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鈞劍
夏日, 深深地凹陷下去
每一塊泥土的身體也深深凹陷下去
一群異鄉(xiāng)女子
在去往古若羌的驕陽中, 迎風招展
有的被碾碎了, 像若隱若現(xiàn)的米蘭河
在命運的閃爍中流淌
一粒沙的盡頭
或許是道路的開始, 或許你和我
都會在一場風暴中行走于塵世
火, 隱藏在水的再生處
那些扎下根的部分, 如胡楊一排排咆哮而過
側身起立時, 一切仿佛真的可以移動
我愛這靜止中的移動
北風起, 粘土、 頁巖、 煤矸石漸漸松軟
“一、 二、 三……”, 一直到六千一百二十九萬
我們總是在單數(shù)和復數(shù)之間徘徊
在每一塊紅磚的方寸中, 苦苦構建
通達的內(nèi)心小徑
想象, 在此分界
倒掉的不周山, 接納雄渾中的人和物
大自然的桀驁抒寫
以隱秘的力量, 抽離被輕視的一切
像雪花一樣覆蓋蒼生
要一朵朵, 才能區(qū)分人間的苦難
才能區(qū)分多刺紫云英的冬日和春日
有時, 一片虛幻的剪影
也會落入高原湖泊的內(nèi)心
抖落浮華
能聽見閃電的心跳
我愛這悲喜交加的戰(zhàn)栗
和戰(zhàn)栗中相互攙扶的雙手
冥想, 一點點遠了
更遠處, 風暴在墜落
太愛飛翔了, 以至于迷離了雙眼
太愛流浪了, 以至于加速了幻滅
更像人類的器官, 一只虛空
而真實的耳朵, 衍化為無邊無際的喟嘆
西湖疊加在古東湖上
云的眼淚, 跟著打翻在地
佛陀也走了
波光粼粼的, 也許是靜寂和寬恕
鹽的反光, 胡楊樹的精魂
羅布淖爾無以復加的一首蒼涼之歌
風, 時而大搖大擺, 時而躲躲閃閃
用一片沉寂代替另一片沉寂
每描述一次, 遠方將更遠一點
孤獨也將更高一點
古道, 有
雅丹, 有
廢墟, 有
烽火臺、 鹽澤、 土垠、 羽毛狀沙帶, 都有
最遼闊的博物館, 也有
大風突然停下
蠻荒之力, 隱匿、 抽象、 雄奇
靜止的一切, 像深不見底的冰洞
將遠方和孤獨帶到一望無際的帕米爾高原
木吉河繼續(xù)前行
在邊境的柔軟處, 總有積雪一點點融化
總有數(shù)不清的塵埃, 飄向人間
被火山口
帶到漸行漸遠的戈壁之中
零零落落的火山坑分布在我們周圍
泥砂石和冰磧物裸露出來
相對于冰川
河水描述低凹之美, 兩岸的石頭簡約、 樸素
有時, 也會在湍急處猛然停下
去迎接命運中不可或缺的致命一擊
十八羅漢峰, 無休止地綿延著
它的腳下, 萬物依舊, 寒光依舊
仿佛瞬間閃爍的無數(shù)個小我
一直流向木吉河跌宕起伏的盡頭
像冰川最后一聲扼腕嘆息
在水與水的界限, 釋放
歷史塌陷和山川起伏
一次漂流, 一次云團出走
大浪, 淘去渾濁
還世界以純凈
還你我以閃電之初的寧靜
河的結束, 作為博斯騰湖的開始
更像一次神秘的胎腹之旅
咽下并吐出自己, 歪歪斜斜
用雨的憤怒、 三葉草的骨頭
抒寫筆直青春
一個趔趄, 跌進西域古道
大河口、 小河口、 西南河口
以夢為筆, 交出率真與躊躇
魚, 掌管著自己的領地
無論日出日落
一不小心, 吞下晚霞全部的火焰
真想, 真想抱一抱湖呀
看它在黑夜接納河的樣子
在羅布泊鎮(zhèn), 一只鳥都沒有停下
越野車呼嘯而過, 掛著一縷青煙和長發(fā)
進入悲涼深處
將一個空曠的下午放在那里
意念, 虛與委蛇
像是一道道閃電, 劃破被遺忘的一切
一朵云, 一會兒向左, 一會兒又向右
領著蒲昌海的幻影
側身躺在茫茫戈壁灘上
鉀鹽, 撲閃、 撲閃, 似乎要化身為海
我, 空蕩蕩地, 挺了挺身體
再次聆聽大地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