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穎
(揚州大學 文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2)
徐陵的佛教活動考述
黃 穎
(揚州大學 文學院,江蘇 揚州 225002)
徐陵,梁、陳著名文士。他奉佛受梁陳之時代風氣與其家學風尚的共同影響。入陳后,徐陵更以士林領(lǐng)袖和文壇宗匠的影響力推動和促進佛教在當時的發(fā)展。徐陵的日?;顒优c其文學創(chuàng)作都體現(xiàn)了他對佛教的精神信仰,以及不俗的佛學修為。
徐陵;梁陳佛教;佛學造詣;精神信仰
徐陵 (507—583),字孝穆,祖籍東海郯縣,西晉末年舉族遷移至江左京口。作為文學家,徐陵在文學史的縱橫坐標上占有相當重要的位置,其詩文不但澤被其時之南北文壇,對隋唐以后的文學亦有影響。徐陵由梁入陳后居于士林領(lǐng)袖地位,在陳朝政壇和士族中有不小的影響力。徐陵對佛教的信仰早始于梁朝,并貫穿其一生。入陳后,徐陵以其一代文宗的影響力、開國重臣的地位和聲望,促進佛教在當時的發(fā)展、變化,表達其對佛教的支持和信仰。
徐陵生活的梁、陳兩代,佛教大行于世。上至君王貴戚,下至販夫走卒,崇佛之風盛興一時。受時風淫浸,東海徐氏也表現(xiàn)出崇佛之家學風尚。
徐陵奉佛首先為時代風尚使然。佛教于中國之傳播、興盛,魏晉世族可謂居功至偉。魏晉之際,儒學式微,老莊興起,佛教遂乘此中華學風轉(zhuǎn)變之機挾其精深廣博之義理,于士林中擴大其影響。其時名僧支道林、支孝龍、康僧淵等“理趣符《老》、《莊》,風神類談客”[1]163,遂為瑯琊臨沂王氏、陳郡陽夏謝氏等膏腴之家群加激揚。南朝之世,玄學與佛學合流,名士與名僧交往仍為閥閱之家所奉行。南朝君主或起自布衣,或為寒族,雖掌握國家政治、軍事大權(quán),但在文化學術(shù)上仍唯世族馬首是瞻。南朝歷代統(tǒng)治者及王室大倡佛教、結(jié)納高僧、修習佛典,既為融入士族文化之需,亦是利用佛教鞏固統(tǒng)治。于南朝佛教發(fā)展最有力者當屬齊竟陵王蕭子良、梁朝諸帝和陳朝諸帝。蕭子良盛集高僧于官邸,遂有審音考文之盛事。梁武帝蕭衍之佞佛已為世人熟知,其在位四十八年,建佛寺,度僧眾,開法會,持戒律,親自注經(jīng)、講經(jīng)、譯經(jīng),四次舍身同泰寺,可謂君主佞佛之極致。昭明太子蕭統(tǒng)、簡文帝蕭綱、元帝蕭繹受其影響,自諸侯起即崇佛有加。陳朝諸帝亦崇信佛教,陳武帝不但多興佛事,且效仿梁武帝舍身之舉。宣帝、后主也多召集名僧開講佛法。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其時社會風尚可想而知,這點已多有學者論述,此不贅述。
徐陵崇佛,還自有其家學淵源。陵父徐摛對佛教的信仰,及其與佛教人士的交往,于傳記中可窺一斑?!蛾悤肪矶缎炝陚鳌酚涊d:“時寶志上人者,世稱其有道,陵年數(shù)歲,家人攜以候之。寶志手摩其頂,曰:‘天上石麒麟也。’光宅云法師每嗟陵早成就,謂之顏回。”[2]325寶志禪師、光宅云法師乃梁朝名僧,由“每”字可知徐摛與其時義學名僧多有往來。據(jù)《梁書》卷三十《徐摛傳》載,梁武帝因徐摛創(chuàng)作宮體而召其責讓,“因問《五經(jīng)》大義,次問歷代史及百家雜說,末論釋教。摛商較縱橫,應答如響,高祖甚加嘆異,更被親狎,寵遇日隆”[3]447。徐摛能因禍得福,除了“稱職”以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對佛義的熟悉、精通深合梁武帝心意。徐摛還主持建造靈泉寺,參與佛教類書《法寶聯(lián)璧》的編纂。
徐陵三弟徐孝克的篤佛行為更為明顯,其傳附于《陳書》卷二六《徐陵傳》。徐孝克梁末侯景之亂時,“孝克又剃發(fā)為沙門,改名法整”[2]337,后還俗。入陳后,徐孝克以居士操行自處,“蔬食長齋,持菩薩戒”[2]337。徐孝克于佛教義理有一定造詣,他在錢塘“與諸僧討論釋典,遂通三論。每日二時講,旦講佛經(jīng),晚講禮傳,道俗受業(yè)者數(shù)百人”[2]337。徐孝克出家、持戒、講經(jīng)的諸多行為足以表現(xiàn)其敬佛程度之深與佛學修為之高。而徐陵之子徐份、徐儀亦有焚香禮佛、結(jié)遇僧人、研習佛經(jīng)之舉。東海徐氏一族,自徐摛起,至徐陵、徐孝克兄弟,再至陵子徐份、徐儀俱與佛教頗多關(guān)聯(lián),可謂三世奉佛。東海徐氏之表現(xiàn)可視為梁陳士族世代崇信佛教、精研佛理之典型。
徐陵的奉佛行為主要有結(jié)交名僧、研講義理,相關(guān)記載多關(guān)乎其入陳之后。徐陵與梁、陳兩朝僧人多有交往,如慧因、真觀、智顗,其中最著名者非天臺宗創(chuàng)始人智顗莫屬。
徐陵日常多與僧侶交游,其中最為后世稱道的是他與天臺智顗大師 (538—597)的交往。釋志磐《佛祖統(tǒng)紀》卷六《智顗傳》記載:“四祖天臺智者智顗字德安,姓陳氏,世為潁川人?!盵4]180梁承圣三年
(554),智顗約十七歲,于湘洲果愿寺出家。后入北,投光州大蘇山慧思門下。北齊天統(tǒng)三年,即陳廢帝光大元年 (566),智顗奉其師慧思之命前往建鄴弘法。陳廢帝光大二年 (567)至陳宣帝太建七年 (575),智顗以北地法師的身份在建鄴開展活動,徐陵親見智顗應始于此時。智顗門人釋灌頂撰《隋天臺智者大師別傳》對徐陵崇信智顗一事安排了一段奇異的因緣:“仆射徐陵,德優(yōu)名重,夢其先門曰:‘禪師是吾宿世宗范,汝宜一心事之。’既奉冥訓,資敬盡節(jié),參不失時序,拜不避泥水。若蒙書疏,則洗手燒香,冠帶三禮,屏氣開封,對文伏讀,句句稱諾。若非微妙至德,豈使當世文雄屈意如此耶!”[5]191如按灌頂之說,徐陵于智顗的態(tài)度緣起于亡父徐摛的夢中教導。這自然是為神異一代文宗與天臺祖師的交往附會因緣前定之說。唐釋道宣撰《續(xù)高僧傳》卷一七《智顗傳》云:“顗便詣金陵,與法喜等三十余人在瓦官寺,創(chuàng)弘禪法。仆射徐陵、尚書毛喜等明時貴望,學統(tǒng)釋儒,并稟禪慧,俱傳香法。欣重頂戴,時所榮仰。”[4]564又《佛祖統(tǒng)紀》卷二三言:“四祖顗禪師,于金陵瓦官寺為儀同沈君理、仆射徐陵等開《法華》經(jīng)題,一夏開釋大義,白馬敬韶等咸北面受業(yè)?!盵4]247智顗至金陵,受請駐錫瓦官寺弘法,主要是開講禪法和《法華經(jīng)》。徐陵于瓦官寺得受智顗教誨,深感智顗在佛學上的造詣高妙,故生虔敬之心?!斗鹱娼y(tǒng)紀》卷二四即將“仆射徐陵”列于“四祖天臺智者大禪師”[4]250世系之下。南宋釋宗曉所編《四明尊者教行錄》卷七錄北宋李沆《凈光法師贊》有言:“徐陵師顗,道以尊賢?!盵4]927可見,徐陵出于崇奉對釋智顗乃執(zhí)弟子之禮。
陳宣帝太建七年至陳后主至德元年 (583),智顗隱居天臺山。此間,徐陵與智顗交往一要事是徐陵向陳宣帝請詔為智顗建寺,并賜法號。據(jù)《隋天臺智者大師別傳》載,太建七年九月,智顗欲離開金陵,入天臺靜修,“陳宣帝有勅留連,徐仆射泣涕請住”[5]192。徐陵曾極力挽留智顗,智顗也應其所請,勉為淹留一夏,后終成行。智顗入天臺之后,身在京城的徐陵請求陳宣帝為其立寺天臺山,并賜予法號。釋灌頂纂《國清百錄》卷一“太建十年宣帝勅給寺名第十”條云:“具左仆射徐陵啟,智顗禪師創(chuàng)立天臺,宴坐名岳,宜號修禪寺也。五月一日臣景歷?!盵4]799唐毘陵沙門湛然述《止觀輔行傳弘決》亦記載此事道:“爾后勅賜寺額云:‘具左仆射徐陵啟,知禪師創(chuàng)立天臺,宴坐名岳,宜號修禪?!盵4]148智顗隱居天臺是為尋求一空間研習義理,并為創(chuàng)立宗派做準備,這也是天臺宗創(chuàng)始的重要階段。智顗能獲朝廷為之立寺、賜號,固然是由于其佛學修為之杰出,但徐陵為其在朝野奔走呼吁顯然也是一要因。徐陵對天臺宗之創(chuàng)立甚有力焉。
陳后主至德元年末至陳后主至德二年 (584),智顗得徐陵力薦重回建業(yè),于光宅寺講經(jīng)說法。智顗于太建七年入天臺山,遠離京城。其再至金陵,又得徐陵之力。灌頂《隋天臺智者大師別傳》載其事:“陳少主顧問群臣:‘釋門誰為名勝?’徐陵對曰:‘瓦官禪師德邁風霜,禪鑒淵海。昔遠游京邑,群賢所宗。今高步天臺,法云東靄,永陽王北面親承。愿陛下詔之還都弘法,使道俗咸荷?!盵6]193徐陵以智顗為“釋門名勝”,對其佛學修為與宗師風范推崇有加。而陳后主因徐陵之言,遂七下詔書,將智顗迎回金陵。智顗復得弘法京城,徐陵也得以重聆其教誨。
徐陵于日常之中,也多與智顗音信相通。灌頂纂《國清百錄》卷二收錄徐陵致智顗書信四通,題為“陳左仆射徐陵書第十九”,原注言“陵書最多,門人競持去,追尋止得三紙并愿書”[4]801。徐陵是其時俗眾中致信智顗最多的人,后多散佚。正因為與智顗之密切交往,對天臺宗創(chuàng)立之貢獻,及其以一代文宗、士林領(lǐng)袖身份崇奉智顗而造成的影響力,徐陵被敬奉為天臺六祖智威禪師前身。
梁武帝天監(jiān)六年 (507)至天監(jiān)十三年 (514),徐陵與釋寶志有交往。據(jù)《觀音慈林集》卷《感應一·寶志大士傳》記載:“寶志大士,俗呼為志公……初金陵東陽民朱氏之婦,聞兒啼鷹巢中,梯樹得之,舉以為子。七歲依鐘山大沙門僧儉出家,專修禪觀,至是顯跡。”[5]93寶志活躍于齊梁,行事縱誕,出言成讖,相關(guān)記載多神異其事。梁武帝對寶志頗為推崇,敕其出入宮廷。天監(jiān)十三年,寶志于建鄴無疾而終?!蛾悤肪矶缎炝陚鳌份d:“時寶志上人者,世稱其有道,陵年數(shù)歲,家人攜以候之,寶志手摩其頂,曰:‘天上石麒麟也?!盵2]325
梁武帝天監(jiān)六年至中大通元年 (529),徐陵與光宅云法師交往?!独m(xù)高僧傳》卷五《法云傳》云:“法云姓周氏,義興陽羨人。母吳氏,初產(chǎn)坐草,見云氣滿室,因以名之。七歲出家,更名法云?!盵4]463法云在齊代即已擅名,與其時貴胄王融、徐孝嗣、周颙多有交游;入梁后,受梁武帝欽禮,梁天監(jiān)二年 (503)入主光宅寺?!耙源笸ㄈ?(529)三月二十七日初夜。卒于住房。春秋六十有三”[4]465。據(jù)《法華經(jīng)義記》所附《法華經(jīng)義疏序》云:“爰至梁始……開善以《涅槃》騰譽,莊嚴以《十地》、《勝鬘》擅名,光宅《法華》當時獨步?!盵4]363云法師為梁代的《法華》巨匠,“法門博贍,道俗所歸”[5]128。《陳書》卷二六《徐陵傳》載:“光宅云法師每嗟陵早成就,謂之顏回?!盵2]325
陳宣帝太建十年 (578)至陳后主至德元年,徐陵與釋真觀有往來。釋真觀 (538—611),為陳、隋時僧人,《續(xù)高僧傳》卷三十《雜科聲德篇》有傳。據(jù)《隋杭州靈隱山天竺寺釋真觀傳》記載,真觀為錢塘人,曾在江寧興皇寺開講,為興皇法郎門下,精于三論。真觀聲名盛于陳代,時人語曰:“錢塘有真觀,當天下一半?!盵4]701陳宣帝太建十年,始興王叔陵任揚州刺史,慕名邀真觀至金陵,此蓋為徐陵親見真觀之始。徐陵與真觀的交往,可由真觀致書徐陵一事略加推斷。陳宣帝太建十年,吳明徹北伐兵敗,朝廷兵員損缺,有議從僧人中括兵者。佛門因此擾動,真觀致書時為左仆射的徐陵?!独m(xù)高僧傳》本傳記載其事曰:“于斯時也,征周失律,朝議括僧無名者休道。觀乃傷迷,嘆曰:‘夫剎利居士,皆植福富強。黎庶廝小,造罪貧弱。欲茂枝葉,反克根本,斯甚惑矣。人皆惜命偷生,我則亡身在法。’乃致書仆射徐陵,文見別集。陵封書合奏,帝懔然動容,括僧由寢?!盵4]702真觀既膺時名,為解法難而毅然致書徐陵。此書具載于《廣弘明集》卷二七,題為《與徐仆射領(lǐng)軍述役僧書》。徐陵得書,即上奏朝廷,僧難終得以消解。
至德元年前,徐陵與釋慧因交往?;垡?(539—627),《續(xù)高僧傳》卷一三《義解篇》有傳?!短凭煷笄f嚴寺釋慧因傳》載釋慧吳郡海鹽人,俗姓于 (或謂姓干),歷陳、隋、唐三朝。十二歲出家,后從建初寺瓊法師學成實論。復從鐘山之慧曉、智瓘學禪定法,繼從長干寺智辯學三論?!独m(xù)高僧傳》卷一三《唐京師大莊嚴寺釋慧因傳》言其:“窮實相之微言,弘滿字之幽旨。寫水一器,青更逾藍?!盵4]522足見其高超的佛法修為。本傳記載其與徐陵之往來:“陳仆射徐陵,高才通學;尚書毛喜,探幽洞微,時號知仁,咸歸導首。”[4]523以慧因之高才碩學,吸引徐陵,使陵歸禮可謂夙識相通。然慧因陳朝活動的記載甚少,其與徐陵交往的時間和具體情形已難確考。
徐陵因其父徐摛之故,自幼即與梁代名僧釋寶志、光宅云法師結(jié)識。此雖非徐陵主動,卻實為徐陵與佛教因緣之始。徐陵因天資聰慧頗受寶志、云法師贊賞,名僧對徐陵風神之褒揚極類于名士品題人物??梢?時至梁朝,佛教僧徒與士族子弟之交往仍效名士風流。入陳后,徐陵與其時義學名僧亦多往來,且當陳朝佛教界面臨僧難時傾己之力,極力周旋,足見其在陳朝的地位,以及對佛教之崇奉與熱忱。
徐陵于佛典之精熟亦可從其文中窺知一二。許逸民《徐陵集校箋》收錄了徐陵所作《四無畏寺剎下銘 》[6]200、《報德寺剎下銘 》[6]191、《東陽雙林傅大士碑 》[6]1224、《孝義寺碑 》[6]1190、《長干寺眾食碑 》[6]1207,以上所列諸作中除《長干寺眾食碑》成于梁代外,皆作于陳。這些公文皆為徐陵代君主立言、潤色帝業(yè)的應制之作,雖與佛教有關(guān),但實難由此考察徐陵的佛教思想。但徐陵于行文中對佛教理論、佛經(jīng)典故信手拈來,對朝廷佛事極盡渲染之能,足見其對于佛教典籍之精熟。
從徐陵的日?;顒觼砜?徐陵不僅諳熟佛典,且精通佛義?!蛾悤肪矶缎炝陚鳌费裕骸?徐陵)少而崇信釋教,經(jīng)論多所精解。后主在東宮,令陵講《大品經(jīng)》。義學名僧,自遠云集。每講筵商較,四座莫能與抗。目有青睛,時人以為聰惠之相也?!盵2]335《大品般若經(jīng)》乃鳩摩羅什在姚秦時 (403—404)所譯,為大乘佛教的早期經(jīng)典,對中國佛教影響至深。六朝佛學之根本特征為玄佛合流,徐陵少而精通《老》、《莊》,亦善《大品般若經(jīng)》,其在講論《大品經(jīng)》時出入于玄佛之間應是必然。佛教講經(jīng)例有論辯,徐陵復能于論辯之時獨擅其義。由此可知,徐陵既有名士談玄之風神,亦有高深的佛理修為。湯用彤先生對此亦有論述:“徐陵崇信釋教,經(jīng)論多所精解。后主在東宮,陵為講《大品經(jīng)》。義學名僧,群集講筵……原夫文人與僧徒之投契,當時不只在文字之因緣,而尤在義理上之結(jié)合。徐孝穆欽仰天臺智顗,江總持尊重興皇法朗,均于其學問上有所心折?!盵1]425-426
既然論及徐陵對智顗學問之折服,義理之契合,就不得不提及梁陳之際南北佛學交流。由于南北政權(quán)對立,佛教在中古的發(fā)展呈現(xiàn)出地域性差異。湯用彤先生對南北佛教的特征概括為:南統(tǒng)重義理,北統(tǒng)重禪修,這已成為學界共識。然而隨著北魏孝文帝漢化,以及梁代開始逐漸頻繁的南北文化交流,這一格局被逐漸打破。北朝僧人多有精于義理者,而北方禪定之法也開始南傳?!吨褂^輔行傳弘訣》評價智顗證得“法華三昧前方便”,列其為“禪定第一”[4]145,可見智顗于北朝禪法之精深造詣。此外,智顗與其師慧思還重視義理之研解,倡導定慧雙修[7]。智顗與慧思的觀點是對南北佛學的批判與融合,體現(xiàn)了南北佛學取長補短、融會貫通的新趨勢。據(jù)唐釋道宣撰《續(xù)高僧傳》卷一七《智顗傳》云,智顗在建鄴的主要活動之一為“創(chuàng)弘禪法”[4]564,徐陵與毛喜等“并稟禪慧,俱傳香法”[4]564,則徐陵對智顗闡揚之“禪”必有修習。此外,陳宣帝賜智顗天臺之寺廟號曰“修禪寺”,可見智顗至南朝后對宣揚禪法用力之勤,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得到了其時統(tǒng)治者與士族的肯定?!睹罘ㄉ徣A經(jīng)》為后來天臺宗所依之根本經(jīng)典,智顗入陳后數(shù)次于瓦官寺開講《法華經(jīng)》,徐陵亦與講席。由此推測,徐陵一生的佛學修為,經(jīng)歷了從最初的玄釋兼通到后來漸趨于定慧雙修的改變。這正是南北朝后半期學風交流、思想整合之趨勢使然。
徐陵文章中亦不乏敷演佛理,體現(xiàn)其佛學修養(yǎng)的文字。其《與李那書》約作于陳文帝天嘉二年(561),此書是致北周李那,與其交流文章創(chuàng)作的心得。文中大量使用佛教典故,“至如披文相質(zhì),意致縱橫,才壯風云,義深淵海。方今二乘斯悟,同免化城;六道知歸,皆逾火宅。宜陽之作,特會幽衿,所睹黃絹之詞,彌懷白云之頌。但恨耆門遠岳,檀特高峰,開士羅浮,康公懸溜,不獲銘茲雅頌,耀彼幽巖”[6]830?!岸恕敝嘎暵劤伺c緣覺乘?!斗ㄈA經(jīng)》有“二乘成佛”之說,此說謂修得二乘也有成佛的可能,為《法華經(jīng)》前十四品的中心思想,這也是天臺宗的重要思想[8]?!盎恰闭Z出《法華經(jīng)》卷二《譬喻品》,為法華七喻之一?;?指變化之城邑,比喻二乘涅槃,與“二乘成佛”同義?!盎鹫闭Z出《法華經(jīng)》卷二《譬喻品》,乃喻迷界眾生所居住之三界。眾生生存于三界中,受各種迷惑之苦,然猶不自知其置身苦中。徐陵用佛教徒之智慧開悟,脫離迷障,得道涅槃來形容自己對“文質(zhì)相宣”創(chuàng)作宗旨的體悟。徐書中“二乘”、“化城”、“火宅”皆出《法華經(jīng)》,徐陵對《法華經(jīng)》之諳熟、精解正符合其與智顗過從甚密、得其衣缽之事實。徐陵在陳廢帝光大元年 (567)朝任吏部尚書,整頓選舉,他在《答諸求官人書》中道:“若見問尚書何不分判用與不用,許與不許?仆答云:君非屈滯,豈可相期決言應果……若朝散之流,行止之屬,門戶相似,人才不殊,選家斟酌,無能為爾。若涉大位清官,悉由玄命;夫人君賓用,并是前緣……此則清階顯職,不由選也。自此而論,豈非前業(yè)……仆六十之歲,朝思夕計,并愿與諸賢為真善知識,曾無嫌隙,差可周旋,非欲令君,作此怨訴?!盵6]914-915“應果”即應,譯作阿羅漢果,即應受人天供養(yǎng)的意思。徐陵以此比喻士人所求之官祿?!吧浦R”指正直而有德行之人,又指善友、親友、勝友,徐陵文中應用后一說。徐陵此文完全是一副政治家兼佛教徒的口吻,他不僅論述了整頓吏治的切實必要性,還用佛教果報、因緣之說來解釋貴賤、清濁之別,以消泯寒族庶人之不平。
徐陵對佛教的信仰,亦出于其俗世精神的寄托?!缎炝昙9{》卷八所錄徐陵《五愿上智顗禪師書》曰:“陵和南。弟子思出樊籠,無由羽化。既善根微弱,冀愿力莊嚴。一愿臨終正念成就。二愿不更地獄三途。三愿即還人中,不高不下處托生。四愿童真出家,如法奉戒。五愿不墮流俗之僧。憑此誓心,以策西暮。今書丹欵,仰乞證明。陵和南?!盵6]1015這是徐陵向智顗發(fā)愿,臨死能離別諸邪念,如實憶念諸法之性相;死后不經(jīng)地獄三途;能輪回為人,得不高不下處托生;轉(zhuǎn)世為人后,能年少出家;作一守戒脫俗的高僧。就此五愿而言,可見兩點:其一,從徐陵愿“童真出家”、“不墮流俗之僧”等語來看,徐陵對佛教戒律有所修習,對佛法更是虔心尊崇;其二,徐陵于佛教的寄托主要在于遠離諸苦、邪念不侵,以清凈心對待濁世人身,則徐陵發(fā)愿的終點仍是世俗人世。徐陵此種信仰在其《又與釋智顗書》中表現(xiàn)得更為明顯,文曰:“陵和南。注仰之心,難可敷具……弟子二三年來,溘然老至,眼耳聾闇,心氣昏塞,故非復在人。兼去歲第六兒夭喪,痛苦成疾,由未除愈。適今月中,又有哀故。頻歲如此,窮慮轉(zhuǎn)深。自念余生,無復能幾。無由禮接,系仰何言。敬重璪公,今還白書不次。弟子徐陵和南。”[6]1003-1004此信應當作于陳宣帝太建十四年(582),徐陵此時已年近八旬。歷經(jīng)宦海沉浮,閱盡人世滄桑,且家中頻遭變故,這都使徐陵更有人生苦痛、世事無常之感。這也是促使徐陵皈依佛教、崇禮智顗的一大原因。
對于徐陵而言,其崇信佛教、精熟佛教義理是時代氛圍造就的,也是其作為士族階層必備之素質(zhì);而對佛教業(yè)報、因緣諸說的信仰,則是消釋其人生痛苦與憂懼的必要途徑,是一種精神上的皈依與融攝。這在風云變幻、榮辱不定的梁陳之世,也是士子的一種精神常態(tà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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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007-4937(2010)05-0119-04
2010-05-15
黃穎 (1984-),女,江蘇江都人,博士研究生,從事魏晉南北朝文學研究。
時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