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指

余顯斌

他是一個畫師，日日坐在書房中，對著外面的甘露葉，還有木槿花，一筆一筆地畫著。他的畫清明清凈，無一分煙火氣，沒一點紅塵味。

因此，他的畫廣受贊譽，尤其當今皇帝，更是愛不釋手，想聘請他當宮廷畫師。他一笑，拒絕了。他只愿閑云野鶴，悠游山林。

一日，他來到江南，江南山水讓他沁潤其中，難以離去。

也就在這兒，他遇見了她。

那時，她帶著一個小丫鬟，正在湖邊踏青?？匆娝?，他呆呆地站在那兒，繼而長嘆：“我莫一軒枉畫了萬千仕女，哪有眼前女子這般清秀?！彼犃?，紅了臉，對小丫鬟說了幾句什么，小丫鬟跑過來問道：“你就是著名畫家莫一軒嗎？我們小姐最愛你的畫?！?/p>

在小丫鬟嘰嘰喳喳之中，他知道，小丫鬟叫秋月，她叫白畫畫。

“我們家就在前面，我們小姐請你前去一敘?！鼻镌轮钢鴹盍a中一座小樓介紹道。他聽了，非常高興，欣然前往。

一來一往，他和白畫畫從各自的眼睛里讀出了對方的情意。

那天，白畫畫給他彈琴，提出一個要求，用幾首琵琶曲換取他的一幅畫，而且，是給自己的畫像。白畫畫低著頭，紅著臉說。

不管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白畫畫的琵琶聲響起，始如細雨灑林，既而如夏雨飄過湖面，聲音清脆圓潤，干凈幽雅。在琵琶聲中，他鋪開宣紙，拈起畫筆，數(shù)曲彈罷，一幅絕世名畫誕生：一個千嬌百媚的女孩，坐在花樹下，十指纖纖，彈著琵琶。

畫名叫做《傾城琵琶》。

他端詳著畫，還有面前的人，長嘆一聲：“此生此世，畫此一畫，可以無憾矣?！?/p>

他想，就這樣—直下去，她彈琵琶他繪畫，該多幸福啊。

可是，當他又一次來到小樓時，這兒已樓臺高鎖鴉雀無聲，詢問旁人，回答道，這女子已搬走了，去了哪兒，不知道。

他失魂落魄而去，從此日日徜徉酒店，以酒買醉。

一天，當他醉臥酒家昏昏沉沉中，一群人鮮衣怒馬而來，當頭的是個朝廷宦官，傳下圣旨，鑒于莫一軒胡抹亂畫，傷風敗俗，著即削去右手拇指，以示懲罰。

他酒醒之后，右手拇指已然不見。

沒有了右手拇指，他畫不成畫了，變得一無所有。但他仍不死心，一邊在江南討要，一邊尋找白畫畫，希望有一天遇見她，了卻相思。

沒找到白畫畫，他找到了秋月，秋月見到他，驚訝地問：“莫公子還沒回家？”

他驚喜地拉著她的手，問道：“白畫畫在哪兒？”

秋月嘆口氣，告訴他，他上了白畫畫的當：白畫畫之所以結(jié)識他，就是想利用他的仕女畫，然后讓自己被皇帝所識，“人家已成了貴妃，你還傻找誰啊”？

他聽了，渾身如澆冷水。

“哎──”臨了，秋月告訴他一件內(nèi)幕，白畫畫怕他再為別的女孩畫像，所以慫恿皇帝削去他一指。自己實在看不下去，請求出宮，不再侍候她。

秋月還說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沒聽清。

灰心喪氣之余，他進了寺廟，剃了頭發(fā)，當了一個和尚。他發(fā)誓，自己—定要重新拿起畫筆，右手不行，他用左手繪畫，十幾個風雨春秋。他的左手畫成功了，而且更是風韻獨絕，揚名四海。

十幾年間，世事變化如白云蒼狗。

就在白畫畫進宮的第十三個年頭，敵國來攻，攻陷本朝國都，皇帝驚慌逃走。戰(zhàn)亂中，白畫畫也喬裝逃出，又一次流落江南。那日，經(jīng)過一條河時，水流太急，她身不由己被水流卷去。河兩岸沒有人煙，遠處，只有一個人荷著笠，從山路上走來，見了此景，跳下了水。

經(jīng)過一番生死掙扎，她被救了。救她的，是一個和尚，是他。她無處可去，他把她帶到寺廟里，找了一間禪房暫時住下。再見到她，他已沒有了往日的激情，只是一合掌，問候一聲：“女施主安好？”

她點頭，深深低下頭，道：“你恨我嗎？”

他淡淡地道：“因為你，我練成一手左手畫，為什么要恨你？”

“那，你是感激我了？”她松了一口氣。

他仍淡淡地道：“因為你，我失去了手指，為什么要感激你？”說完，默默離開。望著他僧袍飛揚的身影，她流下了淚。

再不久，皇帝收復國都，派人去尋找她，在江南山水間，他們找到了她，可她已出家，成了一個尼姑。站在夕陽下，她一臉素凈，如一朵白蓮花。

選自《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