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再去光顧茶風街，它因門庭冷落行人稀少而跌進歷史的河床，靜靜地躺在小鎮(zhèn)西隅。它的水鄉(xiāng)風貌，小巷雅致也隨之鎖進歷史的某個框架里，宛如一張已經褪色發(fā)黃的相片，僅供人觀賞。

我是在一個較為寧靜的早晨，帶著久浮不沉的思念，踏上它的崢嶸與古老。我站在興龍橋上，俯視昔日繁華的茶風街，一種莫名的悲愁襲上心頭。祖祖輩輩繁衍生息的街市，如今落得滿目瘡痍。沿街的店面門戶緊閉，似乎已無人去開啟，塵封的店面不見往日的風采；過街樓上的朱欄木窗，已腐爛發(fā)黑，再也經不起風雨的磨蝕；跳檐而出的路燈，已被蜘蛛網團團束縛，黏結于上的灰塵從燈罩的邊沿垂掛下來，好像一串無聲的風鈴，晃動著塵世的怨恨和世間的辛酸。就在這下面，昏暈的路燈曾映照著一張張披星戴月、挑筐背籮的農婦臉容，或是殷切，或是焦慮，或是苦澀，或是憔悴。白菜、蘿卜、鮮雞蛋、河蚌和螺螄……擺滿長長的茶風街，似乎還在低吟淺唱。這是人們賴以生存的曲子，現在已經成了絕唱。

我步子沉重地走在平日里靜謐寂聊的石板街上，像來祭奠先我而去的列祖列宗———興隆的店堂，耀眼的白壁，蒼勁的字牌，早已失去昨天的光環(huán)，罩在它上面的只是塵埃和沉寂。偶爾見幾個行人，他們都神色匆匆地過街，沒有半點留戀往返的意思。我詫異他們的冷漠，莫非自己仍沉迷于先前的繁華中。當我走近養(yǎng)風茶樓時，才不得不提醒自己茶樓熱鬧和喧嘩的景象已隨人而逝。最早使茶風街醒來的它，現在自己也昏睡過去，留下一街的冷清和荒僻，難以收拾。我記得那時的祖父雞啼四更就要去茶樓喝茶。茶樓里熱鬧非凡，堂倌手提大茶壺忙碌地穿梭在店堂里，那些老茶客浸在茶樓里戲說趣事軼聞，縱談天下大事，笑聲迭起，和著茶碗茶碟叮叮當當的響聲，摻雜著外面?zhèn)鱽淼男∝溸汉嚷暎瑓R成一片人聲鼎沸，五光十色的氣氛。喝足幾杯后，有的就捂著茶壺到聽海書場聽說書。聽海書場與茶樓毗鄰，卻恍如隔世，那邊人聲鼎沸，此邊鴉雀無聲，唯獨說書先生，頭發(fā)油滑，卷起袖管，手持驚堂木在口若懸河，有聲有色地說《顧鼎臣與陸素珍》。靜處聽書，鬧中喝茶，亦靜亦鬧，相得益彰，構成茶風街兩大特色。于是，在人們的心靈上，茶樓和書場總代表著茶風街，若失去了它們，茶風街就平淡無奇，一切顯得索然無味。

日當午中的深秋陽光照在鱗次櫛比的木樓黑瓦上，街上更是冷清蕭條。我像在尋覓什么珍寶，踽踽獨行在茶風街上由南向北，沿著這條街走下去，可到達鎮(zhèn)上唯一的寺廟———寶覺寺。若在以前，逢到初一、十五，茶風街上便是擁擠不堪，云集于此去寶覺寺燒香叩拜的老婦，頭裹方巾，肩背黃包，像串龍燈般進進出出于茶風街；茶風街上的攤位一直要擺到落日黃昏，小商品琳瑯滿目，每個季節(jié)的時鮮貨：白果、荸薺、鮮藕、山芋、烏菱等……都要在此“登場亮相”。老婦們爭相購買，以示自己沒有枉到茶風街。茶風街猶如過節(jié)一樣，處處充滿節(jié)目的氣氛。

在鞋巷口，我又見到了那位歷經世上艱難嘗盡人間冷暖的木奶老太。此刻她正坐在自己的鋪子門前的藤椅上曬太陽。旁邊放著一只針線匾?？粗钏傻幕òl(fā)散亂在額前，清瘦的臉上滿面皺紋，那副和光同塵的神態(tài)依然在訴說她奇特的歷程。

人們常常把木奶老太比作茶風街上的“古董”。的確，她親眼目睹了國人的鮮血曾在茶風街上流淌：木奶老太在茶風街上走過了七十幾個春秋。日本法西斯的鐵蹄踐踏茶風街之時，木奶老太受盡凌辱，她的兒子就在那年里喪生。滿臉憤懣的茶風街上罩著鉛色的烏云，直到陳毅的解放軍開來，茶風街才重見天日，著上勝利的盛裝。街口聽木亭柱上掛滿了彩綢，木奶老太在人群中迎接勝利的喜悅，臉上溢著希望的曙光。然而，命運多舛的茶風街，跌跌撞撞跨入六十年代，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像陣旋風橫掃茶風街。正當人們擔憂木奶老太的丈夫會不會被這陣“風”卷入其中時，木奶老太的家被抄，棺材鋪被查封。一夜之間，木奶老太的丈夫成了茶風街上頭號“走資派”，被游街示眾，隔離審查，茶樓變成造反派的“司令部”；書場成了批判大會的會堂。木奶老太躺在家中惶惶不可終日，心里牽掛著丈夫。就在那個將盡年關雨夾雪的晚上，木奶老太向關押在公社木房里的丈夫送晚飯。天地冰凍，茶風街冷森森的令人害怕。一路上，大字報和石灰字成了街道一景。木奶老太穿過興龍橋，還未到公社的木房，借著微弱的路燈，見許多人七手八腳正抬著一個人出了公社木房。一種不祥的預兆在木奶老太腦中閃現。不錯，那個被抬著就是她丈夫，正在往醫(yī)院里送。其實，那早已是一具尸體。木奶老太見狀當即昏厥在街上，雨雪打濕了她；打翻在街上的飯菜還在冒著絲絲熱氣……

木奶老太的精神徹底崩潰，成天躺進她家棺材里，三天兩夜的不吃不喝，活著和死去對她來講幾乎沒有任何區(qū)別；有時瘋瘋癲癲衣衫不正滿臉污垢的跑在街上喊她丈夫……

半個多世紀的風雨飄搖，茶風街已是支離破碎，破舊不堪。木奶老太孤寂成癖，疏遠人群。有過的歡樂和喜悅已蕩然無存，陪伴她的只是針線匾，木奶老太說針線匾是做女人的資本，所以她視為珍寶，還有鋪子和一張古怪的冷床———棺材。她居然在棺材里整整睡了二十三年，不知是她脫離了生活，還是生活疏遠了她？可茶風街正因有了她，才使那段歷史更加撲朔迷離，發(fā)人深思。

黃昏已沒了腳板，我將離去，茶風街在薄暮里愈顯蒼涼。我走在街上，厚重的石板發(fā)出清脆的響聲，似乎還在傾訴那段悲壯的史詩。我疑眸回顧，清灰冷月已經籠罩了它。

錦溪襪底酥

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小吃，比如杭州的藕粉；蘇州的豆腐干；老城隍廟的五香豆；都以風味獨特、就此一家而揚名中外。襪底酥則是千年水鄉(xiāng)古鎮(zhèn)錦溪的特產，不由得讓人一聽到錦溪就想起襪底酥。我就是敵不過襪底醉的美味，加上朋友沈立新的邀請，不計路遠驅車前往，為的就是一飽口福。

車到錦溪已是下午，顧不得旅途勞累，直接步入老街。錦溪的美，用文學大師沈從文的一句話就可以高度概括：睡夢中的少女。今天我投入少女的懷抱，自然夢也插上翅膀———站在蓮花禪池的長廊里遠望五保湖，寬闊的湖面波光粼粼，六月的涼風浸透湖水的清爽，滋潤心肺；文昌閣的鐘聲回旋在碧波蕩漾的湖面上，一種久遠的回音在我耳畔縈繞，此時自己仿佛置身于歷史的長河之中，聆聽舊時的風聲……

立新朋友談起錦溪自然興趣盎然，他是土生土長的錦溪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憨厚中露出幾分斯文，他對錦溪的每一塊磚每一塊瓦都有深厚的感情，近年來錦溪不斷開發(fā)旅游事業(yè)，并以中國博物館之鄉(xiāng)的牌子壯大錦溪的經濟。我們邊走邊聊，靜謐的老街溫馨又恬然，好像一位老者恪守自己的處世哲學———含蓄而不張揚，讓人感受到他的厚實和寬廣。我當然對此興趣不濃，因為我是沖著襪底酥而來的嘛。走到普慶橋，一股香味撲鼻而來，那是一種可以飄遠九里八鄉(xiāng)的香味；那是一種吊人胃口的香味。我的眼光開始追尋香味的源頭；我蠕動的喉結正在發(fā)出欲望的信息，我知道自己所想吃到的襪底酥就在眼前了。

襪底酥，這實在是太神奇了，它讓我心里產生很多的疑慮，比如為什么要叫襪底酥？它的形狀為何要做成襪底的樣子？賣襪底酥的中年婦女熱情的給我裝袋，一邊裝一邊說，這是我哩家鄉(xiāng)的土特產，以前只有在過年過節(jié)時才烘烤，味道最純真，別忘了讓你們家人也品嘗一番。中年婦女的熱情看不出是在為推銷自己的商品而賣笑，她的臉上同樣洋溢襪底酥一般的純真，讓我禁不住買了兩袋子，好像過了這個村沒了那個店一樣。

拎著襪底酥走在老街上，好像感到自己已經成了錦溪人。好客的立新當然不能拒絕我的提問，他竟然說襪底酥與陳妃有關。我滿臉狐疑，就憑襪底酥丑陋的模樣，能和美麗的陳妃扯上關系？他說這是真的，相傳宋孝宗為了抗金，于公元１１６１年來到錦溪，由于旅途勞累，國事纏身，一到錦溪身體狀況就不如往日，更是胃口全無，吃啥都不是滋味，把他的愛妻陳妃急得不知所措。聰明的仆人就提醒陳妃皇上喜愛糕點，何不上街買些試試。陳妃當時就計上心來，可一想夫君喜歡吃的糕點在這個小鎮(zhèn)到哪兒找呢？性急之中就和仆人一起去找一個做糕點的作坊親自傳授，可錦溪畢竟是個鄉(xiāng)村小鎮(zhèn)，怎能與皇宮相比呢？后來在一個燒餅攤把來意說了，攤主得知情況很是熱情，就連夜做了起來，用料非常講究———皇帝要吃，豈敢敷衍？芝麻，酥油，椒鹽，糖，當然還有一顆忠心。只因太心急，搟面杖用力不均，使得做出來的餅呈腰子狀，陳妃當然顧不上那么多，拿了酥餅就回去，此時宋孝宗還在睡夢之中。陳妃小心翼翼把酥餅放置案幾上。宋孝宗醒來看到案幾上擱著一疊襪底，他把酥餅誤認為襪底，心想國難當頭，愛妻怎么還有閑暇縫襪底？雖然愛妃縫的襪底舒適柔軟，可是不是享受的時候呀，心中很是不悅。陳妃見宋孝宗醒來，忙送上酥餅。宋孝宗這才恍然大悟，感到自己連日飲食不良，肚中已饑腸轆轆，就大口吃了起來，想不到味道比宮中的“東坡餅”還要香還要酥，就問愛妃這是什么餅？陳妃就開玩笑地說，既然夫君說它是襪底，那就叫它襪底酥餅嘛。襪底酥由此得名，后來宋孝宗就是吃了襪底酥奮勇抗金，取得勝利：襪底酥也因此成了宮廷茶點。只是沒有錦溪的水和面粉，少了錦溪人的熱情和智慧，宋孝宗再也吃不出錦溪襪底酥的原汁原味。但另有一種說法則為了祭祀葬在錦溪的陳妃，熱情的錦溪人就制作襪底酥以示紀念———陳妃的萬般柔情盡在其中。

傳說中的故事是真是假已經很難說清楚了，但襪底酥的香與酥是實實在在的，揉進了錦溪人的熱情更是不假。帶著襪底酥回家好像把錦溪的純真與美麗一起帶回家，于是在品嘗襪底酥的同時，也開始細細咀嚼錦溪人的淳樸和熱情，叫人久久難忘。

盛永明，筆名華也，江蘇昆山人。１９７２年１月生，１９９２年就讀魯迅文學院，１９９３年發(fā)表作品。詩歌處女作發(fā)表于《詩刊》。近年在《萌芽》《小說界》《飛天》《揚子江》等雜志發(fā)表作品５０余萬字。散文《生命階梯》獲老舍散文優(yōu)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