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吉定
一群咕咕鳴叫著的大雁,在整個夜晚不停地飛過藍天。這次它們歸途遙遙,那南國浩淼的森林或者蒼茫的草甸將是它們的故園吧?時序已是秋天,在這個季節(jié)里,往往一件不經(jīng)意的小事,常會讓人感懷!
一個周六的下午,妻子急急忙忙要出門上班,女兒也上學去了,我忽然聽到樓下妻子好像正和誰說話。
非常熟悉的聲音,莫非是母親?但我很快否定了。這么熱的天氣,母親怎么能一個人來呢?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老家離這兒還有近百里路呢。更何況,以前母親要來,總會早早打來電話的。
我快速地打開了的窗戶,正想看個究竟,這時門鈴響了,我趕緊去開門,誰知佝僂著身子、顫悠悠拄著拐杖的母親正被妻子攙扶著站在門口。我趕忙接過母親的拐杖,扶她在沙發(fā)上坐了下來。看著眼前面容憔悴白發(fā)稀疏的母親,一絲難以言說的傷痛頓時掠過了我的心頭。
說實話,母親的這次到來,不僅沒能讓我高興,倒是讓我覺著意外。起初,我以為她是來城里看我們,一想又不對,幾天前我不是剛和女兒回老家看過她嗎?那天,看她的精神狀態(tài)還蠻好著呢。我沒馬上開口,一直等母親吃完我給她做的飯,休息了一會兒,我才責問起母親來:怎么一個人跑來?萬一在車上有個啥事情,或者下車你迷了路,我們怎么辦?我還央求母親說,以后可千萬別一個人出門了,行不行?
“我死不了,我不會有啥事!”母親賭氣著說。
我感覺母親心里似乎憋著什么委屈。
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孝子。自從我上學,再到以后參加工作將近三十年的歲月里,我除了節(jié)假日或者母親生日時,回老家看看母親外,平時總因為瑣事纏身,不能回家。慢慢的,我淡漠了和家人的親情,甚至母子的感情。我的故鄉(xiāng)之行,幾乎成了例行公事,或者干脆就簡化成去親戚朋友家串門了,卻很少抽出較長時間陪伴在母親身邊。而母親卻在她病重的時候,再三囑咐我的哥哥、姐妹們,千萬別把她生病的事告訴城里的我:一則怕影響我的工作,二則又擔心我跑回家看她,來回坐車又要增添我經(jīng)濟上的負擔。所以,多少年來贍養(yǎng)母親的重擔就一直落在了兩位兄長及姐姐妹妹的身上。
記得那年,我們兄弟三人分家,我和母親就跟隨大哥過日子,二哥留在老院里另起爐灶。再后來,我終于跳出農門,跑到城里工作,而母親卻一直留在鄉(xiāng)下。
其實,我并不想再抖落我家的往事,原因很簡單,一來家丑不外揚,二來我怕我的固執(zhí)和淺薄讓親情化為烏有。但是今天,我卻還想再說一說。
二哥聰慧、耿直、熱情,為人光明磊落,人品善良純正。只可惜那些年,為了能讓大哥讀書,跳出農門,二哥僅讀了兩個半學期(不足一個學年)的書,就輟學當了村里的羊倌,再以后就成了一名地道的農民。大哥是“公家的人”,用老家里的話講,就是個吃皇糧的。而我一輩子最不能忘卻的就是我的二哥!
記著母親常常給我們憶苦思甜,說五七、五八那兩年,你的兩個兄長差一點兒餓死!那時候,家家窮得揭不開鍋,吃的大多是榆樹皮、野菜,或者是今天連豬狗都不愿意聞一聞的蕎麥皮。由于人們吃不到一點兒油星兒,個個都渾身浮腫,有的人就活活給餓死了。那時,父親已患上了糖尿病,吃不夠,喝不夠,但為了能將大哥撫養(yǎng)成人,所以他們吃“飯”的時候,總要將鍋底比較濃稠的野菜糊糊留給大哥喝。假若偶然能喝上一點玉米面糊糊,父母就一定將碗里的生面疙瘩,一粒一粒夾起來放在大哥的碗里,生怕把他餓壞了。
父母撫養(yǎng)我們的那份甘苦,真是一言難盡??!
剛好就又想起了前幾天讀到的一篇文章:《今天,我們如何盡孝》。這篇文章是因全國婦聯(lián)老齡工作協(xié)調辦、全國老齡辦等共同發(fā)布了新版“二十四孝”行動標準后引起社會上熱議而刊發(fā)的。
元代郭居敬的“二十四孝”,如“孝感天地,戲彩娛親,鹿乳奉親、百里負米、嚙指痛心、蘆衣順母”等等孝行,想想我們自己,可都遠遠沒有做到呀!
今天的二十四孝(“新二十四孝”),我們到底又做到了哪些?“父母在,不遠游”,社會的大變遷,讓孝子們只能苦笑了;“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現(xiàn)代生活,太多欲望,孝子們連自己都迷失了,還顧得上雙親嗎?能跟父母心理溝通嗎?能陪父母外出旅游嗎?起碼陪父母看一場電影,我們做得到嗎?像我,陪著母親在地里鋤上一次草,或坐在床頭拉拉家常,我有過這樣的閑情嗎?
因此我就又想到了《論語·為政》里有人向孔子問孝的事。一件是孟懿子問孝道于孔子。孔子曰:“無違”;一件是孟武伯問孝,孔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孔子弟子子游問孝,孔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ǎng),至于犬馬,皆能有養(yǎng),不敬何以別乎?”還有一件是子夏問孝,孔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
什么意思呢?第一件事是孟懿子問孝道與孔子,孔子就告訴他:“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不違以上事親之禮,即為孝了;第二件事是孔子回答孟武伯問孝:“言孝子不妄為非,為疾病然后使父母憂”;當孔子回答他的弟子子游什么是孝時說:“做人子的,養(yǎng)親需要有恭恭敬敬之心才算是孝。若只知飲食供奉而無恭敬之心,那么與養(yǎng)犬馬又有何不同呢?”最后一件是說子夏問孔子什么是孝,孔子就對他說:“奉事父母,以和顏悅色為難!若單是代父兄服勞做事,有酒食請父兄先吃,這種小事,難道可算孝道嗎?”
若以此為鑒,我們實在覺著汗顏了。突然間我終于明白這次母親為什么一個人出走?怕應該是我們對母親沒能盡孝心,在一些具體事情上,我們還有很大的欠缺的緣故吧!
我們怎能忘記給我以生命,給我以強健身體的母親?
我們怎能忘記給了我數(shù)不盡的關懷、掛念和體諒的母親?
我們還怎能忘記曾把自己作為一粒種子,永遠種在了那個窮鄉(xiāng)僻壤、苦了自己一輩子的母親呢?
落葉無聲,今夜的窗外惟有寂寥的雁聲了。大雁尚且依戀故土,遠游回鄉(xiāng),而我們這些自詡四海為家的壯士們呢?此刻,我突然感覺到我的這些文字的蒼白與無奈。我知道,有好多話我還沒有說出來;而較之于母親的大愛,我的那些愧疚與不安,恐怕要永遠羞怯在心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