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上煙
小鎮(zhèn)莊市
我居住的小鎮(zhèn)
人不多
一條江,舒服地倚著小鎮(zhèn)
幾只白色的水鳥,在江面盤旋
帶著與世隔絕的腔音
來自新疆的艾山江,一早就在烤他的大餅
叫小薇的女孩,臉上帶著霧氣
從巷弄里買來包子和小餛飩
我居住的小鎮(zhèn)
樸素,清閑而又富足
可以在江邊浣衣,打水
可以和小鎮(zhèn)的居民東短西長
可以坐在石階上吃甘蔗
用橘皮引誘小魚
可以把混亂的生活重新安排
我居住的小鎮(zhèn)
不是崆峒島那一個
不是麗水那一個
不是湖南秦人村
它是我心中的一個小鎮(zhèn)——
只有巴掌那么大
只有一個人名字那么好
奉化大堰之水落石出
誰說流水無盡時?秋風(fēng)稍用點力
流水就露出了破綻。這條不知名的河
自下午1點拐進下午3點
在大堰一矮再矮,終于一眼見底
瘦出了白茫茫的一片
我第一次看見一條河顯露出這么多群居的石頭
大的
小的
光滑的,潔白的,莊重的石頭
像河的骨架,像起伏的山嶺,像遺址
我張大嘴巴
不敢踩踏,甚至也沒有觸摸一下
原以為,大河之下
無非滔滔泥沙,無非水草,魚蝦
水落石出啊
這是陸游的石頭?——
“石不能言最可人”?
還是海子的石頭?——
“孤獨的石頭坐滿整個天空”?
這些只有流水知道
它不會告訴我們什么
不會說,誰也帶不走這些石頭
不會說石頭拖延了流水
不會說,它藏了無數(shù)的佛,坐在自己的光陰里
默默經(jīng)歷流水的一次次衰亡
在大堰,似乎所有事物都有石頭的形體和內(nèi)心
除了河谷里,一群紅嘴相思鳥
一會兒飛向?qū)Π兜募t豆杉
一會兒又飛向右邊的毛竹林
月湖之兩只白鷺
月湖安靜地躺著
風(fēng)從不同角度,流過她的
小橋,長廊,短亭
她喜歡用竹子,楓樹,香樟樹,麥冬草
打扮,還有
廣玉蘭,梅花,櫻花,杜鵑花
那些天然的香料
昆蟲們不請自來,她們也歡喜
這樣的美
居士林和關(guān)帝廟是好鄰居,各有各的香火
小橋堤岸,草色青青
我歪著頭,看二月的春風(fēng)——
站在柳樹上,草葉上
剪啊剪
但怎么也剪不掉舊時的氣味
王安石不知又去哪里辦私塾了
賀知章和李白喝得太醉,或許在夢長安
離開賀秘監(jiān)祠
一只白鷺,在我身前飛
這么美的白鷺,我第一次見
我把自己想成另一只
正在竹嶼、月亮灣、柳汀和芙蓉洲之間
慢慢飛
多少甬江之水消失于細沙中
它卷著石塊、泥漿和這個時代的排泄物
滾滾東去
想轉(zhuǎn)彎就以山為半徑
想跳躍就以懸崖為跳臺
想怒吼就翻滾出一江的雷霆
年少輕狂時
我也這樣安排自己的人生
但現(xiàn)在,我羞于在一條江上確認自己
“多少江水消失于細沙中?”
一個失去故鄉(xiāng)的人
一個為了生活來回奔波的人
他的洪流,早已被攔腰截斷
行云愛著流水,流水未必愛著行云
寂寞沙洲冷
一個凌亂的外省人啊
在江邊只是默默地看著
默默地走遠
當(dāng)我忍不住回頭
落日在雄渾的甬江上,正演繹著
最后的絢爛
江心一艘不知是起航還是歸航的輪船
在我面前一晃而過
永豐庫遺址
這些磨損嚴重的基石、墻基和地坪
雨后,更清晰地顯現(xiàn)出了
各自的生命符號。流水早已消逝
但甬道,排水溝和河道是完好的。長滿青苔的
灰色古磚,又出現(xiàn)了新的裂紋
在這龐大的長方體輪廓里
有的夷為平地,一筆勾銷
七百年前的馬蹄聲,沒有留下一絲回音
而有的像庭院東側(cè)的古井,井壁長滿野草
但依然醒著,像誰身體里的漏洞
還藏著不為人知的想法
這是九月的傍晚
幾只鳥兒在低空和棧道上來回穿梭,織出一片
薄薄的,斑駁的暮色
哦,一個內(nèi)心長滿荒草的人,此刻正試圖
用一座遺址來描摹另一座
但,如果,如果繼續(xù)敘述
必須摒棄聲音
我忘了,那兒,已經(jīng)長出沉默的綠芽
四明山茅鑊村
先是一條又寬又藍的大河
接著是
低矮的石墻灰瓦,在參天的古樹中
忽隱忽現(xiàn)。據(jù)說
它們被群山懷抱了四百年
幾個小時前
茅鑊村還是完整的?,F(xiàn)在
只剩下殘垣斷墻
我們賊一樣躲過警戒線,闖入這個
正在一去不復(fù)返的世界
試圖將這個古老村落的最后一瞥
留在記憶中
滑坡帶來的命運轉(zhuǎn)折
是一百多戶村民,默默地牽走他們的
雞羊和炊煙
一切都帶走了,除了石頭----
茅鑊村這樸素的唯一的裝束
還留在山坳里
破碎的灰瓦。青苔。潮濕的銀杏葉
彎彎曲曲的石階上尚殘留著生命的跡象
時間帶來了美的暮年
一個石頭體的古老村落
即將被時間的裂紋折斷。這多像
生活的秘密:
“建造的家,被風(fēng)刮走
每一次聚會都是告別?!笔前。@些年
我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各種各樣的分別
就像現(xiàn)在
落日正在消隱……
在三江口
開始,感覺到翻滾
感覺就是一條江,在期待另一條江
不斷向前翻滾
后來我注意到這條江的弧度
彎曲——伸直;伸直——彎曲
在三江口,兩股水流相遇、搏殺、盤旋……最后
又拼合在一起
除了一個方向,哪都不去——
順著外灘的木橋,我聽見它灰色的嘆息
像泥沙一樣被藏于水
這條無聲而又狂野的江,像巨大的魚
在大地的裂隙中游動
它將歸于何處?
在江邊散步的,匆匆而過的,眺望遠處的,都將
歸于何處?
哦,在我的意念之外
有更多的流水一樣的事物在盤旋
它是否也在忍受時間,孤獨和鄉(xiāng)關(guān)何處的痛苦?
運沙船
此時正漲潮,江面渾濁
我驚詫三江在此的碰撞與交匯
浪花對浪花的
覆蓋,水流與水流的較量。在巨大的“人”形
匯合處
一只運沙船,正逆流而上
受制的船身
被深深壓入江水
這情形讓我驚心
盡管我對水的理解一直高于泥沙
我擔(dān)心船舵的鋼絲,湍急的江水,我擔(dān)心
航向。后來,它沖出三條江的圍困
向北緩慢地拐了一個彎
船過水無痕
江水依舊東流,依舊漂浮著樹枝,油污和“突突
突”的聲音
寧波外灘之蒹葭之遠
外灘。秋至盡處
一艘游船泊在渾濁的江水里
游艇上的人,眺望。拍照
一個少年指著江邊的蘆葦,驚奇地說:
“看,蒹葭”
我也看了過去——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蒹葭,一個美好的詞——
初生的,帶露的,像女孩的小名
曾在詩經(jīng)里閃著嫩綠的光澤
但長穗后的她們變換了姓名,現(xiàn)在叫蘆葦
也可以叫禾草,野草,茅草
一陣風(fēng)來,她們齊刷刷地倒向了同一個方向
好像這一生,只有風(fēng)
才能讓她們更接近美。在外灘
這些枯黃的蘆葦,突然占據(jù)了我的心
這堅持到暮年的沉默、忍耐,無助,和
動蕩,是多么遼闊
其實,風(fēng)什么也不是
風(fēng)只是吹吹她們,只是讓空空的她們
一再失控
沒有什么比閃電消失得更快
賣魚路不賣魚
賣魚路有一條河,河岸有許多花樹
整個夏天,河流
在靜靜地接受落花的加冕
賣魚路的河里,有我們
看不見的魚。只有下雨的時候
空氣才能釣出它們
從水面忽然現(xiàn)身到消失,像閃電——
數(shù)次發(fā)生,終了無痕跡
似乎只有在困境中,這些模糊的身影
才和這個世界構(gòu)成相應(yīng)的關(guān)系
有多少條腫脹的河流
就有多少集體的閃電,但沒有什么
比閃電消失得更快
我無法想象
這粉紅的,讓人恍惚的河下
有如此完整的悲傷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