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飛
鳥太多,春天已經不夠用了。
夏天說來就來,秋天剪下的爬藤從拔節(jié)的陣痛中醒來。
沒有比人生更奢侈的事了。我的指腹在故事間的裂隙和故事內部的植被和發(fā)間敲擊、穿索。
穿索。對光,比針孔粗的索可以穿過針鼻,如同碩大的陽光穿透秘事。
此刻我想穿過一條河。
畫一只鳥,長尾鳥。順時針旋轉溫度或逆時針旋轉密度,拖著長尾。
我給他們上春色。我給他們上秋色。我給他們上風色。我給他們上日色。
我畫A 到Z,少畫了B、C、G、J、K、M、P、Q、V、X、Y。神畫春天,少畫了淺山和一行更淺的偈。
天道在視線遠端筑起堤壩。魚寫的詩句,大象的腳印被麥浪擦除。
鳥太多,春天已經不夠用了。
一萬次探入被月亮填滿的缺口,比心更深。月亮的撫摸無遠弗屆,我在撫摸的內部,神在撫摸的內部。
我曾和你們一樣販賣無知,也販賣情懷?,F(xiàn)在也是。必須愛人,必須愛萬有如一朵花開的慈悲,必須自愛,必須愛不完滿的真實和真實的虛偽。舉頭嗅一朵月色,從中覺知的愛和深情都是不得已。
深夜你細看人們的腳心,誅有一對名叫生活的蹄鐵。夢里驟起嗒嗒聲,睡意稍淺的玄鳥從樹窠邊緣驚起。
四千八百米,想象是神的咽喉部。鳥跡少至,一只大手將空氣攤薄。
雪和經幡一起抵達。
六座山峰,是六次禪悟,是六朵蓮花的傾談。
三千年前誦過的經,振響三千年后的唱念。朝山的路上,占巴南喀的腳印留在禪房,敦巴辛饒的腳印留在半山,信者的腳印留在塵世間。
神從六座山峰摶土造像,抽象的念,具象成手心靜臥的一枚。
留印在手,也會留印在心。
減去修辭,首先戒除比喻和象征。禁止排比和頂真,摘除詩行間隱身的火種,意在歌頌或諷喻的弦外之音。
減去柳絮因風,減去大如席,減去一萬朵雪花晶瑩的跌落。雪片入手涼,雪花壓枝低,雪晶下進今夜的酒杯,詩減去一半。
減去淡掃蛾眉,減去黛山云淹,減去明月隨風入山門。月色或濃淡,夜色有深淺,觸手時寒涼,月光澤被的和遮蔽的物候,詩減去太半。
減去形容詞,減去數(shù)量詞,減去程度副詞,只用最少的名詞釘住動詞,或被動詞帶動三聲獵獵,兩聲桀桀。減去主語和賓語,不用大詞。你不在別處,你在每一行。
我在別人口中是世外高人。如果我會隔空取物,用意念殺伐。很多時候我自己都有些信了。
我是基因提供者。兵器譜上戰(zhàn)力最強的熱兵器和冷兵器?,F(xiàn)在你知道了,以最刁鉆的體位折斷玫瑰、寫詩和寫基因傳承譜系殊途同歸。
我是櫻花紛紛時御劍飛行的師父。夜黑風高烹月下酒,醉則盜汗,盜節(jié)操,盜夢,盜半個殘句。
如果照鏡子,那副皮囊比經過的女人們更細膩,左眼皮單右眼皮雙,左眼睛小右眼睛大。隱秘的內部,大動兵戈。風暴眼,鳥跡和內心戲的印記撫于掌心。
此時,經歷過的口水和路、輪回和萬劫不復,在幾不可見處留下刻痕。我背后背負的魔頭,光芒無法遮沒。洪水拍擊不周,讓我作非非想。有些時我對世界逢迎?;畛勺畋拔⒌膽蜃?。
在時間的核中,我膨大如宇宙。時間在我的核中,我微小如宇宙。指紋深處,鎖住三千世界。我和我的國活成一個對語,一組隱喻或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