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檔案
曹乃謙,1949年出生于山西省應(yīng)縣,曾為礦工、文工團器樂演奏員,現(xiàn)供職于大同市公安局。至今已發(fā)表文學(xué)作品100多萬字,出版有小說集《佛的孤獨》《最后的村莊》《到黑夜想你沒辦法》等。
星座:寶瓶座
血型:A型
中學(xué)時候的職業(yè)夢想:音樂家
中學(xué)時候最喜歡的學(xué)科:語文
寄語中學(xué)生:孝順父母,尊敬師長,是人最大的美德。
當(dāng)時我在大同五中念初二。
我媽和舅舅到礦上參加一個婚禮,晚上才能回來,讓父親給我做午飯。中午我放學(xué)回來,家里一股焦煳味,很濃很濃。
父親是要給我做燜米飯、西紅柿炒雞蛋。米飯燜在火上,準(zhǔn)備炒雞蛋時,他怎么也找不見蔥。蔥就在院里的一個箱子里放著,可他不知道,就上街到菜市去買。菜市在哪兒,他也不知道。等他打問著買回了蔥,火上的半鍋米飯燒焦了,下面的焦成炭了,上面的讓焦煙熏成了黑紅色。
我進家時,他正在“嘩嘩”地洗鍋,鍋里是半鍋黑水。焦飯貼在鍋底,他用鏟子狠死地鏟,可怎么也鏟不起來。水濺得到處都是。
“俺娃回了,可爹把飯給做煳了。你看這灰的,這灰的?!彼鼙傅臉幼樱贿吤γy亂地洗鍋一邊跟我做著檢討。
以往我一回家,飯就熟了,我吃完就可以到學(xué)校跟同學(xué)們玩,可今天是這樣。我有點不高興。
“就怨爹,就怨爹?!彼^續(xù)做著檢討。
“這多會兒才能吃飯?”我說。
“快當(dāng),快當(dāng)?!彼f。
“鍋還洗不起,多會兒才能做熟!”我說。
“不洗它了不洗它了,咱們換個鍋。”他說著,把焦鍋端起。
“我要誤呀!走呀!”說著,我摔門走了。
“招娃,招娃!爹給你下掛面下掛面。招娃——”他追出了街門,沖我喊。我理也沒理他,急急地走著,往學(xué)校去。
學(xué)校有規(guī)定,不許學(xué)生早到,上課前半個小時才開校門。我來得早了,而且是太早了,少說也早來了一個半小時。那是個秋天,但天很熱,我捧著臉坐在校門外的樹蔭下。有只貓過來了,看我。我沒理它,它看了一陣,覺出我討厭,轉(zhuǎn)身走了。
我肚子餓得“咕嚕咕?!苯小N液蠡诹?,我不該賭氣不吃飯。下掛面,是完全來得及的,當(dāng)時我也清楚,可我就是為了想叫我父親再后悔后悔,心里再著急著急。
小時候我們把毽子踢上了廟院的房頂,我從門樓爬上了墻,從墻頭又上了房頂,去找毽子。聽著了孩子們的吵鬧聲,我父親出來了,一看我在那么高的房頂上,他嚇壞了,可又不敢罵我,只是說“小心、小心”。他的那個著急呀,急得臉都變了色。我在上面往哪兒挪,他在下面也往哪兒挪,兩手平端著,護我,防著我萬一掉下來,他好接住。他的那個急樣子,我永遠都忘不了??晌也辉撚貌怀燥垇碜屗募?,我真不該。孩子沒吃飯就走了,他現(xiàn)在不知急成什么樣子了。
正想著,聽到有人“招娃、招娃”地喊我。
抬起頭,是父親。是父親喊著我的名字急急地向我小跑著過來了。他抱著個籠布包包。
“吃哇,快吃哇?!彼纯此奶?,沒有個臺子之類的地方。他就“嗵”地坐在我跟前,盤住腿給我當(dāng)桌子,把籠布包包放在腿上,解開。里面是搪瓷盆兒,盆里是熱騰騰的掛面,還有兩個荷包蛋。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嘩”地涌出來了。
我家原來有輛“永久”牌自行車,是舅舅在大同煤校上學(xué)時我媽給他買的。買的時候就是舊的,他騎了幾年就更舊了。舅舅分配到晉中當(dāng)老師走后,我媽就把車子寄放到了老和尚的后大殿。
初中畢業(yè)后的那個假期,我接到了大同一中的錄取通知書。一中離城十里地,又沒有公共汽車。這時候,我媽才說,讓師父把大殿里的車子取出來,擦擦騎去吧。我說我不要,舊車子閘不靈,容易出事兒,我要騎就騎新的。我父親這輩子一直沒學(xué)過騎自行車。他不會騎,也就不懂車子的事,我一說他就相信我了。他說:“爹掙錢為啥,不就是為了俺娃花!爹給俺娃買輛新的?!?/p>
那是個苦難年代,自行車是緊俏商品,沒個關(guān)系不好買。他在大同托了好幾個人都沒能買到,只好就在他工作的懷仁縣給我買。那次來信了,說買到了,是一輛綠色的飛鴿車,“二八”加重的,說等有了順路車就給我捎回來。我心想哪會一下子就有順路車。我給他回信說,太原每天好幾趟到大同的火車路過懷仁,托運回來多方便。我還催他說,學(xué)校就要開學(xué)了,可我現(xiàn)在還不會騎,我總得提前學(xué)會才行,學(xué)會也還得再練練,練得很熟才行。實際上我早就學(xué)會騎車了,而且騎得還挺油,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學(xué)和練的問題。我是想讓他快快把車子托運回來。
那天的半夜,我正睡得香,聽我媽說:“招人,好像是叫咱們?!彼藷?,聽聽,就是有人在敲廟門,聲音很微弱。我媽說半夜三更的這是誰,她就穿好衣服去開門。
我的天老爺啊,是父親。是他把車子從懷仁給推回來了。
我媽把他扶進家,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趕快跳下地去扶他,他不讓動,擺著手說:“緩緩,讓爹緩緩?!庇稚焓终f:“給爹倒口水?!蔽夷闷鹋浚麛[手說:“冷水。拿瓢?!蔽覐乃Y里舀出多半瓢水,他捧著瓢,一口氣把半瓢水喝了個光。
他坐在地上一動不想動。我站在那里陪著他。他的灰襯衣讓汗水浸透了,上面沾著泥土,褲腿挽著,也全是泥。
他說是為了截近,趟著水過的十里河,可過河的時候,把腳給崴了。他硬是一拐一拐地又走了10里路,拐回了家。
他花白的頭發(fā)亂蓬蓬的,汗水把臉上的土灰沖得一道道的,連眼角嘴角都是泥,嘴角好像還有血。
人們都知道,不會騎車的人,推車子會更費事。走個三五里也還好說,可他這不是三五里,也不是三五十里,是80里。他從一大早就開始走了,我算了算,整整走了19個小時。而最后這10里路還是忍著饑渴,拐著瘸腿,咬緊牙關(guān)走的??纯此莾勺旖堑难椭浪?jīng)受了多么巨大的痛苦。看著他那大口大口喝涼水的樣子,看著他那極度疲憊的樣子,我心疼極了。我不住地“唉、唉”嘆著氣,我強忍著,沒讓淚水流下來。我問他為啥不托運,他說他到懷仁火車站打問了,托運得半個月以后才到,“可我怕誤了俺娃學(xué)車。多學(xué)半個月跟少學(xué)半個月,那就是不一樣”。
我真后悔。我真后悔說舊車修不好,讓父親買新的;我真后悔催他趕快給我托運回來;我真后悔哄他說我還不會騎。他就是因為怕我學(xué)的時間短學(xué)不好,他就是為了我能多學(xué)半個月,才沒托運,才這么急著給我往回推,受了這么大的苦,步行80里往回推。
我真后悔,真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