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昌
父親是土生土長的農民,沒有大能耐,說不出豪言壯語,做不出驚天動地的大事,操著一口地道的鄉(xiāng)下口音。滿臉的皺紋,深陷的雙眸,花白的須發(fā),如弓的脊背,干癟的手掌,黝黑的肌膚,樸實得如同他身后的黃土一般。
父親算不上是男子漢。他膽小怕事,遇事能忍就忍。他常說:“咱們鄉(xiāng)下人一個,要啥沒啥,有口飯吃,能填飽肚子俺就知足了,啥受氣不受氣的,俺不在乎?!备赣H的怯懦讓我瞧不起,我甚至譏笑他是世上最窩囊的父親。
小時候,家里有了哥哥,偌大的家族得了第一個香火,全家人都喜出望外。母親希望有一個閨女,卻生下了我,母親堅持拿我換個閨女,勸父親說:“等咱上了年紀,閨女知冷知熱,熱湯熱水,端屎端尿,咱得找個貼心人?!备赣H扔下煙卷,大吼一聲:“不行,俺的兒,俺說了算。以后上學,娶媳婦,俺想法子。再說了,放著自己的孩子不要,上哪找貼心人?”父親平生的第一次暴發(fā),震住了全家,以后再也沒人敢提這件事。
父親是苦命人,沒享過什么福。身為長子的他,從小便挑起了家庭的重擔,上有臥病的父母,下有一群年幼的弟妹。他別無選擇,放棄了學業(yè),放棄了當兵,放棄了教書的機會,留在了家鄉(xiāng)貧瘠的土地上,一留就是大半輩子,根扎的那樣深,那樣緊。
迫于生計,父親什么都干過。收過破爛,販過水果,修過鞋,賣過菜……一個人,一個窮漢子可以掙錢養(yǎng)家的門路他都想過了,做過了。
幾年前,為了供養(yǎng)升入高中的我,父親背負著“偏袒”的罪名,毅然將哥哥送上了遠去打工的列車。車開動了,哥哥一直沒有探出頭。父親駐足遙望著,直到列車駛出了父親老眼昏花的視線,再也聽不到隆隆的轟鳴聲?;氐郊?,父親先是抽悶煙,既而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任憑無助的淚水流入那深邃的皺紋。
父親辛辛苦苦,磕磕絆絆走過了五十年的風雨。每次從外地打工回來,總免不了向家人夸耀外面的待遇如何優(yōu)厚,生活條件如何好,人情如何淳樸,工作如何輕松。他會像孩子般描繪他所見的香車、豪宅,那種神情,好像那些東西是屬于他的一樣,我實在不忍心打破父親的美夢,總會細心聆聽他重復多年的故事。
我不知道在父親的工地上是否還有人比他更蒼老,是否有人的皺紋比他還深,須發(fā)比他還白,脊背比他還彎。每次父親回來總能帶回比年輕人更多的工資,父親說老板仁厚,見他實在,故意多開給他的??晌也恍牛さ禺吘故枪さ?,永遠都成不了敬老院,老板終究是老板,什么時候都成不了親爹娘。
我不知道父親要多付出多少勞動,要省吃儉用多少次。我想象不出父親睡的是木板還是草席,枕的是報紙還是磚頭。我年邁的父親會雙手捧著銹蝕的缸子,蜷縮在哪個角落里啃著冰冷的饅頭。我不敢想象父親穿著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迎著城里人鄙視的目光,低聲下氣的討要工錢的樣子。每當看見父親掏出一疊帶著體溫的鈔票,臉上的笑容順著皺紋一直延伸到眼角,我始終不忍心揭穿父親的謊言。
每次給父親打電話,我都能感覺到他慌張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的應付著。我猜想他剛才一定是在吃力地抬著鋼筋或是推著水泥車。父親聽到我的聲音很激動,然而又催我長話短說,我不知道父親是為了省下幾角錢的電話費,還是為了多掙幾張票子為自己“吹口”添幾個砝碼?
父親愛我,他喜歡把我的獎狀、證書,甚至是高分試卷細細的珍藏起來。沒事就拿出來瞅啊瞅的,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兒。盡管父親日盼夜盼有一天兒子能成材,可以讓他昂起頭,挺起胸來做人,但是他從來沒有給我施加過任何壓力,總是簡單地說,盡力就好。
父親啊,我那蒼老的父親!多少年?多少事?兒子長大了,你卻老了;兒子成熟了,你卻黯淡了。你做了太多,我享用了太多。你愛的越多,我欠的越多。望著你日漸衰老的背影,兒子發(fā)誓今生不許你再吃苦,兒子懂你,懂得一個平凡的父親的心!
編編感言:有多少這樣的父親,為了兒女的今天,不辭辛苦,任勞任怨。又有多少這樣的兒女,為了父親的明天,發(fā)奮努力,勇往直前。
編輯/張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