出籬笑,似開未開最有情。她也定睛看我。我趕緊把目光轉移開。她說,用不著不好意思,都是成年人,就那點事。比如我,我就喜歡你。我心里咯噔下,趕緊喝了一口啤酒。她呵呵笑了兩聲,想壓壓驚是不,我就這么直率。但我不隨便,我男朋友離開我這么長時間,我仍一個人。知道不,我眼光很毒的,要不我的店會那么好?就千盛百貨那條街,這些年關關停停的,就數(shù)我家好。為啥,做生意和找男人一樣,需要智商和眼光啊。但更需要勇氣,我就喜歡你,咋啦,不可以嗎?那晚鄭好喝多了,但她說的話我不認為是酒話,反而是帶著冷靜的。她那雙傲嬌的眼,屬實讓我著迷,她跟夏夢真的是兩路勁。
鄭好越主動,我越松懈,心里頭緊固的那道大壩,怕經不起她洪水般的沖擊,將要崩潰。我有些愧疚于夏夢,這算不算始亂終棄,或者腳踏兩只船。我不是那樣的人,也不想那么做。
那天我在開會,突然夏夢給我發(fā)條信息:完了,我舅非得氣死不可。我連發(fā)兩個問號,我是想問,你舅不是早死了嗎?她回說,我表哥跟表嫂還是離了,又發(fā)了雙手合十和捂臉的表情。她說,晚上出去坐會兒吧,今晚有空我。
不管咋樣,我得感謝你挺身而出,關鍵時刻能挺我一把。雖然表哥表嫂離了,但他們對你印象都好。尤其我表哥很看好你,說你冷靜,睿智,將來前途無量。一見我,夏夢就感謝我。
我說,謝謝夸獎。他倆到底是離了?
夏夢說,其實他倆都是挺另類的人,感覺他倆的感情率先抵達了共產主義。昨天,我表哥還給表嫂過生日呢。這叫離婚?我是看不透所以然。大抵還是因為沒孩子的緣故,倆人缺少黏合劑。就這么回事。
飯后我倆沿著河邊散步?;璋档慕譄粝?,那條景觀河像一條銀河直飄向遠方,也或者是抵達浩瀚的星空。路邊一個小女孩,坐在一個滑板車上,腳下放了幾本書,手里還翻看著一本書。我略微瞅兩眼,心里合計這小丫頭定是在等父母的到來,只是燈光昏暗,不累眼睛嗎。夏夢突然停了下來,徑直走到小女孩面前。小妹妹,你是在賣書嗎?小丫頭膽怯地抬頭,怯懦地回道:嗯,您能看看嗎?我愣住了。夏夢蹲下來,翻看了地上的書。這書都很不錯,小妹妹我都要了,給你100元吧。謝謝姐姐,說著她就把幾本書裝在袋子里,遞給了夏夢。我得給你找錢啊姐姐,用不了這么多錢。不用了小妹妹。我看見小女孩的眼睛頓時就亮了起來。那光瞬間燃亮了周圍,亮光里的夏夢格外楚楚動人。我想問夏夢,我咋沒看出她是在賣書,可終究沒說出口。我說夏夢,咱倆能在一起不?夏夢側過頭瞅我,略加停頓,戲謔說,要是之前我肯定說能,但是現(xiàn)在,我得考慮考慮。
送走夏夢,借著微弱的燈光,我想起了茨維塔耶娃的一首詩:沒有人能夠拿走任何東西——/我倆各處一方讓我感到甜蜜/穿越了數(shù)百里的距離/我給您我的熱吻……
我興奮地發(fā)給了她。
那陣子廠里事不多,我成天想著夏夢種種的好,心里合計以前咋沒發(fā)現(xiàn)呢。我就是這樣的人,一旦認準了目標,就迫不及待要得到它,心里直發(fā)癢,摳撓般著急。我約夏夢看電影,直到第三次她才同意去。說是公司事多,走不開。那晚天有些陰,感覺要下雨。又忽然想起鄭好的服裝店也在這條街上。電影一開始,就有個驚悚的畫面。夏夢啊的一聲,把頭靠在我肩膀上。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緊了她的手。她特有的體香,迅疾包裹了我,我渾身一激靈,心里無限美好,就仿若在茫茫戈壁,終于發(fā)現(xiàn)一汪甘泉。我倆認識這幾年,這是僅有的一次親密接觸,叫我想起了我爸我媽那個年代。
不一會兒,我接到一個信息,竟然是鄭好發(fā)來的。她說外面下雨了。問我在哪,方便過來不,她剛好來了一批貨,店員都下班了,又怕雨淋,自己一個人搬不過來。我看看時間,還得演一會兒,幸好我就在她附近。我說我出去一下,夏夢。
鄭好等在店門口,正往我來的方向看。見我到了,她特別激動,幸好有你。我說趕緊干活吧。她幫我打傘,我使出洪荒之力,三下五除二就幫她把貨都搬進了店里。雨太大,因為干活,我的衣服都濕透了。她店里燈很亮,到處都是鏡子。鄭好把店門關上,放下了卷簾門。我說,鄭好我還得走呢。她說,沒不讓你走,也得換件衣服哇。我說不用了,擰擰就行。那要是感冒了,我可擔待不起。說著就扔給我一件男T恤衫。趕緊換上,那邊有更衣室。這時候我才意識到,鄭好的衣服也是濕透的,她屁股高翹,粉色的低胸衣緊貼在她圓滾滾的胸上。我遲疑一小會兒,頓覺不妥。鄭好說,看啥,趕緊換去。
我進了靠里面的更衣室,有很好聞的香水味兒。我快速換完,看時間還來得及,剛一打開門,我就見對面的鏡子里鄭好裸露著上身。她雪白飽滿的一對胸,從剛才她的胸衣里蹦跳出來。我呼吸到急促。鄭好啊的一聲,就關門。哎?!你咋偷看我呢。我說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鄭好起先沒吱聲,又說你趕緊走吧,要不趕不上二路汽車了。我說,啊,好,就溜之大吉。
電影還好趕上個尾巴。一坐下,夏夢就說,你身上的香水味兒很濃,干嗎去了?我說一個女同事找我談工作上的事。
那晚就這么結束了。我高興跟夏夢看電影,我倆有了親密的接觸。而我心有余悸,我跟鄭好碰巧發(fā)生的事。
廠里送我去省里學習,有同事說,這次學習很重要,回來就要開黨代會了,這是廠里要重用你,要抓住機會。我心里明白,表面上我卻揶揄道,我哪行,資格不夠,專業(yè)上也需要提高,我還年輕。夏夢以前提醒過我,任何時候都要低頭做事,抬頭看路,心里想的不要急于表現(xiàn),否則沒好果子吃,有時候到嘴的鴨子整不好也會飛了。我越來越喜歡夏夢了,年紀不大,小丫頭片子居然能悟出那么多道理。本次學習規(guī)格高,需要封閉,吃住學都在省人民大廈。我把消息告訴給夏夢,夏夢祝賀我,要我好好學習。我發(fā)了擁抱表情,她也秒回擁抱。我激動也緊張,憧憬我倆的美好未來。
鄭好找我。
那晚之后,我再沒聯(lián)系她。不好意思跟她開口,挺尷尬的事,更覺得對不住夏夢。我說我在學習呢。她問在哪,我說人民大廈。她說她要請我吃飯,感謝那晚的幫忙。我說小事一樁,不用了。她發(fā)了個捂嘴笑和捂臉的表情,那晚的她就又在我腦海里閃現(xiàn)出來。
第二天晚上,鄭好還是執(zhí)意來人民大廈找我。她說就在大廈一樓吃吧,這地方我熟,有時候開服裝訂貨會總來。我簡單寒暄了幾句,不痛不癢地說了一些。我已經決定好好愛夏夢了,所以,我想盡快結束跟鄭好的吃飯。我說,一會兒還要開會呢。她說,開會要緊,耽誤不了你多長時間。她又說,其實那晚她看見我跟夏夢一起去看電影的。那晚的事純屬偶然,我說,過去就過去了。
吃完飯,我直接回了房間??戳讼峦頃膶W習要點,想起夏夢,也想到鄭好。鄭好這個女人不簡單。
突然有人敲門。開門的一剎那我就愣在那,怎么會是你呢。
只見鄭好背著包,站在門口。
我就想上個廁所,樓下的公廁我用不慣,你知道我有潔癖的。我說好,不過,你咋知道我在這屋呢?她說,上完廁所再說。馬桶沖水,她開門出來,關上房門。你知道最幸福的事是什么?我說啥?就是當你內急的時候,手里有紙,有個地方能讓你方便。我配合她樂,禮貌性地倒了杯茶給她。她也沒客氣,坐下來就喝。她說,我一個朋友是這的經理,明白啦?
有時候,事情就是這么巧。內線電話響,叫我去取會議材料。因為鄭好在,她穿得又暴露,我渾身發(fā)黏,借引子急忙就出去了。當我再回來時,過了大約四十分鐘。我感覺這么長時間,鄭好不見我回來,肯定自己會走。其實,取材料樓上樓下,包括跟相關人員打招呼也就十分八分的,我故意拖了那么久,這就導致了后面所發(fā)生的那些事。
鄭好見我好久沒回來,將計就計,用我手機給夏夢發(fā)了條信息。信息上說:親愛的,我有些拉肚子,能否幫我買點藥送過來……要說我錯就錯在走之前,一著急把手機落屋里了。夏夢看到信息,當然就得過來送藥。當夏夢過來,鄭好穿著一件性感的睡衣,開門接藥,也接到了夏夢一臉的驚訝。這一幕的奇葩正好被我撞見。夏夢把手里的藥狠狠摔在地上。她瞅了眼我,又看鄭好,臉色忽暗忽明。接著夏夢又彎下腰,把地上的藥撿了起來,遞給我說,按說明吃,她才扭頭就走的。
我稀里糊涂地睡著,有如煉獄一樣,那晚鄭好發(fā)我一堆道歉信息,我沒搭理她,索性都給刪除了。我跟夏夢解釋了原因。她是第二天回的。她說上次看電影那回,我身上的香水味兒就是鄭好的。她記得清楚,女人對氣味都很敏感。至于我跟鄭好的事,她不想聽太多解釋,順其自然。
一周后,開完會,我剛走出人民大廈,就碰見一個男人。我隱約記得他,他說他是大廈的經理。我說你找我干嗎?他說,鄭好你認識吧?我疑惑道,認識,咋啦?他說她是我前女友。我在非洲遇難并沒有死,薄伽丘說:愛情的力量無比強大,任何艱難困苦以及想象不到的危險都阻擋不住墜入情網的人??僧斘一貋淼臅r候,我發(fā)現(xiàn)她早背著我跟了別人。我辛苦賺了幾年的錢,差點兒把命搭上,我圖啥呢你說。他又說了許多,我沒往心里去,左耳進右耳出。我看了眼天空,一團烏云過來遮住了太陽,眼前便暗了下來。
幾天后我整理好思緒,就去找夏夢,可聽說她辭職走了。電話打不通,發(fā)信息也不回,我猜是她故意的。那她到底能去哪?夏夢說蘇軾野心大,拋卻身外事,肯將自己隱入塵煙。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他那種深度豁達,是有別于他們的。這幾年夏夢考取了教師資格證,她說她還是喜歡有書讀的日子。或許某一天,她會去支教,會去追尋蘇大學士的足跡,與詩詞為伴,解讀人生,豈不快哉?
不知不覺,我又來到了小六路那家燒烤店。我坐在緊靠里面的那張桌子,一面是刺鼻的臭味,一面是百合的幽香。
責任編輯 張 琳
白小川,滿族,遼寧省作協(xié)全委會委員。曾在魯迅文學院學習。小說、詩歌作品散見《詩潮》《星星》《小說選刊》《北方文學》《時代文學》《芒種》《鴨綠江》等刊,獲獎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