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康
我兒子剛剛讀五年級,正是長身體學知識的年齡。可他常常在飯桌上給我擺談一些不良的社會風氣,比如說,他們班哪個同學的爸爸又當官啦,星期天坐公家車好安逸;哪個同學當上大隊長中隊長,都是他(她)爸媽能干去學?;顒拥慕Y果。面對這樣的現(xiàn)象,我既悲哀也無奈還束手無策。有時不得不這樣開導兒子:這只是個別情況,不具有普遍性,就像一個人身上長了一個瘡,并不能說明這個人就無可救藥。兒子實在不聽,我只好提高聲音分貝教訓他,你為啥心思不用在學習上,盡去琢磨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兒子感到委屈。他說,班上的同學都在講都在比拼呀。我一陣心酸。我很想安慰兒子說,兒子,是爸爸媽媽無能,沒有混個一官半職,讓你在同學面前風光風光。話到嘴邊,我卻改成:兒子,你現(xiàn)在只有認認真真讀書,將來才能找個好一點的工作!兒子幾口扒完飯就去看報看電視了。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
這個星期日,為了配合兒子完成作業(yè),我?guī)ス珗@。出門的時候,我狠了狠心打了個的———我說不騎自行車了,今天媽媽也要享受享受。坐上車,我什么也沒關心,兩眼盯著計價器。那紅色的數(shù)據(jù)一忽兒又跳一忽兒又跳,讓我好緊張。六元錢,我也有點舍不得。也難怪,單位垮了,幾千塊錢安置費就是我后半生的依靠,還要供兒子讀書!兒子的爸爸也下崗了,在四處打零工。兒子很乖,到了公園轉完一圈后,我叫他開碰碰車,他不去。叫他騎馬,他見我掏錢,也不騎了。十一歲的大娃娃還跑去和五六歲的小娃娃伙著滑梳梳板。不同的是,小娃娃是坐著滑,他是蹲著用腳滑。我曉得兒子也知道愛惜衣服了,就高興得悄悄抹起了淚。
出公園門,我正猶豫是打的還是坐人力三輪。兒子說,媽媽,我們走路回家好嗎?我說,你要趕快回家寫作文。兒子說,那我們也不該打的。我明白兒子的意思。我說,好吧好吧。我們坐三輪回家。說話間有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騎車來到身邊。一問價格,只要三元。我要兒子快上。剛車身,兒子已經坐上去了。等我坐穩(wěn)的時候,兒子附在我耳邊小聲說,媽媽,我們發(fā)財了。我莫名其妙。問發(fā)什么財?兒子說,我坐上車來撿了個書包。兒子將那書包放在我大腿上。嶄新的———顯然是剛剛從商場買的。淺棕色,背挎兩用,很漂亮。兒子興奮地拉開拉鏈。里面分幾格,還有一個固定文具盒。我給兒子說,是不是這個騎三輪的大爺給孫子買的呵。兒子就問騎三輪的。三輪車夫說不是他的,可能是剛才母女倆坐車忘掉的。三輪車夫又說,還是你們娘兒倆運氣好。兒子將書包抱得緊緊的,仿佛已經屬于他的了。我立馬正色道,兒子,我們不能要這個書包!兒子說,我知道撿拾東西要歸還,可是,還給誰啊?我說,當然應該還給那母女倆。兒子說,她們現(xiàn)在去哪里了都不知道。我問三輪車夫,剛才那母女在哪里下的車。車夫說,好像是在琴臺客棧門口。我要車夫騎到那里去找找。兒子也贊成。
車夫騎著車,我和兒子就分工各看一邊,發(fā)現(xiàn)有母女倆就要車夫辨認。
繞了一大圈子,也沒找著人。我問垂頭喪氣的兒子咋辦。兒子說,他也不知道。我說,只有麻煩騎三輪車的大爺拿著那書包了,因為他全天都在街上跑,說不準就碰上了。兒子不吭聲。三輪車夫說,你們放心,我要將書包掛在龍頭上天天尋找那母女倆,直到找到為此。
我們建議他這會兒先騎著空車找一找,因為空車跑得快。車夫也說這個主意好。我和兒子只得另外坐上了一輛三輪車。
走了一段路,兒子打破沉默說,媽媽,我預感,那個騎三輪車的可能會貪污那個書包。
我吃了一驚。我說,不會的,我們要相信他。
兒子說,你知道那個書包值多少錢嗎,我們班里六十多個人也只有十多個同學有,一百多塊,那文具盒還是多功能的呢。
我說,兒子,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是我們要相信人。
兒子說,現(xiàn)在還有多少人不貪財啊,我不相信他不貪財。
我心里涌起了一種從來沒有過的不安!
正好,兒子發(fā)現(xiàn)了那個將書包掛在龍頭上的三輪車剛剛超過了我們,沖到前面去了。
兒子試探性地說,媽媽,我們跟蹤他一段路好不好?
我咬咬牙,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點點頭,并叮囑三輪車夫說,跟著前面那輛車。
兒子一眼不眨地盯著。我卻不敢看。轉了幾個拐。兒子驚呼道,媽媽,那三輪車停在一家賣副食品的小商店門口了。我仔細看,一個與我兒子高矮差不多的男孩子正高高興興地接過書包,店鋪里的中年婦女還笑著給車夫添水。
兒子陰沉著臉冷冰冰地說,我就知道嘛!
我懂得兒子的潛臺詞。臉一會兒變了幾種顏色,心里非常氣憤。沒等三輪車停穩(wěn)當,我一步躥下去,幾個大步跨到那家商店門前,對著正喝水的車夫說,你這個老頭子咋不講操守呢,這是一對母女丟的書包,你怎么能送給這個小男孩呢。那車夫和賣東西的中年婦女一下子愣住了。
那拿著書包的小男孩瞬間明白了是咋回事,趕緊拉著我的衣角說,阿姨,是我錯了嘛。我說,別人的東西應該歸還人家。小男孩說,是我與舅舅打賭,我說現(xiàn)在的人都是貪財鬼,撿到東西就要不回來的。我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臉又變了一種顏色。
聽到小男孩的解釋,兒子也不好意思地拉著我的手,紅著粉嘟嘟的小臉說,媽媽,是我錯了,我們回家去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