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任芙康
勇敢的書生
●文/任芙康
瞧這直露的標(biāo)題,就知文無懸念,無非欽佩某人面若書生,卻舉止果敢之類。確乎如此,想痛腦殼,未覓得一個含蓄的篇名。
滬上陳歆耕,操持一家文學(xué)類報章。幾年下來,版面中素有的生氣、靈氣不減,又鋪排出驚人的銳氣與浩氣?;畋膩y跳的一份周報,讓人恨愛交加,火速躋身文壇媒界重鎮(zhèn)。然陌生者有所不知,如此敢作敢為的男人,卻是一位靦腆文弱的書生。因他面部線條毫無粗獷可言,有人猜其“凜然”的頂級狀態(tài)會是什么樣子?另有人打趣,可別寄望過高,“緊鎖眉頭”而已。
宜興城外“農(nóng)家樂”的餐桌上,食客們偶然獲知,在座的某男某女,年少相熟,系家鄉(xiāng)同期文學(xué)輔導(dǎo)班學(xué)友。好似熱油點水,頓時滿桌鼎沸。如今已成文壇名媛的某女,溫良隨和,放任他人表演機靈。而此刻的某男,儼如羔羊,手足無措,赧赧然不敢抬頭看人。通常飯局中調(diào)侃出的少年浪漫,莫須有的成分十之八九,尷尬的當(dāng)事人女性居多,眼前卻是男性害羞,又臉皮薄至這步田地,實在出人意料。這位某男,便是歆耕。
生活中拘謹(jǐn)如斯的歆耕,此番宜興赴會,舍棄方便快捷的高鐵,獨身駕車而來。交談之間,方知他開車多年,仍深陷“酷愛”,且醉心高速度與長距離??此w單力薄,聽他輕言細(xì)語,不禁想我自己,癡長大把年紀(jì),一九六九年開車,軍中任過汽車排排長,竟向來怯于快車,并始終畏懼長途。老弟映襯之下,頗覺自慚形穢。僅此一端,對“多元”的歆耕,你必得刮目相看。
此君別異,辦報紙不消停,寫文章不安分,路數(shù)讓人不解,而其實別有會心。就說歆耕熱衷的文學(xué)爭鳴,恰因他深諳一理,何等沸沸揚揚的筆墨官司,終究不過紙上的兵荒馬亂,壓根兒無傷大雅,反倒是言路廣開,世道清明的佐證。文壇等同五行八作,流行種種江湖把戲。于他而言,有的果真不知,有的知而佯裝不知,有的知而廣而告之??梢姡Цm為書生,但絕非“書生氣十足”的書生,更遠(yuǎn)離“百無一用是書生”的書生,乃徹頭徹尾“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的書生也。
且欣賞他一些文章的標(biāo)題:《遏止“經(jīng)典化”的沖動》、《“毀”人不倦的文學(xué)批評巨星》、《當(dāng)代作家的語病》、《文學(xué)獎亂彈》、《泡沫書評家的破滅》、《誰讓你是名家呢?》、《豈可不了了之》、《胡吹亂捧病因考辨》……
上列題目,無一空泛,無一飄逸,無一寫意,悉數(shù)開門見山,讓人目擊赤裸裸的觀點。亦像柄柄劍戟入眼,锃亮到毫無世俗塵埃,寒光閃現(xiàn)中,分明帶著幾縷血絲。讀這種掛羊頭賣羊肉的誠實文字,你斷然讀不出口齒含混,讀不出欲言又止,讀不出語焉不詳。歆耕終日無閑,曾自嘲如陀螺亂轉(zhuǎn)。他這些磊落光明的篇章,遂多半產(chǎn)自月落星稀的時辰。窗外街燈寂寞,屋內(nèi)夜深人靜,報館“總編”下班返家,電腦桌前,唯有隨筆作者陳歆耕,唯有前軍事記者陳歆耕,亢奮著,放縱般地敲打出淋漓痛快的句子。
眼下文壇,興旺與墮落,交相輝映。區(qū)別只是,前者擁有一唱百和的歌手,后者匱乏說三道四的殺手。殺手稱謂,聽來礙耳,我不愿妄比歆耕。但在文學(xué)批評競相炫示學(xué)術(shù)、炫示客觀、炫示仁慈的對比下,好惡分明的殺手,個個真誠百倍。我因職業(yè)浸染,卅年如一日,打心眼兒里喜愛殺手,常將與他們呼朋引類,引為人生快活。
書生可敬,往往象征學(xué)問和教養(yǎng)。因此,僅有沖天豪氣,欠缺書生氣質(zhì)的人,不宜交往;但徒具書生派頭,實則八面圓通之徒,更不宜交往。陳歆耕有書生的儒雅,有軍人的耿介,二者兼?zhèn)?,天賜賢良,故而值得結(jié)交,適于仿效。
2014年5月20日于津門
(本文系陳歆耕新著《各打五十大板》的序言)
《各打五十大板》(文化隨筆集) 作家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