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淑瑤
(閩江學院 愛恩國際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0)
艾米莉·狄金森是19世紀美國文壇最偉大的詩人之一,她的詩風清新雋永,筆鋒凝練,內(nèi)涵深邃。大衛(wèi)·波特曾這樣說過:“對于艾米莉·狄金森而言,單獨一個詞就能包含所有意義,無需上下文增詞或限義。”[1]135
狄金森擅長用凝練的比喻表達抽象的內(nèi)心世界,其中“光”與“熱”是她最常采用的隱喻,據(jù)筆者統(tǒng)計,狄金森的近1 800首詩作中,就有170個“sun”(太陽),232個“day”(白晝),82個“l(fā)ight”(光),72個“noon”(正午),這還沒算上它們的近義詞,其他與“熱”相關的隱喻如油燈、燭火、烈焰、火山等則更是不勝枚舉。然而這些詩的真實喻意,在詩人的刻意留白之下卻如云山霧罩,難以捉摸。在筆者看來,狄金森的“熱”意象有內(nèi)外雙重喻意。
溫迪·巴克指出,狄金森對于天氣變幻、光線強弱轉化以及日夜交替時間推衍都極為敏感[2]81。與同時期的許多詩人一樣,狄金森的詩作中隨處可見自然界的光與熱、日與夜,然而這些意象卻并不像其他詩人表達的那樣美好,詩人似乎抱持著奇特的矛盾心理,一方面大聲詠唱,一方面又憂心忡忡。
狄金森的詩作中不乏歌唱白晝、贊美太陽的詩篇,比如第113首詩中,詩人在迷霧中失去方向,不斷追尋著白晝,“這里是迷霧/那里是迷霧/而之后是——白晝”;在第480首詩中,詩人更是將愛人比作日出,大聲說出“因為他是日出,所以我愛他”。然而在這樣的熱愛背后,詩人卻又反復表達著她的隱憂,比如在第245首詩中,狄金森給讀者描繪了這樣一個場景:
I held a Jewel in my fingers—
And went to sleep—
The day was warm, and winds were prosy—
I said “’T will keep”—
I woke…and chid my honest fingers,
The Gem was gone—
And now, an Amethyst remembrance
Is all I own—
手握珍寶的“我”在日暖風輕中悄然睡去,待到一覺醒來,珍寶卻從“我”誠實的指間消失了(The Gem was gone—)。正是由于日光煦暖(The day was warm),“我”放松了,卻因此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這樣說來,“白晝”即使不是詩中那個偷走珍寶的竊賊,也算是竊賊的幫兇。芭芭拉·莫斯伯格指出,這首詩歌中的“珍寶”其實隱喻作者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的靈感,詩人的創(chuàng)作被“溫暖的白晝”所影響,無奈地終止了[3]172。
無獨有偶,在第1 437首詩中,綠葉上的露珠隨著太陽升起而消失了,詩人稱之為一個“可怕的悲劇”(Attested to this Day/That awful Tragedy),“兇手”或許是sun,或許是day,總之,是大自然的熱度,無情地帶走了滋養(yǎng)生機的露珠。這樣類似的“消失”,似乎喻指著作者內(nèi)心深處對大自然所給予的外在的“熱”所表現(xiàn)出的隱隱的擔憂與恐懼。
可見,詩人所追求和熱愛的,似乎同時也是她所害怕和擔憂的,要解釋這種奇怪的矛盾心理,我們得回到她的詩中尋找問題的根源:
Good Morning—Midnight—
I’m coming Home—
Day—got tired of Me—
How could I—of Him?
Sunshine was a sweet place—
I liked to stay—
But Morn—didn’t want me—now—
So—Goodnight—Day!
I can look—cant I—
When the East is Red?
The Hills—have a way—then—
That puts the Heart—abroad—
You—are not so fair—Midnight—
I chose—Day—
But—please take a little Girl—
He turned away!
詩人以一個小女孩的口吻,表達了她在晝與夜之間的選擇,夜并不美好,她選擇白晝,因為那里陽光很美(Sunshine was a sweet place—),然而白晝卻拒絕了她的請求(He turned away)。如果說,這首詩里對于詩人被拒之門外的原因諱莫如深,那么在第613首詩中,她則直接說“他們把我關在詩歌的門外”(They shut me up in Prose),因為他們需要她“安靜”(they liked me “still”)。
第248首詩中,當詩人被關在天堂之外時,她則問道:“是我歌唱——太大聲了嗎?”研究者認為,“唱歌”在詩人筆下往往帶有“寫詩”的喻意。因為詩人的詩歌創(chuàng)作,她被拒絕了,她不能待在有著美好陽光的白晝里,因為她不夠“安靜”,因為他們不許她“歌唱”,而這些外在的、來自大自然的“熱”,即便是“溫暖”的,也會帶走她的“珍寶”。
狄金森知道,她并不符合世俗眼中19世紀中產(chǎn)階級白人女性的理想形象,在那個年代,“女詩人”這樣的頭銜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在她的詩歌和書信里,狄金森常常將她從外部世間感受到的來自俗世的壓力和束縛具象化成“白晝”、“太陽”、“正午”等外在的“熱”,例如,她將永遠操持不完的家務比作broad daylight[4]133,更是將世俗約定俗成的夫權至上觀念比作mighty sun與burning noon[4]93,俗世的生活如陽光遍地的白晝,只會讓她的詩歌創(chuàng)作天賦與創(chuàng)作熱情漸漸消亡。
溫迪·巴克指出,白晝明亮的光線能將世間一切顯形,使之符合大多數(shù)人定義的形象,然而這樣的光線卻會讓詩人失去詩歌創(chuàng)作的冥想空間[2]88,詩人本能地知道,要想堅持詩歌創(chuàng)作,她只能掙脫束縛,從俗世中逃離,因為這是她所能想到的保有手中“珍寶”的最好方式。
Doom is the House without the Door—
’T is entered from the Sun—
And then the Ladder’s thrown away,
Because Escape—is done—
白晝陽光溫暖舒適,這樣的“外熱”卻迫使詩人半生與世隔絕。在狄金森的詩歌中,還存在著另外一種“熱”。不同于“外熱”,狄金森并不用溫暖美好的詞形容它,“燈”與“火”是最常用的比喻詞,“燃燒”是它最常用的意象,它來自詩人的內(nèi)心世界。比如第233首詩:
The Lamp burns sure—within—
Tho’ Serfs—supply the Oil—
It matters not the busy Wick—
At her phosphoric toil!
The Slave—forgets—to fill—
The Lamp—burns golden—on—
Unconscious that the oil is out—
As that the Slave—is gone.
詩人將詩歌創(chuàng)作比作“油燈”,在內(nèi)心燃起。這種內(nèi)在的“熱”的喻意與外在的“陽光”那樣的喻意完全不同,“陽光”將溫暖遍布世間角落,而“油燈”影響的范圍卻只在周圍數(shù)步而已。然而,“油燈”影響的范圍雖然有限,時間上卻能長久不衰,即便燈油用盡,燈火也不會熄滅(The Lamp—burns golden—on—)。
狄金森曾經(jīng)指出,即使有一天她死去,她的作品也不會消亡,這一切都是來自語言的力量,因為語言自身的力量遠遠超過作者所賦予的含義,并不以作者的意志為轉移,因此,它對后世讀者的影響與其說是來自作者,不如說是來自文字自身的生命力(A word is dead/When it is said,/Some say./I say it just/Begins to live/That day)。
由于電能是不可再生的資源,那么其使用就有所限制,所以,開發(fā)利用熱能、太陽能等新型能源特別重要。建筑的節(jié)能設計,應充分考慮其可再生特點,以減少使用耗能大、功率高的設備,并消除對電能的依賴性;此外,智能化建筑電氣的設計裝修過程中,其墻體及裝飾物都可選擇新型環(huán)保節(jié)約型材料,以降低電能功耗,使其節(jié)能效果得以提高。
在第952首詩中,詩人再度將這種文字本身固有的生命力與“火”聯(lián)系起來。一個安靜的話語可以將火花化為熊熊大火,這樣的“熱”熾烈而暴亂,極易失控,所以必須有技巧地謹慎處理(Let us deport—with skill—/Let us discourse—with care—)。
1862年秋天,狄金森在給希金森的信中坦承說:“我的一生中沒有君王,我又不能統(tǒng)治我自己,每當我想組織一番時——我小小的力量就會爆炸——燒得我一團焦黑。”[4]271這樣強大的力量,如果沒有足夠的技巧,根本無法駕馭,只能將詩人燒的一團焦黑。在詩人看來,詩歌的創(chuàng)作的過程,就是在內(nèi)心世界熔煉珍寶的過程,文字的勃勃生機如烈焰炙烤,失控只在一息之間。
然而,即便承受著這樣“被燒成一團焦黑”的痛苦,詩人依然將詩歌創(chuàng)作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I reckon—when I count it all—
First—Poets—Then the Sun—
Then Summer—Then the Heaven of God—
And then—the List is done—
To Comprehend the Whole—
The Others look a needless Show—
So I write—Poets—All—
如詩中所說,她將“詩人”放在名單的首位,比“太陽”和“上帝”更為重要,因為在她看來,詩歌包容一切(To Comprehend the Whole—),其余都變成了可有可無的存在。
因此,狄金森放棄了也許溫暖、也許美好的俗世生活(“外熱”),追尋著詩歌創(chuàng)作中文字的勃勃生命力(“內(nèi)熱”),她為此而與世隔絕,終生未嫁,創(chuàng)作了近1 800首詩作,其作品成為世界文學寶庫中的燦爛珍寶。正如她自己在詩中說的,她絕不能“安靜”,因此“掙脫他的囚籠/——大笑”。
參考文獻:
[1] PORTER D.The Art of Emily Dickinson’s Early Poetry[M].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66.
[2] BARKER W.Emily Dickinson and poetic strategy[M]//WENDY M.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Emily Dickinson.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2.
[3] MOSSBERG B,ANTONINA C.Emily Dickinson:when a writer is a daughter[M].Bloomington:Indiana University Press,1982.
[4] EMILY D.The Letters of Emily Dickinson[M]//THOMAS H.Johnson and Theodora Ward.Cambridge,MA: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