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
關(guān)于我自己,有一點我始終很清楚,這就是:我出身于一個十分普通的家庭,有著普通小女子的許多弱點和做法。比如好勝心極強;比如虛榮心極強;比如過于敏感或者準確一些說應(yīng)該是小心眼;比如常有理,凡事總認為自己對,別人不對,因而又派生出嘴尖和嘴碎的毛病,等等。
如果是一個少女,以上我列舉的種種缺點都不是十分要緊。問題在于以后,當你由少女漸漸成為女人,你有了責任和義務(wù),你要與社會中的其他人相處。如果在這種階段你還有許多弱點和做派,那就很可怕了。你會讓別人不舒服,最終你也不舒服。這時無論你是否漂亮,是否有成就,你都是一個極不可愛的女人,這比什么都糟糕。
那么,在由少女向女人過渡的歲月中,什么對女人最重要呢?這便是丈夫。想來真不可思議,不知為何在我們挑選丈夫時總是掉入愛情的陷阱,或更愚蠢地掉進世俗陷阱:門當戶對、郎才女貌等。還有最可笑的陷阱,那就是時髦,社會上哪種男人時興就挑哪一種;實際上,以上種種標準都與我們對丈夫的根本需要離題萬里,因為愛情、門第、才能及財富都不能證明男人的品質(zhì)。
男人作為丈夫,品質(zhì)太重要了。我的一個女同學,大學時挺大方的,多年不見后重逢,卻發(fā)現(xiàn)她變得十分陰毒。除了她自己,誰都瞧不起,挑這個毛病那個缺點,唯獨她有審美。后來到她家才明白,原來是她丈夫在寵她:丈夫?qū)櫰拮記]什么不好;看上去也挺愛意動人的,所以我這位同學才渾然不覺其害。
一頓飯吃下來,七八個同學得到了一致的認識:這種丈夫真要不得!
我和我丈夫是沖著愛情走到一起的。可是婚后不時有大爭小吵,排除因家務(wù)瑣事的爭吵之外,剩下的都是說不出原因的齟齬。例如,我在說某件事時,他讓我別說了,他告訴我女人不要嘮叨。我為某事悶悶不樂,他不僅不幫我說話,反而怨我太計較。我如果懷疑別人對我不好,我丈夫便會嘲笑我;如果真有人在傷害我,我丈夫就會主張不往心里去。爭吵大多以我失敗而告終。我有時很傷心,想:這是愛情嗎?但傷心時又覺得還是丈夫說得有道理一些。
日子就這么過著,我慢慢覺察到了自己的變化,我沒什么小心眼了,不怎么嘮叨了,自我感覺不那么始終良好了,我不再注意別人對我如何,我在變坦率變磊落變真實變質(zhì)樸,我在有意識地修煉自己。
有一日,我忽然明白這一切變化都是丈夫的影響,是無數(shù)次爭吵的結(jié)果。我從愛情出發(fā)蒙了個丈夫,卻在將近十年的婚姻生活中才認識他。再一次回憶往事,即便沒有了愛情,與好品質(zhì)的男人離婚都會離得文明一些—這是可以想象的。
摘編自江蘇文藝出版社《真實的日子》,本刊有刪節(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