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來彩
舅舅自從看過電影《泰坦尼克號》后,就迷上了薩克斯,總是“手不離薩克斯,薩克斯不離手”,簡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按舅媽的說法,“薩克斯就是他的命根子”,對于舅舅對薩克斯的癡迷勁,舅媽控訴起來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舅舅年輕的時候,曾經(jīng)是區(qū)文藝宣傳隊的文藝骨干,很有發(fā)展前途,市文工團(tuán)準(zhǔn)備調(diào)他做專業(yè)演員,但在政審時因為外婆的娘家是地主,這事就黃了。郁郁不得志的舅舅被迫進(jìn)工廠當(dāng)了一名工人,但他骨子里對音樂的喜愛并沒有泯滅,退休后更是樂此不疲。舅媽經(jīng)常打電話向我告狀,你那個死老頭舅舅,真是煩死了!整天捧著那個勞什子當(dāng)飯吃呢。舅舅非常喜歡我,認(rèn)為我是他所有外甥中最有出息的。舅媽知道舅舅最聽我的,就叫我勸勸他,并說有一天她在燒稀飯,家里沒有鹽了,叫舅舅幫忙看著鍋,她出去買鹽,結(jié)果他倒騰起那個勞什子,把稀飯給忘了,結(jié)果把廚房溢得到處都是米湯。舅媽氣哼哼地說,他要是再這樣,我就跟他分開過。
我知道舅舅自從迷上薩克斯后,在家凡事不管,舅媽說他是“倒了油瓶都不扶”,所有的業(yè)余時間都耗在那勞什子上了。經(jīng)常是,舅媽在一邊汗流浹背地抹桌拖地,舅舅則站在一旁悠閑地練習(xí)薩克斯,舅媽要他讓讓,他不但不讓,還反怪舅媽沒有眼頭,打斷了他的雅興。舅媽一聽,立刻火冒三丈,沖著正搖頭晃腦邊吹邊哼的舅舅大吼:煩死啦!能不能讓人清靜清靜!舅舅被她這一吼,也來火了,你不懂藝術(shù),還不準(zhǔn)別人搞藝術(shù),真是個蠻不講理的大巫婆!隨后便打電話來向我訴苦,你舅媽她怎么就這樣不理解我呢?我就這點愛好都不能滿足?
此后,舅舅每天吃過早飯后,就背著那把薩克斯到公園去練習(xí),說是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有一次,他在公園的假山邊,看到一個吹薩克斯的中年人,便抑制不住興奮之情,跑到人家跟前,要與人家切磋技藝,那人是一家專業(yè)劇團(tuán)的薩克斯手,于是兩人惺惺相惜,頗為投緣,從此成了好朋友。此后他們便相約天天一起到公園去演奏,在那個薩克斯手的悉心指導(dǎo)下,舅舅的技藝大有長進(jìn),可以不看曲譜一口氣吹完《回家》《我心永恒》《茉莉花》這些流行曲。有時還跟著那個薩克斯手去演出,舅舅頗為得意。他還打電話給我,托我給他購買正版的凱麗金《薩克斯經(jīng)典名曲》,說他要照著演奏,我自然照辦。舅舅收到后,高興地要我有空一定就到他家去,聽他吹薩克斯。我想象著舅舅站在公園里陶醉地吹奏著薩克斯,陽光照在他身上是那樣的溫暖。
可是,我因為忙一直沒有時間到舅舅家。上個月忽然接到表弟的電話,說舅舅突發(fā)心臟病,不行了。我聽了久久地呆在那里,想當(dāng)年意氣風(fēng)發(fā)的舅舅,在那個荒唐的年代陰錯陽差地走了另一條路,他是多么地不甘心啊。成家后作為一個男人,他要挑起家庭重任,養(yǎng)兒育女,被迫放下自己的愛好。直到退休,他才有閑暇時光,重拾童年的愛好,自娛自樂??墒呛镁安婚L,他就這么快地撒手人寰,真是令人嘆惋!
我到舅舅家,舅媽早已哭成了淚人,見到我便拉著我的手說:“我真后悔??!早知道他這么快就走了,我怎么會嫌他煩呢?怎么會不讓他在家里吹呢?”我一時無言,心如刀絞。
舅舅出殯的那天,那個薩克斯手來了,他一身黑衣,抱著薩克斯為舅舅演奏了一曲《昨日重現(xiàn)》,傷感凄婉的樂曲在大廳響起,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憂傷,彌漫著戀戀不舍的深情……陰陽相隔,我的心里一遍遍響起張柏芝的《星雨心愿》:“眼睜睜的看著你,卻無能為力,任你消失在世界的盡頭……”表弟將舅舅的薩克斯送給那個薩克斯手,我看到他接過薩克斯時,手是顫抖的,走時一臉的淚。
前幾天,表弟打電話說舅媽每天都要聽薩克斯,不聽就不能入睡。
在小城淘書
在小城工作時,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逛書店淘書,我喜歡逛的書店不是那種正規(guī)豪華的大書店,而是隱藏于街角巷陌的小書店。
這樣的小書店店面不大,也不顯眼,為了節(jié)省房租,一般都開在比較偏僻的角落。但它們有著自己獨特的風(fēng)格,書普遍賣得便宜,環(huán)境也很安靜。位于火車站附近的陽光書店,是我在小城常光顧的地方,這里的圖書分門別類地擺放著,多且全,品位也較高,時常有一些世面上少見的好書,來光顧的人很多。書店老板是個胖胖的老頭,人很斯文,也很和氣。問他從哪里弄來這么多的好書?店老板洋洋自得地說他在北京、上海有一些出版社的朋友,專門幫他收購出版社庫存的書,所以才會做到人無我有,人有我精。老板在經(jīng)營方面也很靈活,時常讓些利、打點折,店里的回頭客也很多。我買了幾本季羨林的散文集《天竺心影》《朗潤集》《牛棚雜憶》等,八成新,還未等我開口,老板竟然主動讓價,讓我很感動,以后去得也更勤了。
打折扣最多的要算老中醫(yī)院對面的一家特價書店,書的價格一般是三折,有時兩折也賣。我就曾在此店三折淘得一套《中華文化精要》,只是書店里的新書不是很多。而不遠(yuǎn)處的南湖邊,有許多流動書攤,是我常去淘書的地方。這些流動書攤擺攤地點并不固定,有時在一院旁邊,有時在體育場附近,就像打游擊。他們的書一般擺在人力三輪車上,比較雜亂,但只要細(xì)心搜尋,常常能找到幾本“出人意料”的好書。淘書真如尋寶,充滿著未知的驚喜和快感。我就曾在這樣的書攤上淘到一本上世紀(jì)30年代出版的《朱湘書信集》,老板只要了我20元,整整樂了我一個星期。
逛書店淘書就像女人逛街淘衣服,有時什么也沒買到,就是為逛而逛,但心理上有一種滿足感。一次一個朋友跑來向我眉飛色舞地介紹起二院對面一家小書店,心里癢癢的就想去,但幾次都因為有事沒去成。有一天,我趁著中午休息時去轉(zhuǎn)了一回,此后就欲罷不能了。書店雖小,但書的確不錯,很對我的味。店主很特別,他一般都坐在 門口只顧埋頭看書,并不招呼客人。顧客不多,分散在不同的角落,或埋頭尋覓,或靜立翻閱,店主也不管不問。我從書架上隨手抽出幾本看看,發(fā)現(xiàn)書價格便宜,并且都是正版的,確實是貨真價實。在一個偏僻的角落里,我找到一本上世紀(jì)50年代出版的線裝本《史記》,原書的定價是8.5元人民幣,他新標(biāo)的價格是20元,舊是舊了些,但書里有原主人用蠅頭小楷寫下的許多眉批,真是精辟,我如獲至寶。付錢時,見他仍埋頭看書,就隨口問他看的什么書?他說是周大新的小說《湖光山色》,我問:“你喜歡小說?”他笑笑算是回答了,我說我也喜歡周大新的小說。于是,我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起來。從他口中得知,他也曾寫過小說,還在《十月》《收獲》雜志上發(fā)表過。一個書店的小老板居然還會寫小說,令我刮目相看。因了對文學(xué)的共同愛好,彼此間的距離倏地拉近了,我們竟一起討論起周大新的《湖光山色》《漢家女》《香魂女》等作品,大有相見恨晚之感……臨走的時候,他固執(zhí)地不肯收我買書的錢,我說你這樣做生意是會虧本的。他笑笑說無所謂。于是,我們成了好朋友。
在小城工作的幾年,我?guī)缀豕浔榱诵〕谴蟠笮⌒〉臅?,享受到了興味盎然的淘書之樂,常常有一種眾里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書”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意外驚喜,這也是我離開小城后,仍然懷念她的原因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