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生全
青石路還在,但少有人走了。路面地毯樣爬滿青苔,一腳下去,鞋就洇濕一大半。撥開飛泉般垂在路上的茅葉往前走,不料又給濕漉漉的蛛網(wǎng)粘滿一臉。表弟呸呸吐兩口,直埋怨我,你這人,在城里呆了幾年,咋就變假了?我說開車去接你,你偏要走路……哎呀,小心!話沒說完,我就結(jié)結(jié)實實摔了一跤,爬起來一看,屁股上竟給青苔弄出了兩塊又大又圓的濕補丁。
我也有些后悔,確實沒啥看的。玉米地都長滿了齊腰的荒草,偶爾可見一截玉米稈,也不知哪一年的,輕輕一碰就碎成粉。一些地也栽了樹,但顯然缺乏管理,樹枝散散拖在地上,樹干被各種瘋長的藤蘿纏得變了形。四野非常寂靜,沒有人聲,也沒有鳥獸的叫聲和昆蟲的翅影。從表弟那兒了解到,村里有一群人,專捕野物賣到城里大餐館,表弟就是其中一個。
我責怪表弟,表弟啊,你們咋把雀兒蟲兒都逮完了呀!
是啊,表弟答非所問,沒啥生意了,開了年,我也想出去打工了。
轉(zhuǎn)過一個山嘴,忽又豁然開朗了。那里是一坡梯田,像畫出來的工筆畫一樣,秧苗、田埂、埂上的兩株樹,一切都清晰而工整。秧苗已圓了口,綠得稠稠的。山風在秧面上打著滾兒,蕩開,又合攏。這梯田和周圍的環(huán)境對比太強烈了,顯得很不真實,似乎是從別的地方飛落來一樣。表弟告訴我,這一片田是老五叔的。
老五叔我知道。二十多年前,我還在我們村的學校教書,當時,他花了二十多年的時間,造了一座全村獨一無二的七柱九列的大房子!這大房子是給他兒子結(jié)婚用的。那時候,他兒子才八歲,不愛讀書,特調(diào)皮。我經(jīng)常去找老五叔家訪。聽別人講,老五叔已悄悄給他兒子定了門娃娃親,只等兒子到法定年齡就娶回來。我覺得這大約就是阻礙他兒子學習的根本原因。不過從交談中我發(fā)現(xiàn),老五叔很固執(zhí),堅決不同意我讓他退親的主張。要沒這大房子,根本就不可能有人家看上我兒子,咋可能退!他情緒激動地說,就有這大房子,還不保險呢,人家嫌棄我們沒飯吃,已經(jīng)嘀嘀咕咕不滿意了。老五叔指著對面那片山坡告訴我,他正準備把那塊荒坡開墾成梯田,有了田,吃飯就不愁了!他很興奮,那塊荒坡全開懇成田的話,一年少說也能收兩千斤黃谷呢!
我驚叫一聲,這就是老五叔二十多年前在一塊荒坡上開出的梯田?
是啊,表弟說,老五叔當年開墾這片梯田在村里可算是壯舉!他也真是能干,白天種莊稼,晚上就點著火把墾田。那塊荒坡是瘠地,石塊特多,他使鋼釬鐵錘撬起來推下山,一個深谷都給他填平了。然后他又從另一個地方背來土倒在田里,又把取土的地方挖出個深谷。
不過,表弟嘆口氣,老五叔也是個悲劇人物了,辛辛苦苦開出這么大片梯田,沒兩年,糧食就不賣錢了,村里人也不種莊稼,都出去打工了。他費的功夫算是白瞎!
這不是種得上好的嗎?他兒子種的?我不解地問。
他兒子才不種莊稼呢!表弟說,你還不知道吧,他兒子可出息成人物了,混來混去,成了全鄉(xiāng)最大的包工頭。街上那一片片呼啦啦立起來的商品房,很多都是他兒子買地修的!
他兒媳種的?
他新的兒媳是個嬌滴滴的城市大學生,咋會跑到鄉(xiāng)下種田!
不會是老五叔自個兒種的吧?算起來,他都八十多的人了。
可不就是他種的!表弟又嘆口氣,這老五叔,真不知他咋想的?他兒子對他說,我開車載你到我修的商品房前,隨你指,指哪套就住哪套,吃的穿的給你包了,再請個保姆伺候你,只求你別在那兒扒泥巴,給我丟人現(xiàn)眼了!老五叔呢,不但不買賬,還一陣拐杖把他兒子打了出去!嗨,你說這老頭兒怪不怪?
我讓表弟帶我去看看老五叔的大房子。走到房前,我忽然有些奇怪,這真是當年全村獨一無二的大房子嗎?咋這么矮小呢?周圍的房子都是新修的,像城里一樣,磚混結(jié)構(gòu),有兩層樓的,還有三層樓的。只有老五叔的房子,破破爛爛趴在那里,像只半死不活的蝸牛。
這時,我們發(fā)現(xiàn)房子側(cè)翼頂上有個人,須發(fā)全白了,臉又黑又小。我認得是老五叔。他把瓦蹬到地上,用羊角錘撬那些桷子。他似乎在拆那個側(cè)翼,那是他七柱九列房子其中的一列。
老五叔你干嘛要拆房子???
燒。
老五叔顯然沒認出我,似乎也不想和我多說,吐出那個字后,又埋頭用力敲梁。積年的灰塵騰起來,煙霧一樣,把老五叔瘦小的身子藏在里面,我們不大看得清他的模樣了……
開年后,我給表弟打電話。表弟讓我給他在城里找個工作,我找來找去,最多的也就是砌墻修房的活,表弟這玩鳥耍蟲的公子哥兒,不知他愿不愿意。順便我問了問老五叔的情況。老五叔啊,他已經(jīng)死了!表弟在電話中大笑著告訴我,你說這老頭兒怪不怪?他居然在地下用大甕藏了十甕黃谷,足有兩萬多斤。他死的時候才告訴他兒子的。他讓兒子記住藏黃谷的位置,將來發(fā)生饑荒的時候,就回村來挖。他給兒子說,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可他一死,他兒子就嘻嘻哈哈說出來了,開來挖掘機,把黃谷全挖了出來。有一些還黃黃亮亮干干燥燥的,有一些卻已發(fā)霉變黑了,也不知他藏了多少年。他兒子給他造了一座很大的墓,在村里算是獨一無二的大墓了。那些干燥完好的黃谷,他兒子全倒進墓里了,說這是上好的干燥劑,可以讓他爹的遺體保存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