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雨帆
(北京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871)
青年恩格斯的未來社會觀,作為“青年恩格斯”這一總話題之下的重要內容和有機構成部分,持續(xù)引起國外學者尤其是西方學者的高度重視。其中,有兩位“馬克思學家”的觀點值得我們嚴肅對待,一位是英國著名學者喬治·利希特海姆,另一位是美國學者諾曼·萊文,他們一致認為恩格斯早期著作(1)對于“恩格斯早期著作”,有學者指出是恩格斯創(chuàng)作于1843—1844年的著作,也有學者指出是恩格斯在1843—1848年撰寫的著作。為了準確回應學術問題,本文所說的“恩格斯早期著作”主要指恩格斯創(chuàng)作于1843—1848年的著作,包括《國內危機》《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大陸上社會改革的進展》《英國狀況——評托馬斯·卡萊爾的〈過去和現在〉1843年倫敦版》《英國狀況 十八世紀》《英國狀況 英國憲法》《英國工人階級狀況》《在愛北斐特的演說》《共產主義原理》等著作。青年恩格斯也是指1843—1848年的恩格斯。的未來社會觀是價值無涉的“技術共產主義”(2)科爾紐也指出,“恩格斯對共產主義起因的研究,不是從哲學的和政治的角度,而是從經濟的和社會的角度進行的,他認為共產主義是資本主義社會發(fā)展的必然結果”(奧古斯特·科爾紐.馬克思的思想起源[M].王瑾,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87:73)。。上述觀點誤讀了青年恩格斯未來社會理論的真實蘊意,導致傳統的馬克思主義遭受嚴重攻擊。
在《馬克思主義:歷史的批判研究》中,利希特海姆主張,恩格斯只關心無產階級在工業(yè)革命中的作用,忽視工業(yè)生產的“殘酷性”和“非人道主義”;恩格斯僅強調無產階級革命的客觀條件(無產階級革命是工業(yè)革命在資產階級社會的“子宮”內不斷展開的必然結果),忽視了革命的主觀動因;恩格斯植根于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現實沖突,將未來社會的實現路徑設想為以一幅簡單、和諧的圖景呈現的單線式過程,“無論是《英國工人階級狀況》(1845年)還是《共產主義原理》(1847年),都沒有被哲學壓艙物壓得喘不過氣來”[1]60。相比于利希特海姆,諾曼·萊文的論證要聚焦得多。在《可悲的騙局:馬克思反對恩格斯》中,萊文圍繞《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的未來社會觀指出,不同于馬克思的“以人為中心”的共產主義內涵,恩格斯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又譯《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和《共產主義原理》中“把共產主義當成生產率的同義語,當成勞動和平均分配的同義語”[2]49。在萊文看來,上述差異形成的根源在于恩格斯尚未使用“對象化”“異化”“重新占有”等哲學術語。具體而言,離開了“對象化”,共產主義變成人對自然的控制,而不是人與自然之間的相互滲透;離開了“異化”,共產主義是指取代國家的經濟管理,而不是異化的結束、人的對象化回歸;離開了“重新占有”,共產主義意味著物質財富的單向度獲取,而不是自我在天賦、才能、氣質、欲望的全方位肯定;離開了“自我確證”,共產主義的“自我”是致力于提高勞動生產率的“自我”,而不是與幸福論緊密聯系著的“自我”[2]46-51。
究竟應該如何理解青年恩格斯的未來社會觀?青年恩格斯的未來社會觀是否真如諾曼·萊文等人批判的那樣,是帶有機械論色彩的“技術共產主義”?筆者認為,就整體而言,西方學者將“人道主義”與“實證主義”完全割裂開來,將恩格斯的未來社會觀視作落后的“技術共產主義”,這是錯誤的、不公允的。實際上,青年恩格斯的未來社會觀衍生于恩格斯對工人狀況的現實批判與對未來社會的合理描述中,它內蘊“實證主義”和“人道主義”的雙重邏輯。
眾所周知,“實證主義”是青年恩格斯考察未來社會觀的重要邏輯。他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開篇指出:“為了給社會主義理論,同時給那些認為社會主義理論有權存在的見解提供堅實的基礎,為了肅清pro et contra[贊成和反對]社會主義理論的一切空想和臆造,研究無產階級的境況是十分必要的?!盵3]278在考察過程中,恩格斯首選以工業(yè)起源地和工業(yè)中心聞名的英國。在英國,無產階級狀況具有完備的典型的形式,關于無產階級的研究材料也是“完整的并為官方的調查所證實了的”[3]278,其考察結論適用于即將或業(yè)已發(fā)生產業(yè)革命的世界其他文明國家。恩格斯實證考察的途徑有兩種:一種是“親身的觀察”[3]278,另一種是“可靠的材料”[3]278。這里,無論是直接意義上的社會調研,還是間接意義上對他人考察材料的客觀分析,都立足于“歷史發(fā)展的無可爭辯的事實”[3]586?;凇皩嵶C主義”邏輯,恩格斯在《國內危機》《英國工人階級狀況》《共產主義原理》等早期著作中,闡述未來社會的嶄新境域,他不僅揭示出工人階級“在內心里、在表面上都反抗資產階級”[3]425,而且闡明了未來社會的實現路徑。
在《英國狀況——評托馬斯·卡萊爾的〈過去和現在〉1843年倫敦版》中,恩格斯預測了無產階級覺醒的可能性。在他看來,與不追求進步的“英國有教養(yǎng)的階級”[4]498不同,英國工人是真正值得尊敬的群體,是有力量從事民族偉大事業(yè)的可造之才,只有工人階級才能拯救英國。恩格斯的早期著作借助“實證主義”的經驗邏輯論證了上述觀點。
其一,工業(yè)革命催生了無產階級。不同于窮人和勞動階級,無產階級不是向來就有的。恩格斯將無產階級的誕生與工業(yè)革命相聯系并指出,產業(yè)革命的深刻意義不僅在于它造就了前所未有的歷史性成就,還在于它促使無產階級大量涌現。恰如其所言,“由于工業(yè)革命,產生了無產階級”[5]107。在產業(yè)革命開始之前,手工工場是占主導地位、起支配作用的社會生產形式,行會師傅是生產和經營的主力,工人是占有生產工具、從事手工生產的勞動階級。伴隨著產業(yè)革命的誕生以及隨之而來的大機器使用,勞動者的社會地位和生存狀況相應地發(fā)生變化。大工廠替代手工工場,商人蛻變?yōu)閼{借產品價格優(yōu)勢躋身生產前列的廠主,手工工場的生產者則淪為一無所有的無產階級。恩格斯指出,大機器和工廠制度在生產的各部門、各領域迅速推廣,分工使工人的生產活動變成簡單的機械操作,手工工場的工人、小資產階級即小師傅也都成為無產階級。
其二,工人的貧困境遇激發(fā)了無產階級的革命性。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中,恩格斯從住宅、食物、報酬等方面詳盡、全面地描述了英國工人階級的貧困事實,揭示出無產階級的革命性。具體而言,在工人住宅方面,恩格斯考察了情況較為糟糕的貧民窟。他指出,“烏鴉窩”圣詹爾士骯臟得讓人無法形容,其狹窄的街道、堵塞的道路與周圍富麗繁華的商業(yè)大街形成鮮明對照。恩格斯還用20個月調研了曼徹斯特的工人區(qū),在這里,工人住宅更為“惡劣、潮濕而骯臟”[3]345,房屋建造的目的不是空氣質量而是“業(yè)主的巨額利潤”[3]345。住宅需要往往是衡量其他需要的標尺,工人惡劣的居住環(huán)境映照出不多的工資、糟糕的飲食條件。恩格斯列舉的事例、引證的材料恰好印證其推測:在食物方面,“英國工人不僅在物品的質的方面受騙,而且在量的方面也受騙”[3]354;在工資方面,除了維持基本生存的微薄工資,工人沒有多余的財產。他還提出,發(fā)達的工業(yè)、發(fā)展的城市并沒有改善工人的悲慘境遇,相反,它只會導致工人持續(xù)遭受極端的貧困、無家可歸和餓死。恩格斯對工人階級狀況的分析,既區(qū)別于對社會貧困問題進行現象解讀的社會學研究,也不同于形式上譴責“貧困”、實質上為“滋生貧困”服務的國民經濟學研究,恩格斯的真實意圖是通過剖析無產階級的貧困根源揭示無產階級的革命性質。生產資料私有制是無產階級貧困最為重要、最為根本的因素,恩格斯將資本比作“社會戰(zhàn)爭中的武器”[3]305,一旦生產資料被資本家私人占有,無產者就淪為沒有人關心的、受壓迫最深的弱勢群體和不利的一方。推翻資本主義私有制才是工人擺脫貧困的唯一出路。
其三,工業(yè)和大城市的發(fā)展促進了無產階級的覺醒。恩格斯認為工人階級的覺醒具有兩方面的內涵:一是他們意識到自己受壓迫、受剝削的社會地位;二是他們開始在行動上影響社會和政治。在恩格斯看來,伴隨大工業(yè)和大城市的發(fā)展,無產階級意識的覺醒、行動的反抗是必然發(fā)生的。他深刻剖析了工人階級覺醒的機理:一方面,大工業(yè)催生工人階級的仁慈性格,這是其覺醒的內在因素?!队と穗A級狀況》用隨處可見的事實和教父的言論證明工人比資產者仁慈得多。具體地說,他們對每個人都抱以尊重;他們不崇拜、迷戀金錢;他們更容易擺脫陳腐的原則、傳統的束縛;他們代替了資本家站在人類歷史發(fā)展的前頭。恩格斯強調,大工業(yè)還間接促使英國工人擺脫冷酷、利己主義的戕害。英國工業(yè)在吸收大量愛爾蘭工人的同時將愛爾蘭人的情感帶到了英國,使英國工人的性格逐漸變得溫和。另一方面,大工業(yè)和大城市加劇工人的集中、聯合,這是工人階級覺醒的客觀原因。恩格斯認為,工人一旦聯合起來就會形成“工人所特有的、也是在他們的生活條件下所應該有的那些見解和思想”[3]408即工人的階級意識,他們逐漸察覺、反思自己的社會地位并力求通過行動改造社會現實,恰如恩格斯所言,“大城市是工人運動的發(fā)源地”[3]408。大工業(yè)還使依附于資產階級的工人劇增,在這種情況下,工人不再是精神上已經死亡、“在思想上、感情上和要求上像奴隸一樣地跟著資產階級走”[3]409的庸人,而是真正認清自己地位、利益并獨立發(fā)展的新生力量。據此,恩格斯預測了未來曼徹斯特工人覺醒的趨勢。他強調,在英國工業(yè)中心——曼徹斯特,工業(yè)對工人的影響最完備、最充分,工人受到的屈辱將首先達到極點,他們“一定會很清楚地意識到這種屈辱”[3]323。
恩格斯早在《國內危機》就談及了未來社會的實現路徑即社會革命。他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在愛北斐特的演說》等著作中,根據英國在資本主義發(fā)展的新動態(tài),廓清了社會革命的形式、目的以及發(fā)生的必然趨勢。
第一,社會革命的形式是暴力革命而非“政治革命”。在《國內危機》中,恩格斯總結了以往英國工人運動的經驗教訓,探索了無產階級革命的真實性質。在他看來,革命的性質取決于工人階級的覺悟即取決于其是否意識到自己是英國最強大的階級。當工人覺悟不高時,他們的反抗實質是合法途徑的革命,表現為“沒有準備、沒有組織、沒有領導的”[4]411的罷工運動。恩格斯認為,和平革命無法真正改變工人的地位和境遇,它在暴力機關面前是極其軟弱的。以“停工運動”為例,“在曼徹斯特可以看到,只要四五個龍騎兵每人把住一個出口,就攔住了廣場上幾千名工人”[4]411。恩格斯還闡述了“政治革命”的積極意義:無數次失敗的運動教育了無產階級,讓他們意識到用和平方式進行革命是不可能的,“革命將不是政治革命,而是社會革命”[4]412。此外,恩格斯在《在愛北斐特的演說》中還強調了社會革命與政治革命相區(qū)別的三個特征:一是社會革命的目標并不局限于消滅資本家的壟斷權,而是要消滅資本主義所有權,它更具徹底性;二是與以往基于隱蔽動力的革命不同,社會革命是窮人反對富人的公開性斗爭;三是與以往革命相比,社會革命更尖銳、更殘酷。
第二,社會革命的目的是消滅私有制。在《在愛北斐特的演說》中,恩格斯揭示出窮人對抗富人的兩種結局:一種是“起義者只打擊了表面現象而沒有打擊本質的東西,只打擊了形式而沒有打擊事物的實質”[3]624;另一種是起義者找到了“本質”。這里,“事物的實質”意蘊私有財產,私有財產是階級矛盾的根源和實質。在第一種情況下,窮人與富人斗爭的結局不是消滅私有財產,而是更換舊的財產所有者及其對私有財產的占有方式,以新的形式呈現的私有制將重新發(fā)揮作用。恩格斯明確指出對德國來說,第一種結局的革命是不可能發(fā)生的。革命的全部歷史經驗證明:窮人的“起義”在私有制被徹底消滅以前是不會結束的,開展意旨消滅私有制的社會革命是他們爭取解放的真正途徑。正如恩格斯所說,社會革命是推翻“匱乏和窮困、愚昧和罪惡的真正根源”[3]625的革命,是“真正的社會改革”[3]625,共產主義原則是社會革命的最終目標。
第三,社會革命是基于資本主義經濟矛盾的必然性運動。在《在愛北斐特的演說》中,恩格斯認為論證共產主義革命的歷史必然性需要全面的研究,為了研究的便利,他轉向從“經濟上的必然性”[3]617和“現存的經濟關系和政治經濟學的原理”[3]624中考察社會革命的趨勢?;诖耍凇队と穗A級狀況》中,恩格斯預設了英國資本主義發(fā)展的三種可能性,考證了無產階級在不同情況下的出路選擇。第一種是英國工業(yè)喪失壟斷權的最壞情況。隨著美國資本主義工業(yè)的迅速發(fā)展,英國工業(yè)部門的競爭力日漸衰退。在這種情況下,無產階級只能選擇“餓死”或“革命”,倘若仍想生存,革命是他們的唯一選擇。第二種是英國工業(yè)繼續(xù)保持壟斷權的較好情況。一方面,發(fā)展的工業(yè)、驟增的無產階級人數使商業(yè)危機愈加尖銳;另一方面,破產的小資產階級被拋入無產階級的隊伍中,整個社會日益分裂為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兩大對立的階級。在這種情況下,無產階級必將認識到“他們要推翻現存的社會秩序是多么容易,于是革命就跟著到來了”[3]585。第三種假設則與上述兩種情況有明顯區(qū)別。恩格斯認為這種情形發(fā)生的可能性最大。商業(yè)危機、小資產階級的破產以及與美國的激烈競爭將加劇階級分化的局勢,加速資本主義社會覆滅的進程。一旦工人不再“忍受”危機、剝削和餓死并對“忍受”本身感覺厭惡時,革命就會發(fā)生。如上所述,就英國任何一種發(fā)展趨勢而言,革命都是無產階級的必然選擇(這一結論不僅適用于英國,也適用于世界其他文明國家)。在《在愛北斐特的演說》中,恩格斯以同樣的方式考察了德國共產主義革命的必然性。對德國來說,無論是取消關稅、保護關稅,還是實行“中庸之道”的關稅制度,社會革命都是不可避免的。恩格斯斷言:“社會革命將是我們現在的社會關系在任何條件和任何情況下必然引起的后果。”[3]624
國外學界有不少學者指出,在青年恩格斯未來社會觀的敘述體系和理論界域中,技術要素勝過倫理因素,無形實體壓倒主觀力量。筆者認為,基于客觀事實、經驗材料的論證方式固然是區(qū)分恩格斯未來社會觀與異質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思潮的顯著標志,但“人本主義”“人道主義”的邏輯在未來社會理論的論證中同樣占據舉足輕重的地位。恰如恩格斯所言,共產主義與“人的本性、理智、良心”[3]614并不矛盾。上述觀點可在《大陸上社會改革的進展》、“英國狀況”系列文章以及《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中找到大量“證據”。下文將列舉恩格斯著作中一些代表性的表述,通過這些表述,不難看出,恩格斯的早期著作并非沒有“人本主義”“重新占有”“復歸”等哲學概念(這里,筆者順便證偽萊文的一個重要說法即萊文認為青年恩格斯尚未使用“對象化”“異化”“重新占有”等哲學術語),其早期著作的未來社會觀體現出強烈的“人本主義”“人道主義”傾向。
恩格斯在“英國狀況”系列文章中通過頻繁使用“異化”“重新占有”“復歸”等哲學概念,揭露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反人道實質,展現了未來社會的人道主義理想。例如:《英國狀況 十八世紀》在描述異化現象時談到,在資本主義社會,人在金錢的統治下“完成外在化”[5]95。只有在個體與個體實現自主聯合的未來理想社會中,人才能“重新回到自身”[5]95?!队鵂顩r——評托馬斯·卡萊爾的〈過去和現在〉1843年倫敦版》則用“復歸”概念描述了未來社會的“人道主義”原則。針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精神貧乏,與卡萊爾的“無神論”策略不同,恩格斯主張“喚起自我意識”[4]519并“向自己本身復歸”[4]521。在他看來,人對自我本性的判斷反思、重新認知是推翻資本主義社會的前提條件,必須“真正依照人的方式來安排世界”[4]521,構建“以純人類道德生活關系為基礎的新世界”[4]520。此外,在未使用哲學術語的其他表述中也可以看出恩格斯未來社會觀的“人道主義”傾向。比如,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中,恩格斯指出:“在他們(指工人,筆者注)看來,每一個人都是人,而在資產者的眼光中,工人卻不完全是人?!盵3]411他斷言,“英國工人在他們所處的那種狀況下是不會感到幸福的;在這種狀況下,無論是個人或是整個階級都不可能像人一樣地生活、感覺和思想”[3]500。在《在愛北斐特的演說》中,恩格斯指出,“共產主義的原則是將來的原則這一點……人的良知、首先是人的良心可以證明”[3]616。
筆者認為,上述語境中體現的“人道主義”不是代表資產階級利益的“虛偽的人道主義”[3]459,而是旨在實現無產階級權益、尊嚴和幸福的“現實人道主義”[5]253?!叭说乐髁x”是恩格斯未來社會觀的價值邏輯,它展現在恩格斯對資本主義反人道實質的譴責、批判中。恩格斯“人道主義”價值旨向的未來社會觀大致要點可概括為:在未來社會中,社會成員享有蘊含生存權和發(fā)展權在內的基本權益;他們在平等互助的社會關系中獲得個體尊嚴;他們在豐富的精神生活、充足的精神空間中獲得幸福。
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和《英國狀況 英國憲法》中,恩格斯指出工人在身體壽命、智力道德、政治權利等方面的基本權益被資產階級所忽視,他對資本主義社會反人道本質的批判可展現出未來社會的“人道主義”特征:在未來社會中,每個人將擺脫統治階級的壓迫和剝削,獲得“人”應具有的生存權、發(fā)展權。
1.無產階級的生存權
在身體方面,恩格斯指出工人既不能保持健康,也不能活得長久。資本主義社會剝奪了工人的基本生活條件,將他們置于不能生存的境地。他進一步考察了工人生理功能衰退的表現及原因:大城市的封閉建筑、工人區(qū)的污濁環(huán)境無法提供新鮮的空氣,肺結核、傷寒等疾病滋生和蔓延,工人的“身體和精神都萎靡不振”[3]381;摻假和難以消化的食物導致工人和工人的孩子患有消化不良癥、瘰疬和佝僂??;縱欲式的酗酒給工人的肉體造成毀滅性的影響(它不僅加強其感染疾病的風險,而且提高了肺部疾病、胃病和傷寒的發(fā)生率)。上述一切引起的后果是“工人的身體普遍衰弱”[3]390。在無產階級的壽命方面,以工人孩子為例,恩格斯將“慘遭橫死”的工人孩子看作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犧牲品,強烈譴責了資產階級的殘酷和冷漠。在他看來,“這種可怕的痛苦的死亡”[3]394對孩子來說未必是件壞事,死亡的痛苦程度遠不及在資本主義社會度過“充滿貧窮和苦難的、痛苦多而歡樂少的、漫長的一生”[3]394的痛苦程度。由此可見,資產階級社會的“非人道”特征達至極致。
2.無產階級的發(fā)展權
恩格斯指出資產階級剝奪了工人階級在智力道德、政治權利上的發(fā)展權。在無產階級的智力教育方面,他批判了工人教育的局限性:資產階級為工人提供極其有限的教育設施,工人可以進的學校很少;教師缺少基本的專業(yè)能力、良好的道德品質,在不受公眾監(jiān)督的前提下,教師的教學質量無法保證;宗教成為工人教育課程中的主要內容,教派的仇恨和偏執(zhí)阻礙了智力的發(fā)展。未來社會的教育則明顯不同,這里,教育將使年輕人根據社會需要、個人愛好從事社會生產,使他們擺脫“分工給每個人造成的片面性”[5]689。就無產階級的道德而言,惡劣的生存環(huán)境、強制勞動和人口集中是工人道德墮落的重要原因。恩格斯表示,資產階級將無產者置于非人的地位,一旦工人意識到自己無法擺脫現狀,他們便開始違反公眾道德、搶奪公共資源。恩格斯還提出,不同于制造高級享受的自愿的生產活動,強制勞動給工人帶來了“最殘酷最帶侮辱性的痛苦”[3]404,使工人“動物化”的趨勢更為顯著。在無產階級的政治權利方面,資本主義的政治制度也是違反人性的。陪審官裁定的依據不是法律條文而是法官的指示,“法律的執(zhí)行比法律本身還要不人道得多”[4]583,恩格斯指出這是不合乎人性的愚蠢行為。他還揭露了資產階級民主制的虛偽性,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民主制對無產階級來說是自相矛盾、騙人的偽善,無產階級沒有真正的政治平等和政治自由。
恩格斯認為,生產資料私有制是無產階級喪失基本權益的根源。在未來社會中,無產階級不再是“無理性的動物”[3]399,而是具有生存權和發(fā)展權的“人”。在這里,他們住房清潔、飲食營養(yǎng)、病有所依、健康長壽,虛偽的民主制將被真正的自由和真正的平等代替。
恩格斯揭露了私有制社會單個人的“原子化”狀態(tài)以及人與人的敵對關系。在他看來,資本主義社會是一盤散沙的世界,它充斥著“不近人情的冷淡和鐵石心腸的利己主義”[3]304-305,發(fā)生著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zhàn)爭。與資本主義社會不同,在未來社會,個體之間、社會成員之間平等、互助、友愛,他們在相互認可中獲得個人尊嚴(社會個體是否獲得尊嚴與其是否處于平等互助的社會關系中有直接關聯)。
在資本主義社會,社會各階級、社會階級各成員之間是不平等的。《英國工人階級狀況》揭露了廠主與工人的剝削與被剝削的關系。資本家將其與工人之間的關系理解為買賣關系,將非人的因素凌駕于人之上,將工人視為創(chuàng)造財富的工具和手段,“他不把工人看做人,而僅僅看做‘手’(hands),他經常就這樣當面稱呼工人”[3]565。在這種情況下,金錢確定了人的價值和尊嚴,“誰有錢,誰就‘值得尊敬’,就屬于‘上等人’(the better sort of peo-ple),就‘有勢力’(influential)”[3]566,資本家和工人的不平等關系是對人性尊嚴的嚴重侮辱。恩格斯對資本主義世界的批判可反映出未來理想社會中的人際關系特征:在未來社會中,金錢、財產不再是維系社會關系的唯一紐帶,人才是世界上最重要、最寶貴的財富,社會成員在平等的社會關系中獲得尊嚴。在揭露、批判私有制的主仆關系時,恩格斯指出主仆關系造成了勞動力的巨大浪費,而在以合理形式組織起來的未來社會中,一部分人將“不再成為老爺們的癖好的奴隸”[3]610。恩格斯分析,與資本主義社會的主體競爭相區(qū)別,未來社會將全面計劃、統籌安排生產品種、生產數量以及奢侈品的生產限度,實現“以人的本性為基礎”[5]76的競賽。在《在愛北斐特的演說》中,恩格斯還談道,人與人的利益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是直接對立的,而“在共產主義社會里,人和人的利益并不是彼此對立的,而是一致的”[3]605。
此外,《英國工人階級狀況》還以家庭關系為例揭露了資本主義社會侮辱尊嚴的人際關系。文中指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顛倒、扭曲了家庭結構。工人家庭的男女分工表現為“妻子掙錢養(yǎng)活全家,丈夫卻坐在家里看孩子,打掃屋子,做飯”[3]431,這種“使男人不成其為男人、女人不成其為女人、而又既不能使男人真正成為女人、也不能使女人真正成為男人”[3]432的情形,是對兩性以及人類尊嚴的嚴重侮辱,是荒謬且違背情理的。在資本主義社會,家庭關系的紐帶并非家庭感情、家庭的愛,而是隱藏在財產共有形式下的私人利益。從恩格斯的上述批判可以看出:在未來社會中,“家庭的愛”是維系家庭的紐帶和穩(wěn)固家庭的基礎,是家庭成員獲得尊嚴的前提條件,“互助友愛”的精神將彌漫至社會關系的各領域、各方面。這充分體現了未來社會的“人道主義”本質。
在未來社會,精神生活優(yōu)先于物質財富的創(chuàng)造。在資本主義社會,物質財富相對于人的精神幸福而言,是第一位、首要的要素。恩格斯指出,“財產,這個同人的、精神的要素相對立的自然的、無精神內容的要素,就被捧上寶座”[5]94。私有制社會“毀掉了一切精神內容”[4]505,人們沉迷于物質享受,將財富占有、物欲消費、感官快感等外在因素當作幸福。在這種情況下,整個社會表現為普遍的精神淪喪,社會的個體成員則陷入“精神空虛,思想貧乏和意志衰退”[4]511的困境。以資產階級的精神狀態(tài)為例,與窮人相比,資產階級能享受較高水平的物質生活,但是他們并沒有“更漂亮、更善良、更健壯、更勇敢”[4]501,也并沒有更幸福。在《英國狀況——評托馬斯·卡萊爾的〈過去和現在〉1843年倫敦版》中,基于卡萊爾對英國現狀的評述,恩格斯指出了個體精神在私有制社會的普遍空虛。在資本主義社會,隨著宗教的日漸衰落,個人在對真理、理性和大自然深感絕望的過程中迷失信仰。對于資本主義社會的精神貧乏,不同于卡萊爾宗教式的解決方案,恩格斯認為治療時代空虛的唯一途徑是“根據人的本性的要求,真正依照人的方式來安排世界”[4]521,未來社會不可能產生新的宗教。
在未來社會,自由勞動拓寬了精神活動的空間。在恩格斯看來,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無產階級在法律條文和實際生活中都是資產階級的奴隸,是“不自由”“片面”的存在。在生產過程中,工人隸屬于某一生產部門、發(fā)展自己能力的某一方面。而在未來社會,情況則截然不同。那時,未來社會成員將熟悉整個生產系統,“能夠全面發(fā)揮他們的得到全面發(fā)展的才能”[5]689。恩格斯進一步強調,大工業(yè)生產、機器分工加劇了工人勞動的瑣碎性、單調性,強制勞動剝奪了工人的休息時間,他們不僅沒有“精神活動的余地”[3]405,也不能從勞動中獲得幸福。在《大陸上社會改革的進展》中,恩格斯吸收了傅立葉關于精神與勞動關系的看法。傅立葉認為,勞動與享受是統一的,人類精神的本質在于自身的勞動能力。但在資本主義社會制度下,“強迫勞動”將勞動與享受分裂開來,勞動者不再能從勞動中獲取幸福。傅立葉展望了未來社會的勞動特征:每個人將根據自己的愛好工作,自由自覺的勞動給人帶來樂趣、幸福。對于傅立葉的上述看法,恩格斯予以贊同并高度評價其“確立了社會哲學的偉大原理”[4]477。在未來社會,每個人在勞動中獲得精神幸福。
在《大陸上社會改革的進展》和《英國狀況——評托馬斯·卡萊爾的〈過去和現在〉1843年倫敦版》中,恩格斯通過考察“英國社會主義”和“德國共產主義”具體、詳細地展現出未來社會觀兩種論證邏輯的辯證關系。
一方面,未來社會觀的“實證主義”邏輯與未來社會觀的“人道主義”邏輯存在差異。在恩格斯看來,英國完全是由實踐即“國內貧窮、道德敗壞和赤貧現象”[4]474走向社會主義學說,德國則完全通過哲學即對基本原理的思考走向共產主義學說。筆者將上述差異概括為幾個方面:其一,就邏輯起點而言,“實證主義”邏輯立足于經驗事實和考察報告,“人道主義”邏輯的出發(fā)點則是人的本性和良知;其二,就論證方式而言,“實證主義”邏輯傾向于正面表達、直接闡述未來社會觀的核心要點,“人道主義”邏輯主要通過對資本主義反人道實質的批判間接構建未來社會理論;其三,就理論內容來說,“實證主義”邏輯展示的未來社會觀具有一定時期的可實現性,具體指導的可操作性以及經驗實踐的有效性(如未來社會的實現主體與實現途徑),“人道主義”邏輯揭示的未來社會理論指涉較遠時期才能實現的社會新形態(tài)(資本主義社會覆滅之后)的狀態(tài)、特征(如未來社會的基本特征)。上述兩種邏輯論證的未來社會觀在“次要的問題上”[4]475必然存在分歧,但它們在最為根本、最為核心的觀點(實行以財產公有制為基礎的社會革命是必然趨勢)上是一致的,共產主義是現代文明社會一般情況的必然結果。
另一方面,未來社會觀的“實證主義”邏輯與未來社會觀的“人道主義”邏輯相互輝映、相互補充。其一,哲學論證之于未來社會觀不可或缺。恩格斯在《大陸上社會改革的進展》中直接流露出對德國哲學共產主義的肯定,他認為實現共產主義是德國哲學的必然結論,德國人如果不想拋棄先進的德國哲學就必須接受共產主義,“哲學共產主義在德國可以說已經永遠確立了”[4]492。恩格斯還指出,“英國社會主義”的“缺點”在于英國人尚未吸收先進的德國哲學,其本土的懷疑論哲學和“唯物主義”致使英國社會主義對理論喪失希望,導致他們只關注實際的矛盾卻忽視了理論的矛盾,這種以經驗事實排斥哲學原則、以“實證主義”排斥“人道主義”的做法是錯誤的(3)恩格斯本人是德國人,他必然不會摒棄對共產主義的哲學論證。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也強調,他把恩格斯看作是用哲學論證未來社會觀的“德國社會主義者”。他指出,“不消說,除了法國和英國的社會主義者的著作以外,我也利用了德國社會主義者的著作……除去魏特林的著作,就要算《二十一印張》文集中赫斯的幾篇論文和《德法年鑒》上恩格斯的《國民經濟學批判大綱》。在《德法年鑒》上,我也十分概括地提到過本著作的要點”(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112)。。其二,經驗論證之于未來社會觀同等重要。以德國共產主義為例,德國的“哲學原理”“基本原則”雖然提供闡述共產主義學說的基礎,但“德國共產主義者”脫離資本主義的社會現實和無產階級的真實境況,他們無法剖析無產階級的貧困根源,更不會采取改造現實的社會行動,他們在“有關實踐、有關影響現存社會的實際狀況方面所做的一切”[4]493遠不及英國社會主義者。因此,在論證未來社會觀的問題上,經驗事實邏輯與哲學倫理邏輯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二者的雙重彌合使馬克思主義的未來社會觀超越了“實證主義”與“人道主義”的兩屹對立。恰如恩格斯所言,“只有把德國的理論觀點繼續(xù)發(fā)展到它最終的邏輯結論,把它和經驗完全調和起來,才能解決這個矛盾”[4]524。在《在愛北斐特的演說》中,恩格斯明確指出,“共產主義不僅不同人的本性、理智、良心相矛盾,而且也不是脫離現實的、只是由幻想產生的理論”[3]613-614。在《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中,恩格斯提出了同樣的看法:預測共產主義革命所依據的“一方面是歷史發(fā)展的無可爭辯的事實,另一方面是人類的本性”[3]586。
由上可知,喬治·利希特海姆、諾曼·萊文的根本錯誤在于他們形而上式、機械地理解“實證主義”和“人道主義”關系,忽略了恩格斯早期著作涉及人道主義理想的大量表述;忽略了恩格斯對資本主義生產非人道實質的批判、對無產階級革命主觀條件的考察以及對未來社會必然趨勢的人本主義論證。
恩格斯早期著作的未來社會理論絕非僅見“技術”不見“人”的“技術共產主義”,更非“生產率”的同義語?!叭说乐髁x”與“實證主義”是構建未來社會觀的雙重邏輯。恩格斯通過考察經濟事實、借鑒研究材料,科學闡述了未來社會的實現主體,客觀證成了未來社會的實現路徑以及實現的必然趨勢。他還立足于“人道主義”邏輯,譴責資本主義社會對無產者基本權益、人際關系以及精神生活的摧殘,揭示未來社會人民“權益、尊嚴、幸福至上”的美好圖景,這與恩格斯在中期后著作對未來社會觀的論證是一致的。只有正確認識兩種邏輯在論證未來社會觀的重要地位,才能科學、完整地理解青年恩格斯的未來社會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