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輝
醒來的時候,窗外還是一片漆黑。我是被父親叫醒的,叫了兩次,他陰沉著臉,聲音里有幾分慍怒。或許沒有,只是我的錯覺。
昨晚,與父親鬧別扭了——我要他給我買一件羽絨服,他也答應了,說等把家里的兩頭小羊羔賣掉就給我買。那幾天里,我的心里一直充滿著期待,不單單因為我將成為班里第二個擁有羽絨服的人,而且我還將代表學校去縣里參加小學生數(shù)學競賽,對我而言,這可是莫大的榮譽。我又是第一次進城,自然不能穿得太寒酸。
那時我12歲,上小學五年級,已經(jīng)開始懂得愛美了,還有些虛榮。那個周末放學后,我高高興興回到家,卻并沒見到羽絨服的影子。見到我,父親訕訕地笑著,搓著手,說:“今天趕集沒有賣掉羊,你不是還有這件‘棉猴嗎,明天先將就著穿吧,過幾天我再給你買羽絨服,行嗎?”我的心一沉,看著他手中那件又小又舊的“棉猴”,一把扯過來扔到地上,有些賭氣地說:“我就是凍死,也不穿這種破爛!”說完后,我也有些后悔,此前,我還從沒有用這種語氣跟父親說過話。父親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我,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我不由得有些害怕。但父親并沒有發(fā)火,看著我,只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轉(zhuǎn)身走開了。
到縣城要先去10里外的鄉(xiāng)駐地坐公共汽車。出了門,一股寒風撲面而來,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zhàn)。我一路小跑著出了大門,怕母親再追出來讓我穿“棉猴”。父親推著自行車在后面慢吞吞地跟著,送我。我的心里窩著一團火,滿腹的委屈像那冷風一樣,一陣陣襲來。父親什么都沒說,用自行車載著我向鄉(xiāng)駐地趕。天還是黑乎乎的,頭頂上有一輪彎彎的下弦月,幾顆寥落的晨星綴在暗藍的天幕上,散發(fā)著清冷的光芒。坐了半個小時車,又沒吃好,我又冷又餓,腳也凍麻了,下車時一個趔趄,幸虧父親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他摘下棉手套,又脫下身上的棉大衣,披在我的身上。他看著我,突然,輕輕抱了我一下。我有些猝不及防,大腦里頓時一片空白。父親在我的后背上輕拍了兩下,然后手伸進棉大衣的右側(cè)口袋里,似乎放了件什么東西進去。
我愣在了那里,一時如在夢中。長這么大,這還是父親第一次擁抱我,雖然這個過程極其短暫,他也沒有別的表示,卻在剎那間讓我的心里五味雜陳。當我醒過神來,父親已經(jīng)離開了,望著那輛丁當作響的自行車漸行漸遠,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我將手伸進棉大衣右側(cè)的口袋里,觸到了一張軟軟的紙樣的東西,掏出一看,是一張挺舊的5元紙幣。
到了縣城,看看離考試時間還早,我跟帶隊老師打了個招呼,到街頭的一家油條鋪,要了幾根油條,一碗豆?jié){。吃完后,我裹緊父親的棉大衣,站在靜謐的小城街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到一輪紅日從東方的天空升起,一股暖意慢慢涌滿全身。
那次數(shù)學競賽我超水平發(fā)揮,獲得了一等獎,得了獎狀,還有獎品——一支英雄牌鋼筆。當然,最高興的還是父親。幾天后他專門去了一趟縣城,為我買回了一件我夢寐以求的羽絨服,又漂亮又暖和,我一直穿到初中畢業(yè)。但是,在我的記憶中,卻再也沒有什么能比父親的那個擁抱更溫暖的了。
(毛毛摘自《揚子晚報》)
編輯/苗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