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再也不能倚門而望了。
自從6年前母親跌傷之后,盡管我們6個兒女不斷尋醫(yī)問藥,又有大弟夫妻無微不至照料,但都無法阻止病情和痛苦的繼續(xù):癱瘓、失語、鼻飼……
2024年春節(jié)前夕,我從浙江杭州回到江西贛州,探望90歲的母親。走進臥室,只見她骨瘦如柴,左鼻孔插入的那根引流導管尤其像一根針芒,深深扎進我的心里。
大弟對我說:“母親糊涂了,恐怕認不出你來了?!钡斪呓赣H的那一刻,我清晰地看見她眸子中有一絲閃亮,眼里涌動著淚花。
我急忙俯下身子,貼臉、附耳、撫慰,緊緊握著母親的手……
我兒時,母親在縣糧食局下屬糧油加工總廠當搬運工,主要負責將一擔擔稻谷從糧庫挑到生產車間,再馱著麻袋裝的75公斤重的大米,沿著3根木頭搭成的橋,顫顫巍巍地一步一步往大卡車上搬……一天要跑上百個來回。
下班回到家,母親還要管一大家人的吃喝拉撒睡。幾乎每天晚上,我都是聽著母親門外洗衣服的聲音入睡的。第二天,外面還被深沉的夜色籠罩著,她就要去一兩公里外的集市上買菜。
母親雖然只讀過3年私塾,但活得非常通透。1979年秋,我決定應征入伍。起初,父親認為我已經有了一份正式工作,不是很支持。夜里,母親坐到我床前,撫摸著我的頭說:“健根,大山外有更好看的風景,但沒有父母的陪伴,一切都得靠自己。我和你爸商量好了,如果有準備了,你就出去闖闖吧!”
我有幸成為聞名全國的“硬骨頭六連”的一名戰(zhàn)士。那時,我與母親的交流主要靠書信。雖然大姐反復叮囑我,要及時給母親回信,但由于部隊時常野營拉練、外訓演習,收發(fā)信件往往不能及時。大姐說,母親每次讀完我的信,總是久久地倚在家門口,望著遠方……
牢記母親囑托,我勤學苦練,奮勇爭先,不僅當上了班長,光榮地加入了黨組織,而且榮獲了南京軍區(qū)“神槍手”和全軍“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先進個人”等榮譽,2次榮立三等功……
1984年7月,我所在部隊赴云南老山擔負防御作戰(zhàn)任務。我匆匆草擬了5封報平安的信交到留守處,并叮囑留守的戰(zhàn)友每個月按順序寄給母親。
奔赴疆場,焦土裹身,橫刀敵陣,不懼生死。我?guī)ьI全班7次出色完成進攻和防御戰(zhàn)斗任務,榮立一等戰(zhàn)功……
第二年春節(jié),家鄉(xiāng)很多人知道了我在前線打仗的事,甚至有傳言說我所在的連隊在激戰(zhàn)中陣亡過半……1985年3月7日傍晚,就在我即將出發(fā)執(zhí)行進攻任務時,通信員送來了從后方轉來的大哥的信。大哥在信中說,全家人都很擔心,“很久沒有收到你的來信了,到底是什么狀況?你盡快給家里寫封信,報個平安。母親每天倚在家門口,頭發(fā)都愁白了!”
第二天的戰(zhàn)斗進行得異常激烈。作為無名3號陣地攻堅破障隊隊長,我穿越“生死線”,搗敵明槍暗堡……突然,一發(fā)炮彈在身邊爆炸,83塊彈片無情地嵌入體內,在左眼失明、肩鎖骨斷裂、腸子流出體外的情況下,我拼死將威脅戰(zhàn)友生命安全的敵火力點摧毀……
當醫(yī)護人員把我搶救過來時,已經過去了4個晝夜。我雙眼纏著紗布,手腳無法動彈地躺在病榻上。醒來后的第一件事,我便央求護士幫忙寫一封家書,給母親報個平安。
2019年10月,王健根回到“硬骨頭六連”時留影。
后來我才知道,母親收到信后,欣喜若狂地讀了好幾遍……可細心的父親卻從字跡上發(fā)現(xiàn),那封信根本就不是我寫的,進而猜測:兒子要么犧牲了,要么負了重傷。
再仔細察看,信封上沒有留下寄信人地址,但從郵戳上可以看出,信是從云南省昆明市寄出的。父親拉著母親分析:“假如兒子犧牲了,組織上沒有必要大費周章隱瞞。可以肯定,兒子應該是身負重傷,被送進醫(yī)院搶救了!”
母親很快作出決定:赴昆明尋找生死未卜的兒子!可從未出過遠門的母親,在偌大的昆明市如何尋得兒子?
實在拗不過倔強的母親,父親決定讓兩個姐姐陪她前往昆明。
乘長途汽車,坐綠皮列車,擠公交車……母親和兩個姐姐在昆明市一家家醫(yī)院查詢。第7天,她們來到了昆明軍區(qū)總醫(yī)院。
因心急要“闖”進醫(yī)院尋找兒子,母親被站崗衛(wèi)兵警惕地擋在了住院部大門外,也驚動了曾陪同軍區(qū)《國防戰(zhàn)士報》記者采訪過我的該院朱副政委。就這樣,母親被允許在眼科病區(qū)與我相見。
那天,我剛做完第3次手術。紗布、繃帶纏繞全身,著實把母親和兩個姐姐嚇得痛哭流涕……母親的突然到來讓我有點不知所措,急忙示意一旁的護士,領著母親她們去外一科病區(qū)走走看看。
從外一科病區(qū)回來,母親平靜下來。她抹著眼淚自言自語:“我懂,媽媽不該在這種場所哭。唉,都是父母的孩子,都是為了保衛(wèi)祖國邊疆……”
“與那些犧牲的戰(zhàn)友相比,我這不算什么……”我試圖讓母親換一個角度看待問題。母親聽了,默默地點頭。
由于刻意隱瞞,母親并不了解我的具體傷情。兩天后,她和兩個姐姐踏上了回家的路。
之后,我又做了多次手術,雖然可以回歸正常生活,但被評定為“二等甲級革命傷殘軍人”。考慮到我的身體狀況,部隊把我安排到師宣傳科工作。為了適應機關工作的需要,我考入了南京政治學院新聞系。期間,我像攻占山頭一樣夜以繼日刻苦攻讀,各門功課均取得優(yōu)良成績,被學院評為“全優(yōu)學員”,受到通令嘉獎。
到了1995年秋,晉升為營職干部后,單位分配我一套公寓住房。我決定把父母接到身邊來住一段日子,一起分享這份喜悅。牽著妻兒,陪伴父母,進影院、入商場、逛公園,烹飪美味菜肴,品酒喝茶、談天說地……我度過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1997年底,我順利地走上了團職領導崗位,兄弟中也有人陸續(xù)當上了領導……可母親依舊沒少為我們勞心費神。她評判我們8小時以外的交友和應酬,過問我們在外留宿的事由,甚至審視孩子們回家時帶來的物品。
記得我加班回來晚了的時候,母親總是倚在家門口或端坐在客廳里等候……她總是這樣,事事要求我們做得最好。
2024年大年三十的年夜飯,我們特意把餐桌擺進母親的臥室,兄弟幾個圍坐在她身邊。當我們舉起酒杯慶祝新年時,母親突然張開雙臂,我們情不自禁地簇擁了過去……
(作者為江西省新四軍歷史研究會副會長兼秘書長)
實習編輯/劉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