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 南
宋還吾是民國時期著名進步教育家,1929年在任山東省立第二師范校長時,因為支持學生在山東曲阜演出獨幕話劇《子見南子》,并邀孔子后人觀看,引起孔子后人不滿,并一狀告到南京國民政府最高當局,引發(fā)了一場轟動全國的“辱孔”演劇案。該案在當時中國的政界、教育界、學術界、新聞界和文化界都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不僅數(shù)度驚動蔣介石,還受到國外媒體的關注。
演出《子見南子》
引起部分孔子后裔不滿
1929年6月8日晚,山東省省立第二師范學校(校址在山東省曲阜縣)正在舉行游藝會,最為精彩的壓軸戲是作家林語堂的獨幕話劇《子見南子》。這部根據(jù)《論語》和《史記》有關孔子的記載而創(chuàng)作的劇本,自從1928年11月在魯迅和郁達夫主編的《奔流》雜志第1卷刊出以后,大受歡迎,南京、上海等各地學校爭相排演,身處孔子家鄉(xiāng)曲阜的山東省立二師學生也向校長宋還吾要求演出該劇。
宋還吾畢業(yè)于北京大學,深受“五四”新文化影響,對于學生們的要求,他立即給予支持,派出女教師參加演出。為了演好這出戲,他親自指導排演,特意讓學生到學校附近的孔廟去觀看孔子及子路的塑像,仔細揣摩孔子的神情;另外,他還組織學生認真學習《論語》。最后,他又選定是孔子后裔的學生來扮演孔子,而南子的角色則由能歌善舞的女教員擔任。經(jīng)過近半個學期的準備和排練,這個戲終于能與觀眾見面了。
舞臺帷幕在觀眾的期待中徐徐地拉開了??鬃又斆C莊嚴地坐在衛(wèi)國衛(wèi)靈公的迎賓室里,他約有50多歲,身材魁偉,目光炯炯,下巴留著一點胡須,身穿黑色的衣袍,頭戴禮冠??鬃又苡瘟袊?,意在得到一官半職,以實現(xiàn)他興樂復禮的政治理想。劇中所展現(xiàn)的是孔子正在求職于衛(wèi)國。然而孔子是否能如愿以償,關鍵不在于衛(wèi)靈公,而在于他的夫人南子,于是,孔子去求見南子。
年輕美麗的南子生性瀟灑,舉止言行與孔子所推崇的周公之禮多有不合,在交談中,南子對孔子的復古思想不感興趣,而熱衷于請孔子與她一起創(chuàng)辦一個“六藝研究社”,男女在一起不拘形式地討論國術和游戲,以實踐她的“男女交際之禮”。這樣就產(chǎn)生了兩人的戲劇沖突。最后,孔子非但未能說服南子,反倒被南子關于“飲食男女”人生真義的宏論所折服,被迫對南子的要求暫時敷衍一下。但當南子親自與歌女們一起彈唱《詩經(jīng)》,翩翩起舞時,“孔子子路都目不暇顧,心神向往,但又是一種憂郁不安之狀”。最后,南子與歌女們合舞,將孔子師徒等人包圍起來。
舞畢,子路贊嘆道:“夫人曲舞都這樣的好,真是天才,佩服之至。”孔子也如夢方醒:“想不到樂舞有好到這樣的!”他自言自語地說:“行年五十六,到今日才明白藝術與認識人生?!比欢?,南子的“唯情”之禮與孔子所信奉的周公之禮是互相矛盾的,這使孔子感到迷惘而不知所措。
舞臺上的孔子具有豐富的感情和復雜的內(nèi)心世界,因而栩栩如生,一改過去孔圣人的面孔,令人耳目一新。
宋還吾絕對沒有想到,這次演出引起部分孔子后裔的不滿??鬃铀篮髢汕в嗄?,歷代帝王均將他視為圣人而加以尊奉,孔氏族人也成為曲阜縣一大特殊的封建組織。宋還吾到校任職后,既不出入孔教會之門,也不到孔府拜謁,不僅沒有日日研讀孔子儒學的經(jīng)典,而且還時時向學生們宣傳反封建的思想,所以早就被某些孔氏族人稱為賦性怪僻,學術不純。他支持學生們排演《子見南子》,更激起這些孔氏族人的不快,反應最為激烈的是孔祥藻和孔繁樸等人。
孔祥藻和孔繁樸等人雖然不高興,但一時卻不敢輕舉妄動。因為當時全國正以進步學生為代表的反封建思潮已經(jīng)席卷全國,孔子的忠君愚民學說自然首先受到批判。1928年,歷經(jīng)千年的祀孔典禮被國民政府廢止,改為孔子紀念誕辰。時任國民政府監(jiān)察院院長、大學院院長的蔡元培等人又公開提議取消孔子嫡孫“衍圣公”封號并沒收其祀田。在曲阜縣,民眾反封建的浪潮也日益高漲。而在孔林、孔廟以及學校的墻上,也不時出現(xiàn)其他民眾團體和學校用粉筆、鉛筆涂寫的“打倒舊道德”、“打破舊禮教”、“打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民政策”等標語。在這樣的形勢下,孔祥藻、孔繁樸雖然對宋還吾和二師師生懷恨在心,卻也不敢輕舉妄動,他們在暗中等待時機。
直接狀呈蔣介石引起軒然大波
1929年6月18日,一大串高級轎車拖著滾滾濃煙駛進曲阜,在孔府的大門前停了下來,為首的是日本著名政客犬養(yǎng)毅和國民政府派出的國民黨中央委員張繼,他們是來拜謁孔廟的。中外政客的尊孔,給孔祥藻、孔繁樸等人以極大鼓舞。他們認為報復二師師生的時機終于到來,便在張繼面前添油加醋地告了二師師生一狀。
隨后,張繼在以講學名義對二師學生訓話之時,指責學生應安分守己,并指出“孔子是萬世推不倒的圣人,舊禮教不能反對”、“孔子的仁是治國的根本”、“嚴防赤色分子活動”等。受新文化、新思想熏陶的二師學生被激怒,在“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倒西山會議反動分子張繼”的口號聲中,將張繼等人轟出曲阜。
張繼在二師顏面掃地,自然非常不甘心,他便如此這般向孔祥藻、孔繁樸等人面授了機宜。
在犬養(yǎng)毅、張繼一行帶著孔府所饋贈的許多古玩玉器剛剛離開曲阜后不久,孔祥藻、孔繁樸以“孔氏六十戶族人”名義,以“侮辱宗祖孔子”的罪名,通過孔祥熙的轉呈,直接向蔣介石狀告二師校長宋還吾,文稱:
“……山東省立第二師范校長宋還吾,賦性怪僻,學術不純……本年六月八日該校演劇,大肆散票,招人參觀,竟有《子見南子》一出,學生抹作孔子,丑末腳色,女教員扮成南子,冶艷出神……雖舊劇中之《大鋸缸》、《小寡婦上墳》,亦不是過……似此荒謬絕倫,任意謾罵,士可殺不可辱……對于此非法侮辱,愿以全體六十戶生命負罪瀆懇,迅將該校長宋還吾查明嚴辦,昭示大眾……”(摘自魯迅:《集外集拾遺補編》,見《魯迅全集》第8冊,人民文學出版社,1991年版)
孔氏族人在呈狀中一再強調此劇有辱宗祖孔子,作為家族后世子孫群情激憤,無法忍受,故而狀告,但在文末指出“孔子在今日,應如何處治,系屬全國重大問題”,將尊崇家族宗祖孔子之事擴及為國家大事,可見孔氏族人所不能忍的是未將孔子置于全國尊崇備至的圣人之位,而非僅因孔子為其先祖。
孔氏族人的聯(lián)名告狀,不僅驚動了蔣介石,也驚動了南京國民政府中的許多要員以及全國的新聞媒介,在全國政界、教育界、文化界和新聞界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蔣介石親自出面,堅決要求對宋還吾嚴厲查辦,孔祥熙等政府中的其他尊孔派也氣勢洶洶地向教育部施加壓力。對此,教育部只好派出高級參事朱葆勤到濟南,與山東省教育廳所派的督學張郁光一起,立即趕赴曲阜,進行實地調查。
孔氏族人控告第二師范學校及其校長宋還吾的消息傳到曲阜,令全縣人大為震驚,激起曲阜民眾極大的義憤。二師學生會為此向全國各級國民黨黨部、各級政府、各民眾團體、各級學校、各報館發(fā)出報告實情的通電。曲阜縣各機關、各民眾團體,對二師的遭遇均抱不平,國民黨曲阜縣黨部、縣建設局、財政局、教育局、農(nóng)民協(xié)會、商會都紛紛向報界發(fā)表宣言,向上級送呈文,批駁孔祥藻、孔繁樸等人的誣告。
為了澄清事實,宋還吾反戈一擊,在《為辱孔問題答〈大公報〉記者》中揭露:“六十戶者,實孔氏特殊之封建組織”、“儼然專制時代小朝廷”,致使“曲阜縣知事,對于孔族及其所屬之訴訟,向來不敢過問”,而二師“設在曲阜,歷任皆感困難。前校長孔祥桐以開罪同族,至被控去職,銜恨遠引,發(fā)病而死。繼任校長范炳辰,蒞任一年之初,被控至十數(shù)次”。至于孔氏族人所言其“侮辱孔子”的行為,宋還吾痛斥為“滿紙胡言,毫無實據(jù)。謂為‘侮辱孔子,欲加之罪,何患無辭??v使所控屬實,亦不出言論思想之范圍,盡可公開議論,無須小題大做”。并發(fā)問:“教育部竟派參事來曲查辦,似非民主政治之下所應有之現(xiàn)象?!弊詈笃渲S刺戲謔“還吾未嘗出入孔教會之門,亦未嘗至衍圣公府專誠拜謁,可謂賦性怪僻。又未嘗日日讀經(jīng),當然學術不純”。
宋還吾的答記者正中孔氏族人的要害,指出狀告之真正緣由并非“侮辱孔子”,而在于其未將孔子尊崇為至高無上的圣人,未屈服于以孔氏家族為代表的封建勢力,進而“子見南子”一案擴展為新文化與復古尊孔舊文化之間的思想斗爭,隨之引起社會各領域的廣泛關注。
對這一事件,全國新聞界各大報紙爭相報道,紛紛發(fā)表社論,幾乎都對二師師生給予了大力支持。境內(nèi)外頗有影響的《民國日報》、《大公報》、《新聞報》、《華北日報》等許多報紙對這次風潮均做了如實報道,揭露內(nèi)幕,并發(fā)表社評予以聲援。如《民國日報》在7月25日至28日,連續(xù)發(fā)表了《關于<子見南子>:連死人也罵不得》、《因<子見南子>想到孔子學說在今日之地位》、《打倒孔子的權威足以摧毀封建勢力,順便略談<子見南子>訟案》等文章,對孔子的忠君愚民學說以及封建勢力進行猛烈的抨擊。
與此同時,國外的華人華僑也紛紛發(fā)表通電或聲明,表示支持山東省立二師及宋還吾,歐美等國外媒體也紛紛給予了報道。
“子見南子”案愈演愈烈,究竟如何收場,國內(nèi)外很多人都在拭目以待。
“辱孔”風潮以宋還吾
被敲掉飯碗而告終
對于如何處理“子見南子”案,國民政府內(nèi)部也存在重大分歧。視孔子為“千秋仁義之師、萬世人倫之表”的蔣介石及孔子后裔孔祥熙,當然主張嚴懲二師學生及校長宋還吾,并欲借此打擊山東的地方勢力。而監(jiān)察院長蔡元培、教育部長蔣夢麟則表示,支持二師師生,主張打擊封建勢力,鼓勵發(fā)展新思潮。山東教育廳廳長何思源出于保護其地方勢力的考慮及與宋還吾的菏澤同鄉(xiāng)之誼,對于蔣介石的命令明順暗抗,支持二師學生。
教育部朱葆勤參事和山東省教育廳張郁光督學到曲阜后,經(jīng)過認真細致的調查,發(fā)現(xiàn)孔祥藻、孔繁樸等人呈文中所控告的各條,均無實據(jù),于是得出結論:“該校職教員學生似無故意侮辱孔子事實,只因地居闕里,數(shù)千年來,曾無人敢在該地,對于孔子有出乎敬禮崇拜之外者,一旦編入劇曲,摹擬容聲,駭詫憤激,亦無足怪?!?/p>
隨后,教育部向山東省教育廳發(fā)出第952號訓令,公布處理意見:
“查山東省立第二師范校長校長宋還吾,既據(jù)該參事廳長等會同查明,尚無侮辱孔子情事,自應免予置議。惟該校校長以后須對學生嚴加訓誥,并對孔子極端尊崇,以符政府紀念及尊崇孔子本旨?!?/p>
至此,一場風波似乎已經(jīng)平息。然而,宋還吾卻認為,訓令雖然對他“免予置議”,但卻要求他以后須對學生嚴加訓育,并對孔子極端尊崇,明顯偏袒孔氏。生性耿直的宋還吾在訓令公布的當天,便上書省教育廳,提出,孔子的學說主要以明君臣為大義,這讓我們今后怎么教育學生呢?如果不尊重孔子的尊君學說,違反教育部的訓令,如果尊重孔子的尊君之義,則又抵觸當今的共和國體。宋還吾的“上書”又被媒體紛紛報道,于是,這場風潮再起波瀾。
對這樣的處理結果,不僅宋還吾不滿意,孔子后裔也不滿意??紫槲踉谇纷迦说膽Z恿下,仍力主要法辦宋還吾。恰巧,這時候媒體又在紛紛報道宋還吾的“上書”,孔祥熙以宋還吾仍“不思悔改”為由,借機再次向教育部施加壓力,孔祥熙、張繼還在國民黨中央常委會上,鼓動要對蔣夢麟、何思源提出彈劾。
最終,山東省教育廳不得已發(fā)布一二○四號訓令,將“宋還吾調廳另有任用,遺缺以張敦訥接充”,其實就是“撤差”。正如魯迅先生所言:“這即是所謂‘息事寧人之舉,也還是‘強宗大姓的完全勝利也。”這場由二師師生演戲而引起、波及全國的風潮,最后就這樣以宋還吾被敲掉飯碗而告終。林語堂對于自己此出戲劇引起的軒然大波,也很關注,認為教育部派人查辦“大感滑稽”,對宋還吾被調離表示“十分抱歉”。
綜觀這一事件的始末,都是圍繞如何看待孔子形象這一問題。對于接受新文化洗禮的林語堂、蔡元培、宋還吾等人而言,近代文明的熏陶使得他們毫不吝惜地把孔子從千年的神座上拉下來,強調從人的角度重新審視孔子,重塑一個具有七情六欲、深諳人情世故的常人孔子,而非漢宋儒家拔高和神化的圣人,對于孔子的學說應該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特別是對他宣揚的忠君愚民等封建思想,在當時反封建浪潮風起云涌的歷史條件下,就是應該加以大力批駁。而久居曲阜的圣裔們的意識深處,宗祖孔子之言必為金科玉律,其行必為萬世師表,是幾千年來神圣不可侵犯的。山東二師學生膽敢于舞臺上演孔子劇,且與名聲不正的南子論長道短,二千余年來穩(wěn)坐神位的圣人形象一夜間傾塌,孔氏后人的激烈回應是可以想象的。
1930年,宋還吾被派往青島任鐵路中學校長,1932年又任山東省高級中學校長。“七·七”事變后,帶領學生南下流亡,任湖北中學校長。由于積勞成疾,于1938年9月病故,葬于湖北鄖陽,隕年44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