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靜
一
前兩天看《歌德談話錄》,看到十多頁,忍不住回頭看譯者是誰,朱光潛,嗯,不服不行。
沒有一字不直白,但像飽熟不墜的果子,重得很。
常有人把藝術說得云山霧罩的,看到這樣的話就格外親切,“我只是有勇氣把我心里感覺到的誠實地寫出來,……使我感到切膚之痛的,迫使我創(chuàng)作《維特》的,只是我生活過,戀愛過,苦痛過,關鍵就在這里”。
說的人,譯的人,都平實而深永。
朱光潛,對我來說一直是一個教科書似的人物,歌德也是,老覺得隔了十萬八千里。一聽到別人鄭重地說“老先生如何如何”,我就覺得隔膜,不愛去看。所以只是知道他們的存在。
二
齊邦媛寫在戰(zhàn)火中的武大,朱光潛當時是教務長,已經名滿天下了,特意找到這個一年級的新生,讓她從哲學系轉學外文,說:“現(xiàn)在武大搬到這么僻遠的地方,哲學系有一些課開不出來,我看到你的作文,你太多愁善感,似乎不適于哲學,你如果轉入外文系,我可以做你的導師,有問題可以隨時問我?!?/p>
當時的艱困,朱光潛上課時“一字不提”,只是有天講到華茲華斯的《瑪格麗特的悲苦》,寫到一個女人,兒子七年沒有音訊,說中國古詩有相近的話:“風云有鳥路,江漢限無梁”,竟然語帶哽咽,稍停頓又念下去,念到最后兩句,“ If any chance to heave a sigh, They pity me, and not my grief。 (如果有人為我嘆息,他是憐憫我,而不是我的悲苦)”,他取下眼鏡,眼淚流下雙頰,突然把書闔上,快步走出教室,留下滿室愕然,無人開口說話。
八十多歲的齊邦媛,一生流離,去國離鄉(xiāng),卻一直記得這個瞬間,“即使是最絕望的詩中也似有強韌的生命力……人生沒有絕路,任何情況之下,弦歌不輟是我活著的最大依靠”。
三
朱光潛是個敏感的人,學生到他家中,想要打掃庭院里的層層落葉,他攔住了,“我好不容易才積到這么厚,可以聽到雨聲”。
但他沒有頹廢感傷的浪漫主義病,他喜歡人生的一切趣味。寫過一個外交官,本來無須,下巴光光,但一直拿手在腮邊捻,有人看不慣,覺得是官氣,他卻看得很有趣味,覺得詼諧。又寫一個英國文學家和幾個女人同路,別人都看他身邊的女人,文學家不高興了,面孔一板,“哼,別的地方也有人這樣看我”。
他喜愛這些細節(jié),只觀察,不輕易評判,但這里自有一種力量。
他與各式各樣的人與各式各樣的傾向都保持接觸,保持理解,但無論什么進入這顆心靈,都會呈現(xiàn)它本來的面目,無法故弄玄虛。
他前后在歐洲幾個大學里當過14年的學生,并沒有專修藝術,這樣的人寫和譯的時候,把藝術被人裱糊出來的嚇人嘴臉撕了個稀爛,有赤子般的誠實。
他寫文藝批評,寫到宋神宗有次看到蘇子瞻“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幾句詞時嘆息,“忠君愛國之情溢于言表!”
他看到這里,直接說,這話“令人發(fā)嘔”。
所以他寫:“我應該感謝文藝的地方很多,尤其是它教我學會一種觀世法?!彩遣荒艹掷潇o的客觀的態(tài)度的人,毛病都在把‘我看得太大。他們從‘我這一副著色的望遠鏡里看世界,一切事物于是都失去它們本來的面目?!?/p>
四
1929年,當時社會風潮處處鼓呼讓學生運動,他卻讓青年時時小心。他說:“強者皇然叫囂,弱者隨聲附和,舊者盲從傳說,新者盲從時尚,相習成風,每況愈下,而社會之浮淺頑劣虛偽酷毒,乃日不可收拾?!?/p>
所以他要呼吁在思想上要打破一切偶像,但打破偶像,也并非魯莽叫囂可以了事。
他寫過為什么要研究美學,美無形無跡,但是“它伸展同情,擴充想象,增加對于人情物理的深廣真確的認識。這三件事是一切真正道德的基礎。從歷史看,許多道德信條到缺乏這種基礎時,便為淺見和武斷所把持,變?yōu)楠M隘、虛偽、酷毒的桎梏”。
1947年,朱光潛寫文章說文藝的天性便是自由,“文藝不光本身是一種真正自由的運動,并且也是令人得到自由的一種力量”。
他因為信仰這樣的自由曾飽受折磨,在北大的廣場挨批斗時,在現(xiàn)場的人后來寫“他稀疏的頭頂上白發(fā)在寒風中顫抖?!?/p>
五
他家保姆曾經說:朱先生在家里,連那兩只貓都敢欺負他。他有一個扶手椅,是寫作時坐的,那兩只貓也經常去那上面休憩。有時候他過去,那兩只貓也不躲閃,他揮著手:‘走開!走開!但那兩只貓理也不理他。
朱光潛的女兒回憶,在“文革”時,“有時候,吃著晚飯,抄家的人就來了,有些還是七八歲的孩子,闖進家門:‘朱光潛,站起來,站著!老實交代!有時候我看不下去:‘你們讓他吃完飯不行嗎?‘不行,我們還沒有吃飯呢!”
善本身極為柔弱,但卻不可征服。
他女兒說他是個頑固的人,“雖然歷經磨難,可是只要是他認定了是正確的東西,他就會堅持下去?!母镏?,我勸過他:‘不要弄你的美學了,你弄了哪次運動落下你了?再弄,也不過是運動再次來臨的時候讓你滅亡的證據(jù)。他說:‘有些東西現(xiàn)在看起來沒有用,但是將來用得著,搞學術研究總還是有用的。我要趁自己能干的時候干出來。我說:‘你還沒有搞夠嗎?他說:‘我不搞就沒有人搞了?!?/p>
他終生恪守自己的座右銘:“此身、此時、此地?!贝松?,是說凡此身應該做而且能夠做的事,決不推諉給別人。此時,是指凡此時應該做而且能夠做的事,決不推延到將來。此地,是說凡此地應該做而且能夠做的事,決不等待想象中更好的境地。
摘自《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