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臻鵬
我印象里的那個小村莊,歪歪扭扭地散落著房子,一如夏天在蘆葦叢里發(fā)光的螢火蟲。我成了一個在蠟燭堆里彈琴的少年,每回憶起一些具象的事物,蠟燭就會點燃一根,直至我身臨光海。只有夜晚我真正深入夢鄉(xiāng)時,那些具象的事物才會清晰可見地顯現(xiàn)在眼前,輪廓分明,如季風過境時古老樹洞里發(fā)出的回響,厚重而有質感。
故鄉(xiāng)也是有鬧鈴的。它是清晨的雞鳴,是傍晚沾著泥塵的涼風,也是中午準時升騰向天空的炊煙。
父母務工繁忙,無暇顧及我,童年我便和爺爺奶奶在村莊里住了幾年。他們對我屬于“放養(yǎng)型”帶娃。晨起后,我收拾好房間,做些簡單的小活,如打掃庭院、整理掃帚,之后便會出門去,或是想法子爬上那些大樹,或是追趕鄰居家的雞鴨,或是找同村的同齡人一起玩耍。家家戶戶,各家有各家的動靜,各家有各家的“小旋風”。
家里的常態(tài)便是,手里頭有點勁兒的去田里面收拾莊稼,各家各戶的孩子們隨著一聲清脆的口哨,就從各個大門內躥了出來,玩得找不著北。從河邊到樹下,從日出到午飯。只有一些老人,他們似乎被定格在了庭院里的小板凳上。偶爾站起身來,將源自東頭的鋤頭挪動到西頭,然后接著靜坐。
我屬于比較安靜的類型。在剛進村莊的那段日子里,很少出去玩鬧,最遠的范圍就是后院的鐵門門口。后來,心漸漸玩野了,便會去河流前邊的田野旁玩,爺爺奶奶倒也不追出來看著,用他們的話講,他們也是這么“野”過來的,野著野著,便長大了。
在村莊里,日出便是最好的起床鬧鈴。每當炊煙升起的時候,我便知道,那是回家吃飯的時間到了。有本書中所寫“炊煙是故鄉(xiāng)的根”,一點沒錯。當我躺在鄉(xiāng)間小徑上,將頭頂在地上,看過來的世界便是倒著的。炊煙像樹根一樣,一點一點地朝著天空的最高處蔓延、扎根下去。當顏色淡至虛無,便會傳出飯菜的香氣?!懊褚允碁樘臁保麄€村莊便在碗筷交響曲中熱鬧了起來。
村莊里,原本關系熟絡的兩家,偶爾會因為瑣事發(fā)生些小摩擦,干脆閉上那扇冰冷的鐵門,慪氣不說話。中午做飯時,兩家灶房上的炊煙調皮地纏繞在一起,打了個結。兩個小孩見了,再聚在一起通個氣,這消息便傳遍了兩大家子的耳朵,門不知何時打開了,兩家子的聲音也交融到了一起。
在我五六歲的腦海里,以一顆童心去看,炊煙是一縷微瘦的藍。日出之時,一點點朝陽的金紅色爬上了院落墻上的磚瓦,但是炊煙的出現(xiàn),又會將紅色的元素盡數(shù)取代為藍,收攏、氤氳,直達天際。上午,我跟隨玩伴的腳步去布滿露珠和黃花的田野里,或是更遠些,溜到鄉(xiāng)村和小縣城的交界處,偶遇一些狗,倒是不見貓,在這幅光景里盡情嬉鬧。一回頭,我看見家家戶戶的微藍色炊煙升騰起來。視野觸及炊煙,才恍然發(fā)現(xiàn)在風物中誤了時辰。
后來背井離鄉(xiāng),再坐火車回來的時候,我才發(fā)現(xiàn)炊煙也可以是緋紅的。晚間的炊煙,將夕陽與火燒云點染成了紅色,留白的天際等待它的填補。道路變得平坦,唯有一縷夾雜著新鮮泥土氣息的鄉(xiāng)風提醒我,“記憶中的地方,即將到站”。
和縣城里不同的是,凌晨四五點,天還是朦朧的蒼青色的時候,村莊里的老人們便起床了。他們坐在庭院里的小木凳上,看著蒼青色一點點鉆破黑夜的蛋殼,逐漸涌現(xiàn)出青藍色的碧波,隨著一汪圓滾滾、熱騰騰的紅日慢慢升起,天邊驟然亮起,鳴出晨起的雞啼。
青壯年們也早早地收拾好家伙事兒,有的要過十幾里的泥路,去縣城的集市上販賣陶瓷之類的手工藝品,偶爾也賣賣自家媳婦伏在桌前趕出來的紡織物。大部分人還是留在村莊里,前往田野,準備忙農活。每天到達,望著田野里大片大片的農作物,覺得它們大得好像一片望不到頭的金色海浪。但是每到年底的時候,一回頭,竟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三百多天也無非在這一小方天地里來回折騰著。和莊稼們一樣,來來回回,浮沉、收獲……
小孩子們在村莊里的生活則是比較快意的。他們個子不高,所以更能留神到那些家禽和流浪狗。在農村里貓是很罕見的。鄉(xiāng)村里不太懂規(guī)矩的兩三個孩子,會追趕著那些雞鴨狂奔,嚇得它們四處亂竄。后來被大人們教訓了一頓,才知道,別人家圈養(yǎng)的雞鴨是經不起嚇唬的。流浪狗脾氣也大得很,說叫就叫,說咬就咬。后來少年們索性學乖了,自己組隊嬉戲。
家鄉(xiāng)環(huán)繞著一條河。偶爾有幾個外鄉(xiāng)人跑過來釣別人家養(yǎng)的魚,自然是被趕走了。早晨偶有婦人去洗衣、淘米。我和剛子、小李經常去那邊玩“石子水上漂”。即在河邊找一片石子或一片瓦礫,往河里一丟,比誰手里扔出去的石塊能彈跳起的次數(shù)多。這也是我們看幾個塊頭稍微大些的哥哥們玩的。最初,我們三個娃嘗試的時候,石子彈都不彈便沉入河中。但我們逐漸摸索出了竅門。一定要找那種瓦片狀的石塊,手腕發(fā)力,找準角度,出手速度要塊,便能彈起來三四次。原來,能使河面激起明顯的漣漪的,不止蜻蜓、魚兒,還有年少的我們。
那時的口糧,樸素且粗糙。即便是幾個家常菜,我們也會細細品味其中不同的美味。沒有餡兒的饅頭口感是干柴的,需要蘸著米粥吃,入口時便軟軟糯糯。如果是里面有蘿卜絲餡兒的饅頭,則只需把表皮蘸到米粥里,即可最大程度地品味出其中的香,蘿卜絲入了水反而酸味太重。茄子是蔬菜里味道比較奇特的一種,即便是素菜,嚼在口中也有一種嚼肉的感覺。村里有一個愛閑庭漫步的老頭,他大概是知道我們幾個娃娃想嘗點新鮮的,便帶著我們去捉知了吃。
我、剛子、小李家的老人都是允許我們晚間外出的。老頭帶著我們悄咪咪地來到大樹下面,根據(jù)傳來的知了聲,掏出早已備好的工具——竹竿上嵌套著一個羅織很密的小網(wǎng)。在月光下,微微閃著寒芒的地方,仔細一看,便知是知了的所在。它的皮膚,在光的掩映下泛著類似于油光一樣的黑亮色。出竿講究快、準、狠。捕捉到以后,我們用石子堆起來,圍成一個圓形,中間留空,放一些樹葉和小干柴,老頭兒點燃了火柴,把知了串架在火上炙烤。噼里啪啦,一種油香慢慢蒸騰而出,可把我們幾個小娃娃饞壞了。我們吃得起勁兒,烤知了看起來是沒什么食欲的,吃起來卻嘎嘣脆,油津津的,別有一番風味。
老頭又掏出他的煙斗??粗覀儙讉€少年歡樂的樣子,火光打在我們的鼻尖和側臉上,歡笑聲縈繞在他的耳畔。他看著石頭中間那星星點點的火苗兒,似乎下一秒,有一些物質就會撲出石頭堆,直撲向他無火的煙斗里。
童年里印象最深的一件事,莫過于我一個人前往縣城,結果在郊區(qū)迷了路。在下定決心獨自前往縣城的幾天之前,我已經對村莊排列整齊的農田、稀稀疏疏的電線和沾著泥土的小路感到厭倦。當時沒有人引路,我也沒有攜帶地圖,就憑著腦海里大概的方向,便出發(fā)了。當我意識到已經失去了方向感的時候,前方是一片雜草叢生的土地,草已經長到和初春的柳枝一樣長,右邊是一所廢棄的老房子,我想進去看看有沒有人,卻發(fā)現(xiàn)門墻都近乎辨認不出?;仡^望去,只是黑色又濕冷的大片大片望不到頭的土地,偶有叫不出名字的動物的號叫聲,從遠方逼近,聲音直刺我的脊梁骨。
我退縮了,開始憑著模糊的印象往回走,卻未回到村莊,而是到了另一個小鎮(zhèn)。小鎮(zhèn)上尚未有公交車,倒是有綠皮車。路邊有方向標,上面只有兩路,淺綠色的通往縣城,深綠色則通往另一所縣城,沒有返回村莊的路。我身無分文。方向標下面有一些在候車的人,那塊地方很像現(xiàn)在的公交站臺。這個小鎮(zhèn)比村莊熱鬧,人聲鼎沸。
后來,一位腳踏三輪車的老人看出了我是個迷路的異鄉(xiāng)人,便打聽我的村莊叫什么名字,將我送回村莊。沿路是大片大片雜亂的綠植與泥濘的空白。當我到達我的村莊時,我忽然覺得村莊上方的天空如此湛藍。稀稀疏疏的電線之上,恰巧有幾只麻雀落腳,搖頭晃腦,撲棱著羽翼,奏響了凱旋的音樂。
孩提的時候,我在老家長大,那時剛離開父母,有諸多不適。那段日子,經常有外地人來這里旅游觀光,說一些類似于“若能終老于此,必算不負此生”的話。我總是不解。這里縱然有大片的田野、清澈的溪流與寧靜的氛圍,又怎能迷人到牽住一個人的一生?當我日復一日地在這里生活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遠山除了擋住我前往繁華縣城的路,什么都擋不住。它擋不住我對父母的思念。
“一個人回來,和一粒塵土落下,是一樣大小的事情?!碑斘易x到劉亮程先生這句話的時候,深有體會。一切都太安靜了,黃昏里,農作的人們回來了,背負著務農用具,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扯得很長很長。他們的肩上扛著閃耀著金屬光芒的鋤頭,背影逐漸變小,在那條路上漸漸遠去。旁邊溪水里波光粼粼,上下攢動著,里面有魚兒發(fā)出撒歡的聲音。恍然,樹梢上的葉子飄動幾下,掉落幾粒塵土。陌生的老人臉上看不見表情,如鑲嵌在山腳的鐵皮。
這是許多人的村莊,也是一個人的村莊。初來乍到時,竟是如此寡味與落寞。
和同齡的玩伴之間玩膩了,開始跟著要好的兄弟去串門。當時,同伴里有個不一樣的人,叫阿嶺。他愛讀書,說話書生氣重,家里不是很闊綽,阿嶺的奶奶是靠做刺繡營生的。說來也怪,他的奶奶視力早已不行了,穿針引線卻神得很,抖也不抖。用她自己的話說,再晚她也不能停止刺繡,她得為她孫兒亮著桌前的那一抹豆燈。
阿嶺說,傍晚五點左右的時候,夕陽在水里晃蕩著腰身。只要一直盯著夕陽在水中晃蕩的部分看,日子就過得很快了。
后來,爺爺帶著我們這些小字輩去田里幫忙收拾稻子。我抄起鐮刀,對準稻子的莖部砍下去,卻被爺爺呵斥住了。爺爺說,稻子得從根部砍下去。我問為什么,爺爺并不覺得我能夠理解,索性不講原因,讓我照做就行。爺爺已經割了一個小稻堆了,我才勉強割下了五六捆稻子。豆大的汗珠往下掉,我走到哪兒,它們就到哪兒。
這段時間實在太難挨了,我趁爺爺不注意,偷偷望向旁邊河里的夕陽。正如阿嶺所說,它影影綽綽的,偶爾飄下來一片落葉,或是忽地冒出來一條魚兒,讓它體內的橘紅色與無數(shù)另外的橘色相遇、溶解。但是,當我看到爺爺扶了扶腰,看得出他很吃力的時候,我還是加快了手中干活的速度。我多么希望夕陽落得慢一點、再慢一點,別讓我們爺孫誤了收割糧食的好時辰。
一晃,逝去了幾年的光陰。阿嶺的奶奶病逝了,他自己也被父母接到縣城里住了。臨走前,他一步三回頭,眼睛里晃蕩著鄉(xiāng)村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竟動也不動了,仿佛炊煙纏繞住他離去的腳步,遠山阻斷了他前進的道路,夕陽燒盡了他前路的草木。
直到多年以后,我擁有了和阿嶺一樣的人生經歷,我才能揣測,他當時在離開這個鄉(xiāng)村的岔口回頭看時,都在看些什么。
我的視線里,淡藍色且半透明的天,水靈靈的,炊煙夾雜著野菜的清香,麥浪滾滾,傾斜著壓倒自己的頭顱和脊梁,爺爺奶奶輩的老人們潛藏在一個個錯落開的庭院里。幾個小孩,笑聲恍如童稚時候的我們。
所以阿嶺當時在看些什么呢?我不能再揣摩下去了。我怕魚兒從河水里翻出來打了個滾,咕咚一聲,我的淚水就會奪眶而出。
責任編輯 蘇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