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坤英
在品類繁多的文體中,散文詩是獨具一格的文學樣式。優(yōu)秀的散文詩,常在你眼前展開一幅幅精致的畫面,啟發(fā)你對生活深入思考,它那瑯瑯上口的優(yōu)美語言,又讓你聽到時代的足音。
當美麗的朝霞升起的時候,誰不想立即用彩筆勾下這轉瞬即逝的畫面?在人們的心靈中,又何嘗沒有無數(shù)的“朝霞”在涌現(xiàn)和消逝著?生活的進程總是給人們帶來種種色彩的感觸,有痛苦,也有歡樂。這中間,偏有這樣的一些感觸:他們不足以構成長篇小說的巨制鴻篇,也缺少短篇小說所必需的情節(jié),鋪寫成散文不足以顯其灼熱的感情,而過分凝練集中的詩歌對它又感到容量甚窄,不盡人意。這些可貴心靈的“朝霞”有誰能迅速地勾勒下它,讓它變成一幅給人以美的享受的永不褪色的圖畫?有的,這就是散文詩。
優(yōu)秀的散文詩作品,總是洋溢著生活的激情和濃郁的生活氣息。它短小精悍卻不單薄;它不苛求韻律但優(yōu)美自然,鏗鏘動聽;似是信手漫筆而實則大有詩意。它所馳騁的領域是無限廣闊的。無論是魯迅的散文詩集《野草》還是當代作家那些優(yōu)秀的散文詩,我們都可以看到或者聽到暴風雨中的轟隆雷鳴,靜夜里密友的促膝談心,鋒利匕首擲向敵人的一擊,對美好生活與理想的贊美和憧憬……
優(yōu)秀的散文詩作品總有其深邃的哲理在。哲理是散文詩的靈魂,但散文詩又不同于哲理詩。散文詩中的哲理永遠與詩人強烈的感情水乳交融。充滿詩意的哲理如一條紅線貫穿全篇,而又特別集中地以警句的形式一字字打進讀者的心底。以柯藍的《朝霞短笛》中《鋪軌》一篇為例,鐵路工人緊張的勞動強烈地觸動了詩人的心靈,詩人將這心靈的“朝霞”勾勒了出來。
鋪軌隊在路基上鋪著鋼軌。把鐵路往
前面引去!
快傳上來,一根緊接一根,我們是帶
著鋼鐵來了,是鋪著路軌來了。
我們前進一步!生活的喧鬧就前進一
步!生活的繁盛就前進一步!生活的歡樂
也就前進一步!
在這充滿贊美和熱愛的詩句中,詩人生動地闡明了一個哲理:鋪路工人每一個前進的腳步,絕不僅僅是鐵路線的延長,而是與人們的幸福生活緊緊關聯(lián)著的。
運用如此短小的文體表現(xiàn)哲理,不會失去文藝的特殊生命——形象性,而變成《道德經(jīng)》式的哲理詩嗎?不,散文詩自有自己獨特構成形象的訣竅。它不像小說那樣多方面去刻畫形象,而常常用繪畫中簡潔的勾勒手法塑造形象,繼之用復沓的手段來強化形象。在《鋪軌》中,詩人將鋪路工人最富特征性的東西——勞動的緊張性和節(jié)奏性勾勒下來,點染成篇;盡管沒有精雕細琢地去描寫工人的面容、神情、衣著和汗水,但辛勤而又緊張的勞動工人的形象卻躍然紙上。在這種勾勒之后,詩人又以一唱三嘆的復沓手法強化了鋪路工人的形象。
快傳上來!一根緊接一根!我們的鋼
軌一鋪在這里,連大地都要震動!
快傳上來!一根緊接一根!我們是鋼
鐵的尖兵!我們要把鋼軌鋪遍我們所有的
土地。
通過復沓手法的運用,鋪路工人的形象顯得格外的高大鮮明。在《野草》的《這樣的戰(zhàn)士》一文中,“戰(zhàn)士”的形象是在前后五次重復了“但他舉起了投槍”之后屹立起來的。
然而,散文詩中勾勒與復沓手法的運用對于那些需要給作者以清晰印象并使之激動的理想世界的描繪,自然是不夠的。這時,散文詩就往往會毫不吝惜對理想進行渲染鋪陳描繪。如果說散文詩中的現(xiàn)實形象常常是一幅樸素自然的淡墨畫,那么他的理想形象就是一幅色彩絢麗的水彩畫了?!兑安荨分械摹逗玫墓适隆肪褪沁\用這種鋪陳渲染手法從而構成一幅奇文異彩、五光十色的理想圖畫的。
我仿佛記得曾坐小船經(jīng)過山陰道,兩
岸邊的烏桕,新禾,野花,雞,狗,叢樹
和枯樹,茅屋,塔,伽藍,農(nóng)夫和村婦,
村女,曬著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
竹……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隨著每一
打槳,各各夾帶了閃爍的日光,并水里的
萍藻游魚,一同蕩漾。諸影諸物:無不解
散,而且搖動,擴大,互相融合;剛一融
合,卻又退縮,復近于原形。邊緣都參差
如夏云頭,鑲著日光,發(fā)出水銀色焰。凡
是我所經(jīng)過的河,都是如此。
為了使形象生動鮮明,散文詩特別注重使用象征手法。象征,即是現(xiàn)實生活中自然形象的實錄,又蘊藏著現(xiàn)實生活中社會形象的影子。你看《野草》中《秋夜》里的這段自然景物的描寫。
鬼眨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藍,不安
了,仿佛想離去人間,避開棗樹,只將月
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東邊去
了。而一無所有的干子,卻仍然默默地鐵
似的直刺著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
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樣地眨著許多蠱惑
的眼睛。
這里的“棗樹”就是作為社會生活中那些堅持對反動統(tǒng)治者進行韌性戰(zhàn)斗的革命者的象征,而“鬼陝眼的天空”,則象征著當時的軍閥統(tǒng)治者?!霸铝痢睘槭裁磿愕健皷|邊”去呢?原來“月亮”就是當時那些一味為反動軍閥統(tǒng)治歌頌“光明”的無恥文人,他們在“棗樹”“鐵似的直刺”下,慌張不安了,急于敗退,以至于不辨方向,本應躲到西邊,卻暈頭轉向地“躲到東邊去了”!這里,魯迅先生為我們描繪的這幅象征性畫面,不正是在1924年北洋軍閥統(tǒng)治時期的一幅社會沖突縮影圖嗎?
散文詩,正是用這些獨特的方式來勾勒作者心中的燦爛的“朝霞”,展示生活的圖景的。讀懂了散文詩的這些特征,明了了散文詩基本的表現(xiàn)手法,我們再來閱讀散文詩,進一步理解其內(nèi)涵,也就游刃有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