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余華的《文城》以“尋找”作為敘事主線,采用歷史敘事的方式,描寫了生活在時代洪流下的人們無法抗拒的悲劇命運,并塑造了一批具有古典氣質風范的人物。作者將深切的目光投向每一個普通人,用溫情的筆觸探究人性的灰度,借苦難境遇中人性的自我選擇與底線思考發(fā)掘個體身上的道德力量,并試圖以此建構極限境遇下人性的美好與閃光之處。在某些情節(jié)上,小說雖然不回避、不遮掩絕望與暴虐的存在,但它的底色是悲憫,從而完成了對純粹的暴力敘事的一種意義升華。無論是家庭層面的倫理內涵,還是社會層面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關系,這部作品所秉持的情義觀在某種程度上是在提醒當代的文學寫作不要回避崇高。小說通過展現時代洪流中人性善與惡的對立,探討了個體命運與歷史之間的關系,彰顯了作者對詩性正義的美好祈愿,而這種正義的精神內涵在當下快速發(fā)展的現代化語境和都市生活中有著重要價值?;诖?,文章探討《文城》中基于倫理內涵的詩性正義建構。
關鍵詞:《文城》;倫理內涵;情義觀;詩性正義
中圖分類號:I206.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3)10-00-03
0 引言
繼《第七天》以亡靈為主角進行以死觀生的“尋找”后,《文城》將“尋找”的目光投射到歷史與中國傳統(tǒng)的倫理道德內涵中。故事拉開了與當下時空的距離,將背景設置為清末民初的亂世。在天災人禍的歷史隱喻下,人與人之間的情義也在暗自流動,而亂世為整個故事的敘事增添了一絲歷史底色,形成了一種外在張力。文本的形式雖著力于對歷史的虛構,但其傳奇性、浪漫性特征的背后,卻蘊含著作者對歷史與人性的興味關懷。
1 倫理向度中的情義內涵
美國學者努斯鮑姆在《詩性正義——文學想象與公共生活》中闡釋了一種關于文學和情感的詩性正義,提出小說這一媒介能夠讓讀者理解人和感受人類生命的意義。努斯鮑姆主張以人性的視角去看待人和物,并以此提高人們的道德水平。《文城》以中國倫理文化中的“仁”與“義”的凸顯削弱了天災人禍與死亡帶來的恐怖性,向讀者展示了動蕩歲月中人性的暖色調。小說通過對家庭倫理和社會倫理的展現,構建了一幅關于詩性正義的社會想象圖景。
1.1 家庭倫理:林祥福的尋妻之路
小說的男主人公林祥福是一名傳統(tǒng)鄉(xiāng)紳,他勤勞穩(wěn)重,慷慨地接納了外鄉(xiāng)人小美與阿強,原諒了小美的第一次不告而別與偷走金條的行為,并在小美第二次離開后,選擇抱著女兒踏上尋妻之途。他靠著阿強口中隨意編造的“文城”這個叫法,從北至南苦苦找尋此地,并憑借辨別口音的方式來到了溪鎮(zhèn),又因在暴雪天氣里受到陳永良與李美蓮夫婦的無私幫助而選擇留在溪鎮(zhèn)。林祥福后又結識了溪鎮(zhèn)商會會長顧益民,并在溪鎮(zhèn)人民與土匪的正義抗爭中,為救出顧益民而以身赴死。林祥福在從出自個人意愿的尋妻到為了捍衛(wèi)溪鎮(zhèn)的和平而甘愿犧牲在異鄉(xiāng)的過程中,完成了對個人私欲的超越與對傳統(tǒng)信義的堅守,實現了由“小我”向“大我”的邁進,其一生可謂是“尋找和踐行詩性正義的雙重注釋”[1]74。
林祥福的悲劇命運在某種程度上出自他對傳統(tǒng)倫理關系中完整和諧的家庭觀的執(zhí)念與追求,因此這也可以被視為一種“倫理的悲劇”[1]68。林祥福在溪鎮(zhèn)找尋小美的過程中,自身命運也逐漸與溪鎮(zhèn)人民的命運關聯(lián)起來,最終融為一體。他在溪鎮(zhèn)安家立業(yè),女兒林百家也在善良的溪鎮(zhèn)人民的幫助下逐漸長大。雖然他在此地始終沒有找尋到關于小美的真相,但在他的心里,溪鎮(zhèn)早已不是異鄉(xiāng),而是見證了他對小美的執(zhí)著找尋、與女兒相依為命,且如家一般的生活空間。余華在諸多小說中都表現出了主人公們對家的一種強烈而深刻的倫理訴求,無論是福貴記憶里溫情的家庭生活經歷,還是許三觀為維持家庭生計而不斷賣血的行為,抑或是楊飛的靈魂為尋找到養(yǎng)父,而在陽間的不斷徘徊,再到林祥福不惜放棄故鄉(xiāng)的一切,一個人抱著女兒踏上尋妻之途的選擇。從這些情節(jié)中都可以看出,家庭倫理是余華小說中重要的敘事內核,其支撐著人物的行動與選擇,構成了推動情節(jié)發(fā)展的內在驅動力。
1.2 社會倫理:公共生活中的情感關系
除了家庭倫理道德,其他的傳統(tǒng)倫理內涵也在小說中得到了滲透與表現,如朋友之間重義輕利的仗義、陌生人之間的互幫互助、仆人對主人誓死追隨的忠義等。這些社會倫理層面上的美好品格一起構成了小說渾厚圓潤的情感內核。余華認為,“一個優(yōu)秀的作家必須了解自己民族傳統(tǒng)中的特別性格,然后在自己的寫作中伸張這樣的性格”[2]。這種寫作主張上的民族性,呼應了《文城》從中國傳統(tǒng)的思維方式和情感結構出發(fā)去理解江南小鎮(zhèn)風土人情的寫作特點。無論是淳樸的田氏五兄弟對主人林祥福的忠心耿耿,還是林祥福、陳永良、顧益民三人之間的君子之交,抑或是普通的農村婦女李美蓮選擇讓親生兒子去向土匪換回被劫持的林百家的無私行為,這些在現代生活中看似不存在的理想人格,卻與《文城》本身所傳達的正義精神是自洽的。余華在塑造這些人物時,有意將其性格特征簡化,甚至故意對人物進行扁平化處理,李敬澤先生指出,余華“從來不善于處理復雜的人類經驗,他的力量在于純粹”[3]。由此可見,作者這樣處理人物性格特征是為了最大限度規(guī)避繁復的敘述,使善惡之間的區(qū)分更加明顯,從而使二者的對抗更加鮮明與強烈。
正如努斯鮑姆所說,“小說閱讀并不能提供給我們關于社會正義的全部故事,但是它能夠成為一座同時通向正義圖景和實踐這幅圖景的橋梁”[4]?!段某恰分幸搽[含著種種道德力量,故事中不同類型的人物會引起讀者的同情、敬佩或憤怒、畏懼,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產生對歷史、人性的思考。無論是林祥福在地域上真實抵達的溪鎮(zhèn),還是存在于他心中虛幻的“文城”,二者雖不是完美的烏托邦社會,但其中隱含著作者對理想社會的期許與建構。在天災人禍面前,溪鎮(zhèn)人民愿意以共同體的姿態(tài)去面對挑戰(zhàn),他們在公道與大義上表現出的堅韌與無畏,展現了公共生活層面上的正義倫理。
2 道德向度上的悲憫與正義
托爾斯泰曾在《莫泊桑文集序言》指出,真正的藝術作品需要具備三個條件,即“作者對事物正確的即道德的態(tài)度”“敘述的明晰”和“真誠”[5]436,這里的“真誠”指代的是作者對筆下人物的態(tài)度與情感。托爾斯泰強調小說作者要保持對善惡的辨別,從而把握住有利于宣揚善的方向,并以嚴肅的感情和思想為基礎進行寫作?!段某恰方柚闱?、寫實、魔幻等藝術手法,傳達了作者對歷史與人性的觀照與思索,帶有嚴肅小說的性質,正如丁帆所稱贊的,它帶有一種“悲劇審美內涵”[6]。
2.1 以溫情的筆觸探究人性的灰度
《文城》所蘊含的道德向度符合努斯鮑姆所提倡的作者在裁判人物時應秉持的中立性,即不偏不倚,尊重個體生命的價值,對世界萬物抱有一種寬容的理解。余華在處理小美這個人物時,沒有簡單地將其塑造為一個貪圖錢財而欺騙他人的惡人,而是選擇用溫和的眼光看待這個處在時代洪流下的普通人,予以她寬容和理解。
小美的“壞”根植于她被撕裂的命運,她身上有著傳統(tǒng)女性的美好品德,她本來也是一個天真善良的少女,但因為婆婆的排斥,不得不離開溪鎮(zhèn)。丈夫阿強選擇與她一起出逃,兩人在花光所有的錢財后碰巧來到了林祥福的家鄉(xiāng)。出于無奈,小美選擇騙取林的信任與感情,并借此偷走了林家的金條。正因為自身也抱有對道德倫理的認同,所以小美在面對“一妻二夫”的問題時才會產生無比煎熬的痛苦心理。她對自小一起生活的阿強帶著情感與責任,也對忠厚善良的林祥福心懷感激。由此,當在第一次不告而別的途中發(fā)現自己懷孕時,她毅然決然地選擇回到林祥福的身邊,生下這個孩子,并試圖用這樣的方式來彌補自己對林祥福的虧欠。在第二次不告而別后,她的心也始終被對女兒的強烈思念和愧疚感緊緊裹挾,以至于回到溪鎮(zhèn)后一直郁郁寡歡。后在一場溪鎮(zhèn)人民為拯救雪災而舉行的祭天活動中,小美懷著對林祥福深深的歉意長跪不起,最終被活活凍死。
小說在補篇中展現了小美令人唏噓的一生,揭示了她行為與選擇背后的無奈與復雜情緒,表露出作者對一個無力把握自己命運的女性的同情,并由此探討了小美性格上的自我矛盾、自我妥協(xié)的“灰度”[7]。雖然小說始終沒有安排林祥福在生前找尋到小美的蹤跡,但在補篇的結局中,當田家兄弟們扛著林的遺體上西山時,作者用溫情的筆觸讓林祥福的尸體在魂歸故里的途中經過了小美的墓地,以凄美的方式讓二人重逢。補篇結尾處充滿詩意的風景描寫,透露出作者試圖以死亡的寧靜達成與荒誕和解的意圖。
2.2 以道德風范呼吁人性正義
《文城》作為“當前文學的變數”[8],講述了一個似乎與當下文學逆向而馳的故事,但它在某種程度上是在提醒當代的文學寫作不要回避崇高。這個眾聲喧嘩的時代依舊需要英雄人物,依舊需要人們從自己眼前的庸常生活中抬起目光,去理解超越卑瑣日常的崇高。
《文城》塑造了一批具有古典風范的人物群像,如林祥福、陳永良李美蓮夫婦、顧益民、田家五兄弟、溪鎮(zhèn)民團士兵、土匪“和尚”等。他們雖然生活在亂世,卻能堅定地承擔起社會責任,與惡勢力進行永不妥協(xié)的斗爭。溪鎮(zhèn)本是一個平靜的江南水鄉(xiāng),但因政治上的動亂與土匪的橫行肆虐,逐漸變成人心惶惶、尸橫遍野的荒蕪之地。反派人物的獨裁殘暴時刻威脅著無辜人民的生命,恐怖的氛圍在整個溪鎮(zhèn)中彌漫。
余華在描寫暴力與血腥的情節(jié)時,依舊保持了先鋒時期“零度敘事”的辛辣感,如土匪用割掉人耳朵的方式虐待人質,民兵團士兵在戰(zhàn)斗過程中身體四分五裂,齊家村兩百多人慘死,主角林祥福的死狀等。但《文城》中的暴力敘事不是一種冷酷的諷刺,而是服務于劇情的,為人物增添了幾分悲壯色彩,小說“以先鋒的暴力形式,書寫傳統(tǒng)的抒情主題,實現了先鋒與傳統(tǒng)的某種融合”[9]。為守住溪鎮(zhèn)城門而英勇犧牲的民兵團士兵,他們本沒有任何軍事經驗,甚至一半以上的人都曾是土匪的俘虜,對土匪懷著極其恐懼的心理。但當溪鎮(zhèn)被土匪圍攻時,他們卻用生命守住了城門。在看透張一斧殘暴的本質后,土匪“和尚”選擇棄暗投明,在與張一斧的肉搏中失去了一條胳膊,最后慘烈犧牲?!段某恰匪茉爝@些正面人物的積極意義在于暗示讀者,即使生活在混亂無序、被強大惡勢力壓迫的時代,也總有人選擇堅守道德底線,關心他人的存在,以人性的善與正義,去對抗殘暴的惡與扭曲。
3 結語
《文城》雖然自出版以來飽受爭議,藝術上也不無瑕疵,但它擲地有聲的抒情效果依舊值得肯定。無論是簡潔典雅、流暢自然的敘述風格,還是主題上對傳統(tǒng)倫理中美好品格的肯定與贊揚,都展現出了余華在受異域文化的滋養(yǎng)后,堅持轉向本土文化,并從中尋找精神依托與救贖性力量的寫作傾向。這部小說展現出了苦難境遇中人性的自我選擇與底線思考,其中所傳達的情義觀與詩性正義的精神在現代化語境與快速發(fā)展的都市生活下仍有價值?,F代人平和的生活下其實涌動著精神的異化斗爭,當代的人們依舊生活在迷茫中,而余華用這部誠意之作為讀者描繪了一幅從美好的倫理內涵層面重建社會正義的可能性圖景,是書寫人間情義與大愛的“有情”文學。
參考文獻:
[1] 洪治綱.尋找詩性的正義:論余華的《文城》[J].中國現代文學叢刊,2021(7):66-78.
[2] 余華.文學與民族[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129.
[3] 李敬澤.最有影響力的書 中國2003-2005[M].北京:東方出版社,2006:25.
[4] 美瑪莎·努斯鮑姆.詩性正義:文學想象與公共生活[M].丁曉東,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26.
[5] 托爾斯泰.莫泊桑文集序言[C]//伍蠡甫,胡經之.西方文藝理論名著選編:中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436.
[6] 丁帆.如詩如歌如泣如訴的浪漫史詩:余華長篇小說《文城》讀札[J].小說評論,2021(2):4-14.
[7] 張翔.敘事“迷局”中的共同體與團結:余華《文城》的敘事留白及其意涵[J].文藝理論與批評,2021(6):71-85.
[8] 叢治辰.余華的異變或回歸:論文城歷史思考與文學價值[J].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21(5):100-111.
[9] 高玉,肖蔚.論文城中的暴力敘事[J].中國當代文學研究,2021(5):90-99.
作者簡介:詹雪嬌(1997—),女,山東日照人,碩士在讀,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