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丹
生活在東京八平米
在《東京八平米》一書中,用中文寫作的日本作家吉井忍向讀者介紹了她現(xiàn)在的生活:在離開日本二十年后,她回到東京,租住在東京一個八平米的房間里。
八平米相當于4.5張榻榻米的大小,這是日本建筑中最為標準化且最小的居住單位。在這個空間中,不能洗澡,放不下洗衣機和日本人最喜歡的浴缸,廚房里也放不下冰箱,生活被大大壓縮與折疊。
大多數(shù)人讀到這里會感嘆生活之不便,但是,辦法總比困難多。《東京八平米》講述的就是作者在尋找辦法的過程中,意外開啟的一種別有滋味的生活。
這是一本空間逐漸展開的小書——讀者會跟隨作者一起,從一間八平米的小房間出發(fā),走到街區(qū)中,走到東京的各個角落中。
書的第一部分叫“身處八平米”。吉井忍介紹她租住這間位于東京23區(qū)西部、距離新宿只有幾站地的八平米房間的過程,并樂觀地稱:“八平米的四畳半是我目前生活的原點,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至少可以讓我安眠、烹飪?nèi)停腋械街?。這是搬了這么多次家之后得出的結(jié)論,只要能夠保持基本的衛(wèi)生條件(包括采光和通風(fēng))以及健康需求(包括噪音小和空氣質(zhì)量好),房間的大小或裝修好壞與你的幸福指數(shù)沒有太大關(guān)系,更重要的反而是人際關(guān)系和你的行動力?!?/p>
由于居住空間逼仄,吉井忍需要將生活延伸到城市的街頭和公共空間,“投幣洗衣間的故事時光”“泡在市井東京”就是這種延伸的產(chǎn)物。
比起只是單純而冷漠地解決自己的生活問題,吉井忍對社交有更多的興趣,她寫道:“我們的生活越來越便利,很多事情按一鍵即可解決,與他人接觸的機會反而變少了。這雖然有助于減少溝通上的麻煩,但也失去了與人偶遇的樂趣?!?/p>
在自己的八平米房間中,由于沒有空間儲物,“若我買來一袋十公斤大米,它的存在感非常凸顯,感覺好幾周我與大米一起飲食起居”。但也是在這個空間中,吉井忍感受到一種脫離物質(zhì)束縛的自由感,因為房間的有限,作為一個宅性特強的自由職業(yè)者,吉井忍被拽出門外,見到東京各角落的人和事。
“我想盡量享受東京這個城市所提供的便利性,相信在這種生活中累積的思考方式將是人生下一個階段的基石?!奔陶劦?。
吉井忍的八平米空間中的生活總讓人想到這些年流行的極簡主義,但這二者并不完全相同:極簡主義演變到后來是在處理人與自己欲望的關(guān)系,像是一種精神存在、一種哲學(xué)。而吉井忍給居住空間做的減法則是世俗的,她意在迫使自己跟社區(qū)與城市產(chǎn)生更緊密的聯(lián)系。只有走入城市內(nèi)部,以足夠的好奇和耐心去傾聽與觀察,才有故事發(fā)生。
“當這棵樹在孤寂的世界中將要倒下時,去聆聽它的聲音”
有了這個八平米的原點,第二部分“走出八平米”中,吉井忍寫她在東京探索遇到的人與事。這一部分構(gòu)成本書最動人的篇章。
很多人在城市里努力生活和營建自己小小的空間,希望被看到“別具匠心”之處;但大多數(shù)人作為城市中忙碌的工蟻,總是太缺乏耐心與觀察力,由此,這些城市空間營造者的期盼總是落空。好在有吉井忍這樣的城市游蕩者。她熱愛東京各處的各式小鋪——在JR中央線上的吃茶店和鯛魚燒店,一所位于公園旁的大眾食堂,上野動物園附近的和果子店等……
在吉井忍的觀察中,這些小店有一個共同點——都有一位很有型的女店主。有的女店主風(fēng)格時髦颯爽,搭配一條圍巾或線條簡潔的外套就輕松穿出干練感;有的老板娘態(tài)度不太友善、效率至上,但對每位客人一視同仁?!伴_店做生意,講究的還是人緣,雖然店主和客人之間有經(jīng)濟交易,但我總覺得,雙方交易的目的并不單單是消費和賺錢,也有情感上的交流,尤其是個人經(jīng)營的小店。”吉井忍寫道。
吉井忍寫的故事也總發(fā)生在這樣的個人經(jīng)營的小店,因為會在不同時間段探訪同一家小店,吉井忍的故事總是很長,看似漫不經(jīng)心,實則非常鄭重地寫完一個人的一生。
《早上八點關(guān)門的吃茶店》中,吉井忍與一位曾經(jīng)歷戰(zhàn)爭的咖啡店店主大澤先生成為朋友,他年事已高,在幾次斷斷續(xù)續(xù)的探訪以后,這位店主最終離世。吉井忍或許是最后一位認真傾聽這位老先生一生故事的人。
吉井忍寫:“一個人老去,仿佛成為了一棵大樹。那么多的知識、回憶,他慷慨地分享給我,我也竭盡所能去吸收。雖然還不知道這究竟有多寬廣深遠,但我希望靠這棵樹找尋到通向一種人生境界的密碼。也許,他擁有的東西、愿意分享給我的東西,大部分我都沒能抓住,最后灰飛煙滅;但這棵樹在孤寂的世界中將要倒下時,至少我愿意去聆聽它的聲音?!?/p>
《錯過“終電”的夜晚》讓人想到去年爆火的電影《花束般的戀愛》,電影中,男女主也是因為錯過了終電,才有了第一次徹夜長談。吉井忍寫的當然不是浪漫故事,而是城市生活方案。比如在錯過終電的夜晚,她的建議是,可以去二十四小時營業(yè)的漫咖店,或者去看深夜電影。
吉井忍發(fā)現(xiàn),東京至少有六七家電影院到深夜都不關(guān)門,大型影城和小眾獨立電影院都有,有的凌晨兩點多才開始放映?;ㄙM一兩百人民幣既能觀賞經(jīng)典電影,又能打瞌睡?!翱赐觌娪俺鰜?,外面天已大亮,乘坐首班車回到茨城縣,在車站附近的快餐店‘松屋吃日式早餐——白米飯、味噌湯、納豆和海苔,吃完回家好好補個眠?!?/p>
在書中,吉井忍很少發(fā)表議論,但是也忍不住對這些艱難維持著的獨立電影院生發(fā)感慨:“錯過‘終電的夜晚,獨立電影院是打發(fā)時間的好去處。對獨立電影院來說觀眾是共謀者,一座城市文化的多樣化不會從天而降,東京的獨立文化如此繁榮是人們協(xié)力爭取和奮斗的結(jié)果。”
(摘自微信公眾號“書香上?!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