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年,《全日制義務教育音樂課程標準》(實驗稿)的頒布使得我國普通學校音樂教育由以前的德育化教育和技能化教育向“審美的音樂教育”過渡,但學界一直沒有停留過對“審美的音樂教育”是否就是音樂教育的本質(zhì)以及“以審美為核心”提法是否妥當這些問題的探討和批駁。據(jù)筆者研究,南京師范大學音樂學院的管建華教授在這一方面做了大量的研究工作。近年來,管教授在音樂界主流媒體上著述論文十余篇,批駁“審美的音樂教育”觀,極力論證“多元音樂教育觀”①。
在《“以審美為核心的音樂教育”哲學批判與音樂教育的文化哲學構建》一文中(下稱該文),管建華教授運用語言轉(zhuǎn)向后的現(xiàn)代西方各哲學流派的思想,如胡塞爾的現(xiàn)象學,伽達默爾的釋義學和現(xiàn)在西方很流行的羅蒂的新實用主義,作為其論證和構建新思想的方法,他首先提出“審美的音樂教育”是以“純粹美學”為基礎的,進而對“審美”這一屬于19世紀所謂“純粹哲學”或“純粹美學”的相關概念進行批判,得出“審美為核心的音樂教育”這一觀點是錯誤的;進而提出其“音樂作為文化的音樂教育的文化哲學建構”。在拜讀管老師這篇文章時,一方面為其獨到的角度和所運用的方法論所嘆服,一方面在與作者思想互動的過程中出現(xiàn)了一些疑惑,例如,對“審美”這一美學思想的哲學批判,能得出“審美教育”就是錯誤的這一論點嗎?哲學批判就是教育學批判嗎?這兩者是同一層面的問題嗎?再具體一點,新課標中的“以審美為核心”中的“審美”是否就是哲學批判中的“純粹哲學”“純粹美學”中的“審美”?再進一步思考,竟得出了一些可以商榷的東西,斗膽提出,共同探討。
一、哲學的批判等于教育學的批判嗎?
在管建華教授看來,審美教育其哲學來源是康德的美學思想,依據(jù)的是哲學語言轉(zhuǎn)向之前的主客兩分的認識論哲學基礎,它深深扎根在19世紀那個時代西方文化語境中,在該文第二部分,管教授引用了伽達默爾《真理與方法》這本書的觀點。他寫道:“《真理與方法》所提出的解釋學藝術經(jīng)驗是從審美意識的批判開始的,也就是近代康德主觀主義的美學的批判開始的,以便捍衛(wèi)那種通過藝術作品而獲得真理的經(jīng)驗,反對那種被科學的真理概念弄得很狹窄的美學理論……伽達默爾主張以藝術經(jīng)驗真理來替代審美經(jīng)驗,因此,該書一開始也涉及了對審美主客體、普遍性審美感知和審美體驗的批判?!雹诮又?,他闡述伽達默爾對審美主客體的批判、普遍性審美感知批判和審美體驗的批判?!百み_默爾正式提出:‘美學必須被并入解釋學中(他在這句話的每個字下加上了著重號)’。他認為:‘解釋學可以正確對待藝術經(jīng)驗,理解必須被視為意義事件的一部分,正是在理解中,一切陳述的(包括藝術陳述的意義和所有其他流傳物陳述的意義)才得以形成和完成?!雹墼谶@里,我們可知,伽達默爾是從他的解釋學的立場對康德的審美觀進行批判的,是典型的哲學話語體系內(nèi)的一種哲學對另一種哲學的批判,他的思維是哲學批判的思維而并非教育批判的思維。那么,我們想知道:這種對審美觀的批判是不是能得出對審美教育的批判,審美是錯誤的是不是等于審美教育也是錯誤的?伽達默爾豪不留情地批評了審美,是不是也毫不留情地批判了音樂教育是審美教育這種觀點?在我們看來,這些好像都沒有必然的聯(lián)系,“審美”和“審美教育”分別屬于哲學話語體系和教育學話語體系,顯然,管老師只是告訴了我們審美觀有其局限性這一哲學知識,但對審美的音樂教育為何就是錯誤的并沒有作更深入地說明。
為了力求論證有力,管老師還拿出當今反審美教育始作俑者的理論來當武器,這個人就是埃里奧特,但很遺憾,管老師也是借用埃里奧特從音樂作為客體的概念、審美感知概念、審美體驗的概念這三大批判來論證的,這使我們感到很不過癮,本以為伽達默爾從哲學方面對審美作出了批判,那作為以號稱反對和發(fā)展其老師雷默的思想而著稱的埃里奧特應該會從教育的層面告訴我們,為何審美的音樂教育是不對的,可是,他沒有告訴我們。在筆者看來,作為音樂教育哲學家的埃里奧特除了能說哲學家們的常用話語以外,還應該是教育學的話語體系中的權威。
二、中國的“審美”等于康德的“審美”嗎?
退一步講,假如我們承認“審美不好,因此審美的音樂教育就不好”這一推理是符合邏輯的,那我們還得看一看:中國審美教育中的“審美”和音樂新課標中出現(xiàn)的“審美”是否就是埃里奧特和伽達默爾所反對的那種康德純粹美學中的“審美”?如果不是同一概念,那管老師反駁審美的音樂教育從邏輯起點上就是有問題的。
開啟中國最早美育思想源頭的當屬1903年王國維在《論教育之宗旨》中的有關論說。1912年,時任教育總長的蔡元培在《對于教育方針之意見》一文中詳細論證了美育在教育方針中的重要地位。同年9月,美育被正式寫入教育宗旨。毋庸置疑,這兩位美育大師的思想深受康德、席勒、叔本華、尼采這些西方現(xiàn)代美學重要代表人物的影響。首先他們都極力推崇審美的獨立性和脫離實用、工具性的形而上的意義。這一點使得他們與梁啟超的文學藝術直接為道德和政治服務的美學思想同中國傳統(tǒng)的樂教思想形成區(qū)別。但是,他們是全盤吸收了西方的美學思想還是在繼承中作了本土化的改變?我們知道,西方審美思想以“審美無利害”“純粹審美”等核心概念唱出了感性對理性專制、壓抑的反抗,鼓吹恢復文化和人性中感性的應有地位。但是20世紀初葉的中國正處在現(xiàn)代化的初始階段,啟蒙理性、科學理性剛剛被介紹到國內(nèi),還不存在理性壓抑感性的想法;相反,啟蒙理性、科學理性還是啟蒙知識分子要加以鼓吹的東西。所以,以王國維、蔡元培為代表的美學家并不注重美和審美感性本身,而更注重通過感性來實現(xiàn)感性之外的某些社會功能。這不僅僅是當時中國特定的歷史條件所致,還因為這批美學家血脈中畢竟帶著中國傳統(tǒng)文化特別是儒家樂教思想的基因。從根本上說,他們注重審美教育中情感和人心的道德意義。這種由于文化差異和源于中國知識分子欲借西方思想文化以解決中國國民性改造和啟蒙問題的強烈意向,使得他們在吸收西方美育思想時不知不覺中產(chǎn)生了“誤讀”,而正是這種“誤讀”實現(xiàn)了中國審美思想的本土化轉(zhuǎn)變。這種既要關注審美獨立性又要關注審美社會功能的本土化特點,是以王國維的“無用之用”和蔡元培的“美術似無用,非無用也”這些貌似矛盾的話語形式,來支撐其間審美無利害性和功利性的微妙感覺。它將審美擺脫直接的現(xiàn)實功利目的和審美對任何人生本體論意義積極作用作了調(diào)和。這種本土化的,既注重審美的獨立性又不走向純粹審美;既注重審美對改造人心和國民性的功利作用又反對審美成為德育的工具和審美政治化的思想被專家稱為“審美功利主義”④。由此可見,中國的審美與西方的純粹審美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回事。在杜衛(wèi)看來,這“審美功利主義”實現(xiàn)了中國傳統(tǒng)美學向現(xiàn)代美學的轉(zhuǎn)換,它整整影響著中國一百年來的美學思想,可以稱為是中國的“現(xiàn)代美學傳統(tǒng)”。讓我們來關照中國百年來的音樂課程中的美育思想的發(fā)展,來進一步論證不僅僅從一開始,而且是以后的中國音樂課程的“審美”從來都不是西方美學中的“純粹審美”。
審美功利主義的思想在蔡元培的推動下曾影響了中國二三十年代音樂課程從課程標準制定到學校課程的具體實施??谷諔?zhàn)爭爆發(fā)后,學校的音樂教育思想是以國家利益為重,審美傾向于社會職責和愛國情懷的抒發(fā),西方的純粹審美在學校音樂教育中是沒有生存的空間的。解放區(qū)的學校音樂教育已經(jīng)出現(xiàn)審美附庸于意識形態(tài)的趨勢。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音樂課程沿襲了解放區(qū)的教學思想。而1957年后,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音樂教育逐步成為徹底的意識形態(tài)化的課程,成為過分承載學生道德教化的課程,這種課程又由于蘇式凱洛夫模式的影響,離審美更加遙遠。改革開放使我們迎接科學的春天的同時也迎來了美育的春天。但這個春天并不像人們想象中那么美麗,音樂教育繼續(xù)受“蘇式”模式影響趨于技術化;受一些政治導向的影響而趨于德育化。⑤在這,我們沒有看見半點“純粹審美”的影子。
當然,管老師要批判的是21世紀的新課標中的審美音樂教育思想,矛頭直指“以審美為核心”這句話。據(jù)筆者查證:這句話的原創(chuàng)是我國音樂教育家姚思源先生,在《音樂藝術的本質(zhì)特點與教育價值》中,姚先生寫道:“作為美育目的和手段之一的學校音樂教育,對德、智、體諸方面有巨大的滲透和潛移默化的作用,但最本質(zhì)最核心的東西,是培養(yǎng)少年兒童具有感知、理解、感受、體驗、評價、鑒別和創(chuàng)造音樂藝術美的教育,我們可以稱之為‘音樂審美教育’。即音樂審美為核心的音樂教育、教學工作。”⑥姚先生這篇文章寫于1987年初,在1989年9月召開“當代中國音樂建設學術討論會”所做的專題發(fā)言《試論我國學校音樂教育的建設與發(fā)展》中再次提出“學校音樂教育的核心是音樂審美的教育,通過美向德、智、體諸育發(fā)揮滲透和影響作用,而不應該離開審美這個核心,即超越音樂藝術的規(guī)律,片面追求它的德育和智育功能。”姚先生是針對當時音樂教育異化為德育附庸的弊端提出了要突出音樂審美的獨立性,但又不排斥審美對德智體的滲透和影響作用,不僅僅切中了中國音樂教育長期以來的問題要點,更重要的是標志著隨著中國人道主義思想的慢慢興起,“審美功利主義”在音樂教育界已開始復蘇。在經(jīng)過了十幾年的發(fā)展后,這種“審美功利主義”思想最終在國家基礎課程改革大潮中,以音樂新課標出現(xiàn)的“以審美為核心”的表述方式不僅得到了思想層面的繼承,更是真正走入了現(xiàn)實音樂課程的改造計劃(盡管這種表述方式有問題)。音樂課程在經(jīng)歷了一百年曲折的發(fā)展歷程后,回到了它宿命般的“審美功利主義”的思想原點。
由此可見,中國的音樂教育從來沒出現(xiàn)過康德式的“審美”。中國式的“審美”與西方文化體系下以康德為代表的“審美”是不能同日而語的,也就是說,兩者不具備可比性。管老師在文章中所用的從埃里奧特到伽達默爾對審美的批判,是一種西方語境下典型的現(xiàn)代哲學對古典哲學的哲學批判,但具體到中國文化的語境,“審美”這個概念已深深烙上中國特色的印記,此“審美”非彼“審美”。在該文第四部分,管教授終于回到中國音樂教育的語境中,對“以審美為核心的音樂教育”進行批判,但舉出的引證卻是一位音樂教育學者的《小學音樂新課程教學法》和《音樂新課程與示范教學案例》兩本書的有關內(nèi)容。在引用這些內(nèi)容之前,管老師寫道:“新的音樂課程提出了他的音樂教育哲學:‘以審美為核心的音樂教育哲學’。該種哲學認為:”⑦接下來就是這兩本書的大段內(nèi)容。這使我們很疑惑:第一,這兩本帶有濃厚教學法指導性質(zhì)的書能代表“該種哲學”嗎?第二,每個人對新課標都有自己的解讀方式,這兩本書是在解讀新課標的基礎上寫出的指導性用書,它遵循課程標準,但畢竟不是標準,不是哲學,不具備普適性,也是不能代言課程標準的。按理說,靶子有一個現(xiàn)成的,即新課標。為何管老師不直接把能代表“該種哲學”的新課標作為批駁的對象?這使得該段的論證比較勉強。
在筆者看來,我國的音樂教育學界應當弘揚批判精神,管教授在這方面為我們樹立了榜樣,但就該文來看他對新課標的“審美的音樂教育”的批判,是沒有切中要害的,甚至從一開始就有邏輯起點上的偏差,不能不說是一個遺憾。
①這些論文包括《中國音樂》2005年第一期上的“后現(xiàn)代教育學與音樂教育學”,第二期的“文化策略與世界多元文化音樂教育的思考”;第四期的“‘審美為核心的音樂教育’哲學批判與音樂教育的文化哲學建構”以及2006年第一期的“普通學校音樂學科教育學與音樂現(xiàn)象學教育學”。
②管建華《“審美為核心的音樂教育”哲學批判與音樂教育的文化哲學構建》,《中國音樂》2005年第4期第7頁。
③上文第9頁。
④杜衛(wèi)《審美功利主義——中國現(xiàn)代美育理論研究》,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⑤例如所謂的“大圈圈”、“小圈圈”理論。該理論認為“大圈圈”指的是德育,“小圈圈”指美育,不必另立一項美育,可以把它包含在德育的大圈圈里面,詳見1980年5月15日《文匯報》葉圣陶《體育、品德、美》一文。
⑥姚思源《論音樂教育》,北京師范學院出版社1992年版第26頁。
⑦管建華“‘審美為核心的音樂教育’哲學批判與音樂教育的文化哲學建構》,《中國音樂》2005年第4期第12頁。
(項目來源:全國教育科學“十一五”規(guī)劃青年專項:審美之維——百年中國音樂教育思想研究。課題編號:ELA080325)
資利萍 湖南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副教授,博士
(責任編輯 榮英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