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衛(wèi)華
突厥侵犯沙洲時,藍青臣跟隨名將裴行儉去西域打仗。藍青臣原本是大唐長安民間的一個年輕畫師,他最大的夢想是進宮廷當御用畫師,多方謀求無果后,就想去西域建立軍功。打敗突厥后,藍青臣看到了敦煌縣的石窟,他的眼前出現了攪藍翻青泛土紅的顏色洪流,那是敦煌壁畫給他的視覺沖擊。他決定不回長安了。
“前臨宕河,波映重閣。”藍青臣在鳴沙山東麓的斷崖上,看到的是鱗次櫛比仿若鴿舍蜂房的前代石窟。他的繪畫激情,就是在看到石窟內的重彩壁畫后洶涌澎湃起來的,想象中的菩薩、侍者、飛天……寶相莊嚴,姿態(tài)曼妙,色彩瑰麗。石窟內的壁畫和彩塑不僅被窟主、僧侶及行旅之人頂禮膜拜,更會流傳后世。藍青臣決定在敦煌,確切說是在鳴沙山的石窟里做個畫匠。
作為一個默默無聞的外鄉(xiāng)人,想要融入當地的畫匠圈中承接石窟壁畫的工作,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拜一個土生土長的老畫匠為師。經人介紹,藍青臣拜了一個叫索尼度的老畫匠為師。索尼度看藍青臣功底深厚畫技嫻熟,又是來自長安的,對他很是照顧提攜,悉心指點他怎么把孔雀石和白云母研磨成色料,怎么在石窟的墻壁上起稿、著色、描線,給他講佛經典故及經變故事,帶他觀摩其他石窟的壁畫特色。
藍青臣很想在一個新開的石窟內,把他噴薄欲出的激情揮灑在墻壁上,但石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有能力開鑿的,那些已開鑿出的石窟,不是官方主持的官窟,就是地方豪門出資的私窟,私窟更是窟主為一己求福佑的供佛地方。財力雄厚的開大窟,家僅中產的開小窟。從開鑿到竣工,小窟一年半載,大窟兩三年不等。
張國禮是敦煌縣的望族,廣有資產,篤信佛教。他招募專業(yè)的打窟人,在鳴沙山東麓選址、測量。打窟人先找出要打石窟的地腳,修整出崖面,斜向上再向下挖出石窟設計好的形狀。這繁重的工作已進行兩年了,下一步就該招募泥匠、畫匠、塑匠、木匠了。一般情況下,打窟人跟畫匠、塑匠等工種都有聯系,他們相互推薦。打窟人向張國禮推薦了索尼度。
張國禮是個虔誠的佛教徒,他要先跟畫匠商討壁畫內容,還要看壁畫的樣本。索尼度讓藍青臣帶著樣本去見張國禮。藍青臣不僅見到了方臉濃髯的張國禮,還見到了張國禮的女兒張纖纖。張纖纖面如敷粉身似柔柳,衣帶飄逸??傊?,藍青臣看到的張纖纖是活著的線條流動的色彩。藍青臣看得眼癡,一時忘記他是來干什么的。
張國禮咳一聲:“聽索老兒說你是來自帝都的青年才俊,嗯,樣本呢?”
藍青臣忙把線條流暢眉目傳神的畫稿一張張展示給張國禮父女看。張國禮捋須瞇眼,張纖纖扭頸支頰。隨著看畫稿的角度轉變,張纖纖的身姿也在調整著,無意間她一手向上微拈一手下垂,身向左傾胯向右突,美目低垂唇角上翹,修長的身體散發(fā)出縷縷異香?!斑@,這是拈花笑菩薩??!”有一瞬間,藍青臣恍惚覺得身處凈土佛國了。
那些畫稿一蕩前代人畫法的僵滯,尤其是那些長帶飄逸的飛天,雖沒有著色,卻滿滿充盈著靈動。張國禮對藍青臣的畫稿很滿意:“嗯,有氣韻。佛祖說法圖要鋪滿墻壁,色彩要以藍青為主?!?/p>
張纖纖看一眼藍青臣,覺得能起稿出這么曼妙靈動的說法圖、經變畫的人,一定感情真摯,想象力豐富。張纖纖目隨意動,就又看了兩眼藍青臣。藍青臣面相沉靜,眉目明朗。能打仗,擅長丹青,又來自帝都……張纖纖思緒散漫,不知想到了什么,臉子紅了起來,像是兩腮用紅藍花制作的胭脂暈染了似的。張纖纖悄悄地把隨意的身姿站好,定定地看了藍青臣說:“我喜歡飛天?!?/p>
飛天是佛教中佛陀的侍者,主司散花、歌舞、奏樂、禮贊作供養(yǎng),不分男女,女相者容貌極美。天上每有佛會,就一定有飛天凌空飛舞。
索尼度把張家窟的壁畫工作交給了藍青臣主持,因為石窟口小洞闊,采光不好,雖然朝向東面,也只在上午才有陽光灑照進去,其他時間只能借用燈光作畫。在柔和的燈光里,藍青臣登高爬低地涂填顏料,勾勒線條。有一次,他畫完一個反彈琵琶的飛天,下來招呼小工移走腳手架時,轉身幾乎迎面貼上一張粉白俏麗的臉子,他嚇得一怔:剛畫完的飛天怎么活了?是張纖纖跑來石窟看他作畫!這是很反常的事,瞠視著張纖纖,他的心把血泵得指尖都發(fā)燙了。
用了激情燃燒的半年,藍青臣才把張家窟的所有壁畫完工,那時塑匠也完工了,木匠也把窟檐搭建好了。石窟交付的那天,藍青臣換上他最體面的衣服,恭候張國禮、張纖纖和一幫鄉(xiāng)紳的到來。一行人被石窟內的皇皇大氣震住了——紅柳木做骨的佛陀塑像栩栩如生;大幅壁畫顏料豐厚,色彩絢麗;伎樂飛天神態(tài)激奮歡樂,飛翔如鶴,不僅裝飾性地出現在藻井、佛龕、四坡上,還顯著地出現在大幅經變畫里,一改前代的陪襯作用。她們容貌嬌美,衣裙輕軟,巾帶寬長,戴著瓔珞、鐲釧,赤腳,或俯沖或升騰,滿壁風動,一窟仙樂。
張國禮滿意地連連點頭:“大唐氣象??!”
站在張國禮身后的張纖纖,笑嘻嘻地看著藍青臣。藍青臣頓感眼前無關人等一概消去,他只看到滿天鮮花中,張纖纖背上長帶飄舞著朝他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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