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伶文
1
是你嗎?三十年了,容顏和聲音都已陌生。
情意綿綿,和靠近我時相互的感應,沒有改變。
卜卜聲中,心兒仿佛火在燈芯上碰到油珠——
又一次承受顫栗——連這種顫栗,
還那么熟悉,仿佛就在昨天——
那時花開,沒一朵花能勾引我
——在你容顏前,哪怕玫瑰或是玉蘭。
不。不是你年輕貌美讓我終生熱愛,
是你的智慧,你的目光,你的每一聲嘆息,
與感化的每一句語言,每一個憂郁和微笑。
你又笑了,亮亮的,
還像湖中那片春水微漾。那般年輕,
在我眼里,你一直是城墻下那片熱烈的情
花。
呵!你眼睛,亮光盈動,為何?
是為了青春易逝?是為了三十年不見?
還是為了此刻,我的呼喚——我最后一次對
你的呼喚。
2
我已無力演出,聽覺衰弱——
隱約的,舞臺那邊
傳來音樂,刺激我最后的追憶——
他們還騾子一樣,經(jīng)營離逝在即的位子,追
尋放逐的肉體。
我的肉體,在那個春天被你俘虜,
那時,柳絮飄落你一頭,一束陽光傾斜,投
入你紅色的笑靨:
那時,你轉(zhuǎn)身離開,陷入暮色。
我的靈魂,在那個春天跟你離開。
從此,在你圣潔的胸口珍藏,保護,三十年
來,纖塵不染:
三十年來,它又樹根一樣糾纏你走過的腳印。
3
呵,你眼睛,忽然生出火光來了——
為何,忽兒又暗了?
是三十年來,我的無語,和最初的謊言
——但我從沒傷害過你。
如果,你一定要找出傷害。
那就此刻——我從你胸口取回被你保護了一
生的靈魂,
然后,徹底告別。
如果,你還要找,還要指責,
那也只是一次——當初你轉(zhuǎn)身時,
我沒讓肉體追上,只把心給了你,成了累贅。
4
呵,你手指,還帶著電,
像年輕時一樣,觸及,就令我發(fā)麻。
可你感覺到我脈搏跳動的力量了嗎?那是回光返照。
此刻,請原諒我自私
——這是最后一次自私了。
讓你來到我身邊,
為我祈禱,為我懺悔——
我不懺悔一生渾渾噩噩,不懺悔一生信仰虛無:
我只懇求你,原諒我一生中默默愛你。
我的愛,你可以鄙視,連同鄙視畏懼愛情的人,
就像死亡鄙視畏懼死亡的人。
但我需要你最后一刻的保護,保護它安靜。
(選自浙江作家文學論壇《文學港》精華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