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紅
(上海商學院思政部,上海,201400)
以“民族自決權”為中心的民族問題的論爭是羅莎·盧森堡與列寧長年論爭的焦點之一。對于這一論爭,長期以來的基調認為盧森堡的觀點是錯誤的,因為歷史的實踐,即一戰(zhàn)、二戰(zhàn)后世界各地民族解放運動轟轟烈烈地推進和民族國家的紛紛建立似乎是最好的證明。無以置疑,盧森堡關于民族問題的某些具體觀點如“帝國主義時代不可能再有民族戰(zhàn)爭”等是片面的,甚至是錯誤的,但是,這就是她民族思想的全部嗎?顯然不是。隨著20世紀民族解放運動而來的民族主義浪潮的復興(尤其是冷戰(zhàn)之后更盛),盧森堡堅決反對民族主義、對民族融合趨勢的分析和追尋等民族思想所顯現(xiàn)出來的前瞻性,成為認識和思考今天各種民族主義的重要思想源泉。
何謂“民族自決權”?列寧認為“就是民族脫離異族集體的國家分離,就是成立獨立的民族國家”?!俺藦恼巫詻Q,即從分離和成立獨立國家的權利這個意義上來解釋之外”,[1]決不能作別的解釋。對此,盧森堡作何理解?她為什么要反對政治意義上的“民族自決權”?在她看來,“民族自決權”作為社會主義者處理民族問題的基本立場是不充分的,因為它“沒有考慮到每一已知場合下歷史條件(地點和時間)的整個差異性”,也沒有顧及“世界性關系的一般發(fā)展方向”即民族融合趨勢,而且“完全忽視了近代社會主義的根本理論——階級社會的理論”。[2]180具體地說:
首先,“民族自決權”不是通用于一切時空的一般原則,它是社會發(fā)展的歷史產物,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反映著不同的需求,在不同的地理環(huán)境中承載著不同的功用。民族問題會隨著時間的變遷、空間的轉換而不同。一方面,時間的流逝、社會的發(fā)展帶來民族問題的變化,“民族自決權”本身的適應性和積極作用也發(fā)生著變化。民族自決是1789年法國大革命為反抗封建王權和宗教神權而提出的口號之一,是建立民族國家的理論指導,不僅在經濟上符合當時社會發(fā)展的趨勢,而且在政治上也是中世紀歐洲弱小民族和國家的必然選擇。18世紀末以來,一個個民族國家的誕生充分說明“民族自決權”的提出是順應當時資產階級民主革命要求的。但是,在帝國主義時代,完成了資本主義革命的西歐國家中沒有“民族自決權”。因為“民族自決權”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只會成為本民族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的借口,被歪曲成反對無產階級群眾的階級工具,即對內剝削本國無產階級,對外壓迫其他民族無產階級。獲得“民族自決權”,從俄國分離出來的芬蘭、烏克蘭、波蘭等民族在德俄戰(zhàn)爭中紛紛倒戈就是明證:“民族自決權”不僅沒有推動無產階級革命的深入發(fā)展,反而成了資產階級統(tǒng)治的工具。
另一方面,不同國家中的民族問題千差萬別,不應該用“民族自決權”這一原則來一刀切處理,而要從各國的具體國情出發(fā)。在波蘭民族問題上,她堅決反對波蘭社會黨提出的“波蘭獨立”要求,不是因為她否定反對民族壓迫的進步性,也不是因為她否認俄普奧三國對波蘭的民族壓迫所造成的嚴重后果——阻礙了波蘭工人運動的發(fā)展,而是因為:(1)從經濟發(fā)展出發(fā),她看到了波蘭境內社會經濟的發(fā)展與俄羅斯、普魯士和奧地利三國資本主義發(fā)展相互依賴的密切關系,認為“這一經濟聯(lián)系符合資本主義不可抗拒的邏輯”,[3]而且必然會在壓迫民族與被壓迫民族的資產階級之間產生更加牢固的關系和相互作用,尤其是在工人運動蓬勃發(fā)展時期。所以,“要使波蘭獨立,工人階級不僅要戰(zhàn)勝三個瓜分國的反抗,而且還要戰(zhàn)勝波蘭資產階級的全部經濟勢力”,[2]32困難重重。(2)立足無產階級革命視角,盧森堡認為無產階級反對一切形式的人對人的剝削和壓迫,而反抗民族壓迫則是題中應有之意。因此只要波蘭無產階級聯(lián)合俄國無產階級,通過無產階級革命共同推翻沙皇統(tǒng)治,建立社會主義制度,波蘭和俄國勞動人民就能獲得政治自由,波蘭解放的問題自然而然就解決了。這樣,“要重建波蘭國家不可能是波蘭無產階級的任務。工人階級不是要爭取建立新的資產階級的國家和政府,而是要努力廢除它們”。[2]31也就是說,波蘭無產階級的任務不是建立資本主義的波蘭,而是建立無階級剝削和壓迫的社會主義波蘭。(3)從現(xiàn)實斗爭角度看,盧森堡指出代表小資產階級和舊貴族利益的波蘭民族主義,無視波蘭王國各地政治、經濟發(fā)展與所屬各國密切聯(lián)系的事實,提出“波蘭獨立”的口號無疑是掩耳盜鈴,對實際的工人運動沒有真正的指導意義。而且,隨著波蘭貴族失去了原有的社會基礎,他們對民族獨立的渴望也冷卻了。因此,她斷言:全波蘭反抗異族壓迫建立獨立的民族國家的暴動──小貴族革命者的幻想已成為不可能。正是基于對波蘭經濟發(fā)展和政治力量等具體國情的考察和思考,盧森堡提出反對“波蘭獨立”。同樣,秉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原則,她堅決支持巴爾干地區(qū)民族運動,認為由于時代不同(與馬克思所處時代相比),巴爾干地區(qū)民族運動由之前沙皇的幫兇轉而成為抵御沙皇的防衛(wèi)墻,因為引領巴爾干人們反抗土耳其帝國壓迫的民族解放運動的是年輕、進步的資產階級,他們與沙皇的沖突越演越烈。而且,擺脫土耳其壓迫的巴爾干民族運動也有助于喚醒奧匈帝國內的民族運動。[4]所以,雖然與對待波蘭問題的態(tài)度截然相反,卻都體現(xiàn)了她反對作為一般原則的“民族自決權”,要求根據(jù)具體時代、具體國情處理民族問題的基本立場。
其次,立足民族融合是民族發(fā)展的趨勢這一立場,盧森堡否認“民族自決權”是為了反對大民族主義和狹隘民族主義。一方面,她堅決反對壓迫民族的大民族主義如大俄羅斯主義、大日耳曼同化主義等,并與之堅決斗爭,置自己的生死不顧。她批判“歐洲中心主義”,指出那種“認為民族侵略總的說來是歐洲居民傳播文明使命的表現(xiàn),即使在社會主義制度下也是不可或缺的”觀點,那種“承認歐洲居民才是真正的民族,而殖民地居民則是‘食品’”的觀點無不顯示出“歐州式”的白癡。[2]179這些白癡們將目光聚集于自身,得意于殖民政策所帶來的所謂的民族優(yōu)越感,卻看不到歷史長卷中東西方社會發(fā)展更迭,看不到今日西方社會以外的世界的蓬勃發(fā)展和無限活力,限于一隅而自樂。馬克思早在其生命的最后十年,就將目光轉向東方,對東方社會的研究揭示出西方不是世界的中心。世界的中心在歷史發(fā)展中不斷變化,每一個民族、國家都有成為世界中心的可能,每一個中心都是暫時的。大民族主義者以“優(yōu)等”民族自居,看不起其他民族,抹殺民族差異和民族多樣性,無疑是逆歷史潮流的。希特勒的滅猶行徑是“民族優(yōu)劣論”在近代歷史上最鮮明和慘痛的教訓。而20世紀前后,帝國主義列強肆意侵略獨立國家和民族的行為必然會引來被侵略國家和民族的反抗。
另一方面,盧森堡始終不渝地與一切狹隘的民族主義斗爭。她認為在資本主義發(fā)展的現(xiàn)時代條件下,居住在上一世紀就已經形成為一個國家領土上的各民族,顯現(xiàn)出一種融合為一個經濟和社會機體的趨向。這一融合趨向在歷史的進程中是進步的,也是“社會主義制度建立的主要基礎之一”。反對這一融合趨向的行為是落后的、保守的,甚至是反動的。那些已經融入這一大的國家和經濟機體的小民族或殘存民族的民族主義運動無疑是落后的。近代歐洲民族國家,無不是在民族融合、分裂的反反復復中形成的“混血兒”。在這些國家召喚那些殘存民族是開歷史的倒車。恩格斯曾寫道:“在歐洲,任何一個國家都能在某個角落找到一個或幾個殘存的民族,即被那個后來成了歷史發(fā)展的代表者的民族所排擠和征服了的以前居民的殘余。這些按黑格爾的說法是被歷史進程無情地蹂躪了的民族的殘余,這些殘存的民族,每次都成為反革命的狂熱的代表者,并且以后還會是這樣,直到它們被完全消滅或者完全喪失具有民族特性為止;其實它們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對偉大歷史革命的抗議?!保?]追隨恩格斯的足跡,盧森堡強調在歷史發(fā)展進程中,對于那些或者因為弱小而被強大的民族被迫同化的民族,或者因為落后而被先進的民族自然同化的民族而言,他們所謂的民族運動是逆歷史潮流而行,是狹隘的民族主義。在帝國主義階段,民族國家已經擁有了民族自決權,而處于弱勢地位的小民族不僅政治上軟弱無力,經濟上對大國的依賴也使其獨立生存的能力愈來愈小,能在多大程度上獲得民族自決權令人質疑。資本主義的發(fā)展趨向集中,民族自決宣揚分離,結果必然形成一個個獨立的小民族國家。小國分立是不符合資本主義大生產的發(fā)展要求的,緊緊抓住“民族自決權”,“至少等于在前景上從大資本主義發(fā)展方面返回到中世紀的小國,這將是遠遠倒退到十五和十六世紀以前”。[2]176這是一種倒退,是一種歷史的反動?,F(xiàn)今,美國這個超級大國以一枝獨秀之勢在全世界推行美式文明,中東地區(qū)的民族沖突,我國境內的“疆獨”、“藏獨”等分裂行為,某種程度不都是民族主義消極影響的一種反映嗎?盧森堡從民族融合思想出發(fā),反對大民族主義和極端民族主義無疑是符合馬克思主義精神的。
可見,“民族自決權”在盧森堡看來不過是一種具體政治策略,而不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絕對真理”、一般原則,民族問題必須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正是在這一意義上,盧森堡反對列寧的“民族自決權”而主張“民族自治”。
隨著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國與國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多,閉關鎖國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這不僅是資本主義經濟發(fā)展的必然結果,也是社會主義形成的基本前提和民族發(fā)展的必然趨勢。與第二國際“正統(tǒng)”馬克思主義的經濟決定論不同,盧森堡在分析民族問題中,立足社會總體的視角,不僅看到了構成社會整體的各部分(經濟、政治、文化等)間的關系和作用,堅信社會的發(fā)展是各因素“合力”的結果,而且突出了經濟的根本作用,認為經濟的不獨立必然難以實現(xiàn)政治的真正自由。
在分析帝國主義殖民政策中,盧森堡立足經濟基礎,指出資本的輸出與擴張,所到之處無不或快或慢地引起所有古老社會經濟結構的崩潰,或遲或早地在不同程度和形式上迫使殖民地國家處于政治從屬地位,更有甚者,導致國家的毀滅。資本,像從“潘多拉”魔盒里釋放出來的魔鬼四次肆虐,將可憎的魔爪伸向每一片非資本主義領地。殖民政策正是資本在政治上的表現(xiàn),它無論產生還是發(fā)展,都深深地根植于資本主義生產的土壤中,為資本服務。它與軍國主義一起成為資本全球擴張不可缺少的工具。反對殖民政策、反對軍國主義就是反對資本的束縛。經濟的獨立是民族獨立的基石。馬克思“兩個決不會”思想也表達了這一觀點,指出生產關系通過政治斗爭等方式或許可以被跨越,但生產力不可跨越?!奥浜缶蜁ご颉?,是對經濟在民族爭端中根本作用的明確表述。因此,在處理民族問題時,盧森堡特別關注經濟在社會整體中所起的作用,關注整個經濟形勢的發(fā)展,突出經濟是解決民族問題的一個根本標尺。
社會革命問題與民族問題的關系是馬克思主義民族理論中一個重要論題。對此,盧森堡既承認民族問題與社會革命問題相互影響,也堅持民族問題是社會革命問題的一部分,認為要實現(xiàn)民族解放,只有實現(xiàn)社會解放才是徹底的解決之道。
民族問題與社會革命問題相互作用,有著不可分割的密切關系:一方面,民族解放是實現(xiàn)社會解放的重要條件,因為被壓迫民族的解放運動,是對無產階級革命的一種有力的支持。盧森堡無比熱情地投身于反對帝國主義、反對殖民政策的斗爭中,為每一場反對殖民主義斗爭的勝利(即使是很小的勝利)而歡呼。她曾多次發(fā)表文章和演講,譴責和反對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行徑,為中國人民的解放搖旗吶喊。另一方面,被壓迫民族的徹底解放離不開無產階級革命的勝利。在資本主義社會,“現(xiàn)存的所有制關系是造成一些民族剝削另一些民族的原因,對消滅現(xiàn)存的所有制關系最關心的只有工人階級。只有工人階級能做到這一點”。[6]因為全世界無產階級“有共同的利益,有共同的敵人,面臨著同樣的斗爭;所有的無產者生來就沒有民族偏見……只有無產者才能消滅各民族的隔離狀態(tài),只有覺醒的無產階級才能建立各民族的兄弟友愛”。[7]因此,“民族內部的階級對立一消失,民族之間的敵對關系就會隨之消失”。[8]291
在辯證理解民族問題與社會革命問題關系的同時,盧森堡進一步指出整體對于部分的優(yōu)先地位,認為社會革命問題是根本問題,它的解決才能帶來民族問題的徹底解決,因為“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的勝利,同時就是一切被壓迫民族獲得解放的信號”。[8]309所以,作為一名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已經完成的國家——德國社會民主黨的領袖之一,盧森堡的視野已經越過了民族問題而立身于階級問題上。她認為民族問題的產生根源于剝削階級的存在,民族壓迫實質上是階級壓迫,徹底解決民族問題必須依靠無產階級,她堅信“社會主義制度,它要徹底鏟除的不僅是一個社會階級對另一個社會階級的統(tǒng)治,而且隨之而來的要鏟除社會階級存在和它們之間的對抗本身,要徹底鏟除社會劃分為各具相異利益和愿望的階級本身,唯有這樣,這個制度才能把社會引導到個人之間利害關系和諧和協(xié)調地聯(lián)系在一起的綜合體,然后再引導到具有共同的統(tǒng)一意志并能滿足其意志的和諧的整體。與此同時,社會主義制度才能使具有統(tǒng)一意志的‘民族’成為現(xiàn)實……只有社會具有自覺地決定其經濟生活、決定其生產條件時,那時社會才能獲得自由地決定其民族生存的實際可能性。只有人類社會掌握自己的社會進程時,那時‘民族’才能掌握自己的歷史生存”。[2]183-184所以,只要生產資料私有制存在,只要爭奪生產資料的斗爭還在進行,就不可能有任何民族的平等與自由。“只要資本主義制度依然存在,民族國家就不可能是無產階級的救星”。[2]31要鏟除民族壓迫,就必須消滅資本主義剝削制度。依此邏輯,她提出解決民族問題的根本途徑是建立社會主義。
固然,在“民族自決權”問題上,由于盧森堡以西歐資本主義社會為其立論的基點,她的一些具體論述無疑具有地域性、片面性、帶有理想色彩和未來性,而缺乏普遍意義,有的甚至被歷史證明是錯誤的。就此層面看,列寧確實比盧森堡更現(xiàn)實、更實際,他順應了時下的民族發(fā)展方向且獲得成功。但是,不應該就此而全面否定盧森堡民族思想。她強調社會主義者應隨著時空的變換來處理民族問題的立場和方法、反對民族主義、強調社會革命的勝利是解決民族矛盾的根本途徑、經濟在民族問題解決中的基礎作用等思想,正是對馬克思主義民族理論的繼承和發(fā)展,在今天依然有著巨大的現(xiàn)實意義。美國學者漢娜·阿倫特說了句公道話:“說羅莎·盧森堡在民族問題上是完全錯了仍然是很困難的。還有什么比在帝國主義時代伴隨著民族國家的衰落,愚蠢的民族主義對于歐洲的災難性的衰落帶來更大的影響?那些尼采稱之為‘好歐洲人’的人──即便在猶太人中也是極少數(shù)的─—他們正是唯一提前預感到那災難性后果的那群人,盡管他們不能正確估量在一個正在衰敗下去的民族政體中民族情緒的巨大力量?!保?]盧森堡就是這少數(shù)的“好歐洲人”中的一員。
[1]列寧.列寧選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849.
[2]羅莎·盧森堡.盧森堡文選(下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0.
[3]羅莎·盧森堡.盧森堡文選(上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8.
[4]Tony Cliff(1959),Rosa Luxemburg[M/OL].http://www.marxists.org/archive/cliff/works/1959/rosalux/index.htm.
[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6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1:202.
[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8:409.
[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7:666.
[8]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9]羅莎·盧森堡.獄中書簡[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7: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