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洛
洞庭之東江水西,簾旌不動夕陽遲。
登臨吳蜀橫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時。
萬里來游還望遠。三年多難更憑危。
白頭吊古風霜里。老木滄波無限悲。
范仲淹千古名文中氣象萬千的巴陵郡,是岳州也即岳陽富于詩意的別名。位于湖南北部長江南岸的岳陽。今日已是一個車如流水馬如龍的現(xiàn)代都會,它不僅是山水俱勝的嘉區(qū)。而且是歷史人文的勝地?!把U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自從屈原行吟澤畔。在《湘夫人》中領銜一唱之后,歷代詩人便紛紛登場。他們對巴陵勝狀備具懷抱的謳歌,匯成了一部宏大多彩的合唱,北宋與南宋之交的杰出詩人陳與義,就是其中的一位。
陳與義的祖籍為四川青神,他的曾祖陳希亮任鳳翔知府時,蘇軾是其僚屬。后來希亮遷居洛陽,后世即以洛陽為其籍,而籍貫長沙出生于洛陽的我,也有幸攀附陳與義為半個同鄉(xiāng)了。與義字去非,號簡齋,少年時在家鄉(xiāng)已有“詩俊”之名,徽宗政和三年(1113年),他以太學上舍生即優(yōu)等生的資格免試進士及第,時年23歲。本以為人生道路上會鋪滿陽光與鮮花,卻不料是陰霾與荊棘。他除了任過開德府(今河南濮陽)教授之類的冷官閑職之外。還時遭貶斥。徽宗宣和六年(1124年)更是被貶到陳留(今河南開封市東南陳留鎮(zhèn))做了一個征收酒稅的芝麻小官。這一時期,陳與義的詩不乏清詞麗句,如《墨梅五絕》之一的“自讀西湖處士詩,年年臨水看幽姿。晴窗畫出橫斜影,絕勝前村夜雪時”。如《襄邑道中》的“飛花兩岸照船紅,百里榆堤半日風。臥看滿天云不動。不知云與我俱東”。但畢竟好像小花小草的盆景,雖然可以使人獲得賞心悅目的美的感受,卻缺乏蕩氣回腸的力的震撼,而那些抒寫郁悶牢騷的詩章,如“二十九年知已非,今年依舊壯心違。黃塵滿面人猶去,紅葉無言秋又歸。萬里天寒鴻雁瘦,千村歲暮鳥烏微。往來屑屑君應笑,要就南池照客衣”(《以事走郊外示友》)之類,也仍然未免局促于個人的小天地,而缺乏登高壯觀天地間的大氣象。
國家不幸詩家幸,時代成全和成就了詩人。靖康二年(1127年)正月,金人攻下汴京(今開封),徽、欽二帝被擄。在狼煙陣中馬蹄聲里,長達167年的北宋王朝壽終不正寢,而茍延殘喘152年的南宋。則在君臣與百姓的倉皇南渡與南奔中拉開了序幕。這是一個鐵與血的時代。這是一個天崩地坼的時代,這是一個壯士揮戈英雄抗敵而昏君當?shù)兰橄嗯獧嗟臅r代,這是一個志士仁人黎民百姓心存中興希望而實際江河日下的絕望的時代。陳與義從陳留避難南行,前后三年,幾經(jīng)輾轉,艱苦備嘗,家國之恨與身世之愁齊來眼底與心頭,不到40歲卻已早生華發(fā)。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年)早秋時節(jié),他終于來到岳陽,次年秋日離開,先去廣東,后奉詔赴南宋朝廷所在地浙江紹興。在岳陽的一年多中,本來就崇尚杜甫的陳與義,其詩風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由個人而時代社會,由小我而天下蒼生,意境宏闊深遠,音調巷涼悲壯。留下了許多可圈可點可詠可歌的篇章,這篇《登岳陽樓二首》(其一)便是代表。
在蕭瑟的秋風聲中,在西下的夕陽影里,漂漉湖湘的詩人登上了風光依舊的岳陽樓。江山形勝如故。但國事已非,心情有異,前人說此詩“遠詣老杜”,他確實是承續(xù)傳揚了杜甫的香火。“登臨”、“徙倚”之句已使我們想起杜甫《登岳陽樓》的“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了,“萬里”、“三年”之辭,更使我們憶起杜甫《登高》的“萬里悲秋常做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至于“風霜”,既是指節(jié)候,恐怕也寓指當時的嚴峻形勢,而“老木滄波”則既是眼前的景物,也可視為憔悴早衰、悲從中來不可斷絕的詩人的自畫像吧。
同一株樹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葉子,同一根枝上沒有兩朵完全相同的花蕾。何況是杰出詩人筆下的作品?陳與義還有兩首題材主題相同卻別開天地之作,可以與上述之詩互參。其一是《巴丘書事》:“三分書里識巴丘,臨老避胡初一游。晚木聲酣洞庭野,晴天影抱岳陽樓,四年風露侵游子,十月江湖吐亂洲。未必上流須魯肅,腐儒空白九分頭?!逼湟皇恰对俚窃狸枠歉锌x詩》:“岳陽壯觀天下傳,樓陰背日堤綿綿。草木相連南服內,江湖異態(tài)欄干前。乾坤萬事集雙鬢,臣子一謫今五年。欲題文字吊古昔,風壯浪涌心茫然?!?/p>
古老的岳陽樓早已重修,近日在岳陽樓之側洞庭湖之濱,更建成了長一公里有余、占地三十萬平方米的“岳陽樓新景區(qū)”。沿湖刻詩于石,貫以鐵鏈,市民游客既可憑眺湖光山色,也可觀賞誦讀自屈原以來包括陳與義在內的歷代吟詠巴陵勝狀的優(yōu)秀詩章。因我在岳陽工作多年,主事者囑我賦詩以刻石,我三謝不能,只得作《詠洞庭》以報答:“范相文章北斗高,杜公詩得鳳凰毛。洞庭借我新臺硯,好寫胸中萬古潮?!焙诫m然依舊,景觀已與時俱新。陳與義如果再來,我愿意陪他重游故地,看他由悲而喜,聽他咳唾珠玉,筆舞龍蛇,也筆舞全新的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