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杰
日藏《全芳備祖》刻本時代考
程杰
日藏《全芳備祖》是宋刻還是元刻,迄今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該本字體、版式與南宋建本《方輿勝覽》、《事類備要》等基本一致,當出于宋末建陽同一書坊系統(tǒng),是宋本無疑。避諱不嚴,多有簡體、俗體字等現象,也見于同時《事類備要》等南宋建本,不能作為否定《全芳備祖》為宋本的依據。元大德二年(1298),方回已記及《全芳備祖》坊本。保守地說,其刊刻時間在宋理宗寶祐五年(1257)至元成宗大德元年(1297)的四十年間,但一般不會延至元朝,最有可能在宋度宗咸淳年間(1265-1274)。
《全芳備祖》 陳景沂 日藏刻本 時代
《全芳備祖》是南宋后期編輯、印行的植物(“花果卉木”)專題大型類書,被植物學界、農學界譽為“世界最早的植物學辭典”[1]吳德鐸:《〈全芳備祖〉跋》,陳景沂《全芳備祖》卷末,〔北京〕農業(yè)出版社1982年版。。其大量輯錄“騷人墨客之所諷詠”[2]陳景沂:《全芳備祖序》,《全芳備祖》卷首。,尤其是宋代文學作品,因而堪稱宋代文學之淵藪。所輯資料極為豐富,“北宋以后則特為賅備,而南宋尤詳,多有他書不載,及其本集已佚者,皆可以資考證”[3]永瑢、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卷一三五《全芳備祖》提要,清乾隆武英殿刻本。,是宋集輯佚、??钡闹匾Y源,為文獻學界所重視。1982年農業(yè)出版社出版影印日藏刻本,使這一在我國久已銷聲匿跡的原刻在七百多年后重新與國人見面,為植物學、農學、文學、文獻學界推為當時盛事。
然而日本所存刻本究竟出于何時?一般稱它為宋本,而包括唐圭璋先生等不少學者都懷疑其為元本,迄今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筆者近年承農業(yè)出版社之約整理《全芳備祖》,對這一問題有所涉及,最終我們認為,日藏《全芳備祖》刻本應屬宋代無疑。茲就我們的探索和思考,與學界方家同仁分享。
該書藏于日本,日本方面的情況不太明確。僅就民國間我國學者東瀛訪書的有關記載可見,當時多認該本屬于元刊。董康《書舶庸譚》卷二記載,1927年2月28日在京都帝室圖書寮所見《全芳備祖》殘本為“元刊本”,傅增湘《藏園群書經眼錄》卷十著錄該書也稱“元刊本”,附注“己巳(引者按:1929年)十一月十一日觀”。兩人記載如此一致,說明當時日本帝室圖書寮的該書題簽、目錄索引或有關著錄即稱“元刊本”。這一說法在日本可能由來已久,據天野元之助《中國古農書考》一書有關日本文政八年(1825)抄本《全芳備祖》的著錄中既稱該抄本題“影鈔元槧殘本”,該本卷數與今見刻本完全相同,顯然是指該本的影寫本。這表明,所謂“元刊本”的說法在文政八年之前就已出現。
董、傅二氏訪書后不久,關于該書是“宋本”的說法也已出現。1928年,商務印書館董事長張元濟等人赴日訪書,曾商議以交換資料的方式請日本拍攝此書,幾年后、大約三十年代中葉膠片寄達上海[1]楊寶霖:《〈全芳務祖〉版本敘錄》,〔北京〕《古籍整理出版情況簡報》第214期(1989年)。,時任暨南大學中文系主任的鄭振鐸有可能見到膠片,今國家圖書館可見鄭振鐸所藏鈔本前集卷十四葵花門“碎錄”有8處標明用“宋本”校過,所謂“宋本”,應即指這套刻本照片。鄭氏稱其為“宋本”,或出于自己的論斷,但也有一種可能,日本方面這時有了新的說法。至遲到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期,據科技史學者吳德鐸回憶,在有關書目中已發(fā)現日本皇宮圖書寮藏有《全芳備祖》的宋刻殘卷[2]吳德鐸:《文心雕同》,〔上?!硨W林出版社1991年版,第246頁,第249頁。,也就是說,至遲這個時候有關日藏刻本所屬時代已由原來的“元刻”轉向“宋刻”。日本天野元之助《中國古農書考》也提供了這方面的信息,1972年日本內閣文庫的木藤久代曾建議他將文政八年抄本改稱“影宋”本,因為該影寫本的底本是宮內廳書陵部所藏是宋末刊本[3]〔日〕天野元之助:《中國古農書考》,〔北京〕農業(yè)出版社1992年版,第108頁。。也就是說,至遲這個時候,日本方面也已有了“宋刊本”的明確說法。
1979年,日本有關方面將該書全部照片運來我國,同時中日各大媒體競相報道,均稱該本為宋本。1982年,我國農業(yè)出版社影印本卷首梁家勉序言、吳德鐸跋文也均稱該本為宋本。這應是當時中日雙方學界和媒體一致的說法。這一影印本的出版,為社會各界使用此書大開方便之門。
也正由此開始,關于宋刊、元刊的分歧再次挑起。就在農業(yè)出版社版面市不久,李裕民、楊寶霖等學者陸續(xù)撰文提出異議,認為該本不會出于宋代,應屬元刊[4]李裕民:《略談影印本〈全芳備祖〉的幾個問題》,國務院古籍整理出版規(guī)劃小組編《古籍整理出版情況簡報》第99期(1982年12月20日);楊寶霖:《〈全芳備祖〉刻本是元槧》,《黃石師院學報》1983年第3期;吳家駒:《關于〈全芳備祖〉版本問題》,〔上?!场秷D書館雜志》1987年第6期。。綜合他們的意見,主要有這樣四點理由:一是日人稱作“元刊本”在先;二是書之行款、裝飾風格等更多體現元版的特征;三是有不少未避宋諱的現象;四是出現不少簡化字、俗體字,這也是元版書的一個特征。這些意見似乎產生了一些影響,如唐圭璋先生在稍后《記〈全芳備祖〉》一文即稱“刻本似為元刻而非宋刻”[5]唐圭璋:《詞學論叢》,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693頁。。最典型的莫過吳德鐸,吳氏是農業(yè)出版社版影印本的主要發(fā)起人,在該書跋文中曾盛贊該本為宋刻。但到了1990年的《〈全芳備祖〉述概》一文中則改變了先前的說法,稱“可能是元朝刊本,更可能是部分宋版、部分元刊的遞修本”[6]吳德鐸:《文心雕同》,〔上?!硨W林出版社1991年版,第246頁,第249頁。,自稱受到了李裕民、楊寶霖等人的影響。
但似乎這種否定的意見并未得到普遍的認同。2002年線裝書局《日本宮內廳書陵部藏宋元版漢籍影印叢書》、2012年上海古籍出版社《日本宮內廳書陵部藏宋元版漢籍選刊》影印該本均仍稱宋刻,編者的有關說明對前人的異議只字未提[7]安平秋、楊忠等:《〈日本宮內廳書陵部藏宋元版漢籍影印叢書〉影印說明》,〔北京〕《中國典籍與文化》2003年第1期。。因此,至少在我國,談及此書版本者仍多是各持己見,并未發(fā)生實際的交集和碰撞。關于該本是宋刻還是元刻,至今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有必要認真對待。
關于刻本的時代,首先可以排除的是明、清兩代,迄今未見有任何明、清新出刻本的信息,剩下的就只有宋、元兩代?,F存刻本并不完整,十四卷前的部分即在缺失之列,有關該書的序言之類只能從抄本中尋覓。抄本只見兩篇宋人序言,未見有宋以后的任何序跋、題記之類文字,因此該本被視為宋本,有其當然之理,但僅此一端,遠不充分。問題的關鍵就在于否定的意見是否可靠。在否定的四條理由中,日人關于宋本、元本的說法,都未說明具體根據,因此孰先孰后意義不大。如今原書俱在,應該回到殘存刻本本身來考察。以下我們首先就否定宋本的關鍵理由逐一進行考察,進而綜合其他信息,提出我們的思考和看法。
圖1 左為上海圖書館藏宋咸淳刻本《方輿勝覽》目錄書影,右為日藏刻本《全芳備祖》后集目錄書影。
圖2 左為國家圖書館藏宋刻本《事類備要》書影,右為日藏刻本《全芳備祖》書影。
宋本否定者認為,《全芳備祖》刻本的字體、行款、版面風格、標題裝飾等都與元廣陵泰宇書堂刻本《類選群英詩余》、安椿莊書院刻本《新編纂圖增類群書類要事林廣記》、四部叢刊影元刻本《朝野新聲太平樂府》等比較接近,而與常見的宋版書差異較大,因而不能視為宋本。
這顯然是將宋版書的特征簡單化了,其實宋版書本身從事者有官刻、家刻和坊刻,時間上有北宋、南宋,區(qū)域上有浙刻、建刻、蜀刻,內容上有經、史、子、集等諸多不同,不能簡單地、教條地一概而論。近三十年,隨著古籍版本學的深入發(fā)展,人們對現存宋版書的了解、掌握越來越豐富。按照楊寶霖氏的論證方法,我們拿《全芳備祖》刻本與目前已經確認的同類宋版書來對比,會發(fā)現有更多接近,甚至完全相同的情景。
我們來看刻本《全芳備祖》和宋末建本《方輿勝覽》的書影(圖1):這是兩書的目錄,版心細黑口,雙黑魚尾,左右雙邊,上下單邊,類目的黑塊白文,大字的顏體風格,小字的歐體風格等都極為相似。
再看《全芳備祖》與宋建本《事類備要》的正文(圖2):標題上的燕尾加圈裝飾(一般都認為是元代建本的特征之一),“事實祖”與“事類”的長方塊墨圍裝飾,“后集”、“別集”等橢圓型黑質陰文,更重要的還有大、小字的字體風格等,都幾乎如出一手。三書的行款,《方輿勝覽》與《事類備要》均半葉有界14行,《方輿勝覽》行23字,《事類備要》行24字,《全芳備祖》半葉有界13行,行24字,可見行款相似,大同小異。
如果再仔細地審視一下楊寶霖氏所說三種元刻本,雖同為細黑口,與《全芳備祖》一致,但線口象鼻較《全芳備祖》稍粗。第三種即《朝野新聲太平樂府》更是四周單邊,字體也明顯帶有趙體風格,與《全芳備祖》差異最大。因此,我們說,就字體、版式風格而言,《全芳備祖》刻本與宋建本更為接近,甚至完全吻合。我們用于比較的《方輿勝覽》為祝穆所編,今見刻本《全芳備祖》每卷編者署名有“祝穆訂正”字樣,《事類備要》中的植物類內容主要是抄錄《全芳備祖》[1]請參見楊寶霖:《〈古今合璧事類備要〉別集草木卷與〈全芳備祖〉》,〔北京〕《文獻》1985年第1期。,三書編者為同時人,三書之間的關系極為密切。綜合編者、體例編排,尤其是上述版式、行款、字體等因素可見,《全芳備祖》應與宋本《方輿勝覽》、《事類備要》一樣,均具祝家編刊風格,同屬宋末福建建陽一帶的坊刻本[2]關于南宋建本的版式、字體特征,可參閱黃永年《古籍版本學》,〔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85-87頁。。
否定者認為刻本多有不避宋諱的現象,因而不出宋代。李裕民、楊寶霖、吳家駒氏都指出這一點,且舉示不少例證。帝名避諱有正諱、嫌名之不同,三氏所舉多為嫌名。《全芳備祖》刻本中帝名正諱一般都回避了,只有少數疏漏,而對嫌字則避之不嚴。
宋人避諱之例最繁,世所公認。但像學者所指出的,官刻和坊刻有所不同。一般說來,官刻較嚴,而坊刻較疏[3]黃永年:《古籍版本學》,〔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86頁。。尤其是像《全芳備祖》、《方輿勝覽》、《事類備要》這樣的類書,避諱尤多茍且不嚴的現象。茲舉《事類備要》為例,該書與《全芳備祖》性質、內容、序署時間最為接近。我們就《中華再造善本》所收該書中明確的宋刻頁面(另有一些缺頁由他本配補)統(tǒng)計,涉宋光宗名諱“惇”字共36處,其中缺書1處,缺末筆19處,以“厚”、“焞”字改換2處,而直書未避達14處。孝宗名諱“慎(昚)”字共有169處,其中有50處直接書寫,未作任何處理。我們只是挑選了與《全芳備祖》書序署時最近三世中,筆畫比較特殊(惇)或出現頻率較高(昚、慎)的兩個帝諱進行查驗,就有三分之一的諱字疏漏不避。還有欽宗名諱“桓”字,《事類備要》續(xù)集卷二八“桓”姓條,全部內容為一頁(今影印本兩頁)篇幅,有大字、小字、黑質陰文等共13個“桓”字,均未見缺筆。
這些都是正諱,至于嫌名,避之更疏。如理宗名“昀”,“筠”、“勻”均為嫌字?!妒骂悅湟返乃慰滩糠止渤霈F“筠”字30處,只有3處缺筆,“勻”字26處,無一處缺筆。不僅是《事類備要》、《全芳備祖》這樣的市俗類書,即便是同時文人正規(guī)別集,這樣的現象也不在少數。如宋端平刻本楊萬里《誠齋集》[4]此據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日本宮內廳書陵部藏宋元版漢籍選刊》影印端平初刊本,《四部叢刊初編》繆氏藝風堂影宋本大致相同。,全書“恒”字凡4見,均缺筆(卷九五、卷一○九);“曙”字共兩見(卷七、卷一○七),均不避;其他御名如“頊”(卷九五)、“煦”(卷一一四)、“擴”(卷九二)等都有漏不及避的現象??梢娝稳吮苤M,其例甚繁,而實際操作遠不像清朝那樣嚴格,在《事類備要》、《全芳備祖》這樣的坊刻類書中,尤其明顯。因此《全芳備祖》刻本諸多不避宋諱之例,并非如論者所說,是元刻本回改未盡,而應是宋刻原就避之不嚴,不能作為否定其為宋本的依據。
否定者又說,《全芳備祖》刻本出現大量的簡化字、俗體字,這非宋本之應有,而是元刻之常態(tài)。這一說法錯誤性質同上,都是將宋本、元本之差異過于簡單化。坊刻類書,以贏利為主要目的,書商貪圖速度,刻工為求簡便,使用簡體、俗體,由來已久,宋末建本尤為明顯,并非元朝坊書才有。上海圖書館藏宋末建本《方輿勝覽》中,“無”作“無”,“於”作“于”、“國”作“國”、“雙”作“雙”、“盡”作“盡”的現象不在少數。而同時《事類備要》中,這類現象就更為頻繁,訪書續(xù)集卷四九“誠齋與陳提舉”一條中,“齊”、“無”、“舉”、“禮”等簡化字就出現了10處,別集卷四○荔枝門“事類”中,“無”、“寶”、“遷”、“齊”、“譽”、“于”、“爾”、“數”、“體”、“與”、“興”等多為簡體或俗體。這些簡體、俗體字的筆畫寫法,《全芳備祖》、《事類備要》兩書均完全相同,另如“學”作“斈”,“叉”作“義”等也都完全一致。結合兩書內容上的部分抄襲雷同,我們可以說,《全芳備祖》刻本與宋刻本《事類備要》應出于建陽同一家書商、同一班寫刻匠手。因此以字見簡體、俗體來否定其為宋刻,也不可靠。
上述三點不難看出,否定《全芳備祖》為宋刻本的幾點理由都不能成立,而諸多跡象表明,刻本《全芳備祖》與宋建本《方輿勝覽》、《事類備要》同出一爐,屬于宋末建陽同一書坊系統(tǒng)的刻本,應即祝家編刻之產品。除了上述三點外,還有兩方面的信息可以進一步證明我們的判斷。
1.《全芳備祖》序言和正文中凡遇“國朝”、宋帝廟號及其他指稱宋帝處多頂格和空格書寫。以農業(yè)出版社影印本為例,第561頁“哲宗”、第912頁“國朝”、第1052頁“宸”、第1395頁“太宗”、“上”、第1456頁“仁宗”諸處或頂格,或空格,或為該條起首,上為小字,余無例外。這些都是刻本存卷所見??瘫練埲倍娪诔镜牟糠?,也有這種情況,今南京圖書館所藏、原丁丙八千卷樓所藏抄本是現存抄本中與刻本最為接近的一種。該本后集卷二五山藥門事實祖之“山藥本名薯蕷,唐時避德宗諱,改下一字,名曰薯藥。及本朝,避英宗諱,又改上一字,名曰山藥”。一段中,“本朝”、“英宗”前均空格,這顯然是刻本原來的面貌。最值得注意的是,該抄本卷首的韓境序稱贊《全芳備祖》“嘗以塵天子之覽”,“天子”另起一行頂格書寫。從抄本行文狀況看,“天子”前一行下空半行,這絕不是換頁或換行的自然需要,而是頂格以示尊崇的特殊格式,保留了刻本的原貌。如果該書屬于元刻的話,上述這些頂格和空格應該首先予以清除,至少開卷序言中不當赫然保留宋朝的書儀。那么是否存在元人仿宋的可能呢?眾所周知,明中葉以后,宋本始受推崇,而在元代尚無此風氣。上述這些跡象都進一步表明,刻本《全芳備祖》當屬宋本無疑。
2.元初方回對刻本的記載。方回《桐江集》(清嘉慶宛委別藏本)卷四《跋宋廣平〈梅花賦〉》:“近人撰《全芳備祖》,以梅花為第一,自謂所引梅花事俱盡,如徐堅《初學記》梅花事,其人皆遺之,書坊刊本不足信如此?!边@是宋元明時期有關《全芳備祖》刻本的唯一記載,方回此文署時“大德二年正月初三日”,也就是說《全芳備祖》刻本出現的時間至遲應該在元成宗大德二年(1298)之前。大德初年去南宋滅亡僅過去18年,整個元世祖忽必烈時期,東南沿海的形勢尚未穩(wěn)定,宋室殘余義勇和海盜山寇仍較活躍,社會民生處在逐步恢復之中,而此時政治上科舉未行。在這樣的社會狀況和政治形勢下,像《全芳備祖》這樣的辭藻類書是否廣受社會歡迎,而書坊能否積極投資經營、付刊行售,都是值得懷疑的。元代建陽一線刻書業(yè)依然興盛,但今存元建本多出元代中葉以后。如果此書刊于元世,也當出于元中葉以后。今該書除兩篇宋人序言外,未見有元人序跋。今所見各類《元史·藝文志》補輯本均未見有《全芳備祖》的記載,整個元代除前引方回文中所說外,未見有他人齒及,并整個明清時期均未見有刻本的記載。這種現象只有一種情況可以解釋,這就是《全芳備祖》刻成于宋之末祚,印刷數量本就有限,緊接著世事劇變,兵荒馬亂,傳播和保存極為困難,入元后存量即極有限,此后又一直未再刻印過。根據這些情況,《全芳備祖》刻于宋代的可能性應該最大。
綜合以上五點論述,我們可以大致肯定地說,刻本《全芳備祖》應屬宋末建陽一線的坊刻本,而不是有論者所說的元刊本。
由于刻本第十四卷之前全佚,南宋建本常見的書坊牌記或題識之類不知其有無。
今所見抄本卷首韓境序署宋理宗寶祐元年(1253)中秋(八月十五),陳景沂自序署寶祐四年(1256)孟秋(七月),后者應該是陳氏自己最終編定書稿的時間。陳氏定稿后,到了麻沙書商手上,又經由所謂“建安祝穆訂正”。今所見《全芳備祖》收有祝穆作品六條:卷十二菊花門“七言散句”一條、卷十六紫薇花門“樂府祖”《賀新郎》詞一首、卷二十一山礬花門“七言絕句”一首、卷二十五素馨花門“五言散句”一條、后集卷十九豫章門“雜著”《南溪樟隱記》一篇、“七言絕句”一首。這六條均見于所在類目中的最后一條或是該類唯一的一條,多應是祝氏“訂正”時自輯己作附于其末,或其子祝洙在其身后補入。其中有明確時間可考的是《南溪樟隱記》一文,記其麻沙居處的幽雅環(huán)境,末署時間為寶祐四年冬十一月。這去陳景沂自序時間僅四個月,據祝洙跋文所說,這是祝穆的絕筆之作,也就是說,祝穆當卒于此后不久。以短短的四個月的時間,能對陳景沂的原稿作多大的修訂,不得而知,但有一點是肯定的,祝氏的訂正稿肯定完成于此后,也就是說《全芳備祖》付諸梨棗的時間不得早于寶祐四年(1256)十一月。因此最保守地說,《全芳備祖》的刊刻時間應在寶祐五年(1257)到方回記載前一年即元大德元年(1297)的四十年間。
而實際時間有可能在宋末偏后。編成于寶祐五年(1256)十二月的謝維新《事類備要》,草木部分的內容主要采擷《全芳備祖》,但卻未及收入祝穆此篇記文,從旁也進一步證明這篇作者絕筆不可能是由祝穆自編到《全芳備祖》之中,而只能是祝氏后人補入。同時正在補刻中的祝穆《事文類聚》續(xù)集卷六也補收了此文[1]關于《事文類聚》的刊刻與版本情況,請參閱沈乃文《〈事文類聚〉的成書與版本》,〔北京〕《文獻》2004年第3期。,祝洙的跋文對此有深情說明,署時為寶祐六年(1258)八月上旬?!度紓渥妗匪沾宋?,也應是此時前后由祝洙補入。這樣,《全芳備祖》付梓的時間應該在寶祐六年之后。
還有一個可以揣摩的時間節(jié)奏。祝穆《方輿勝覽》今存兩種宋刻本,刻于宋理宗嘉熙三年(1239)的為初版,另一是祝洙重訂本。重訂本中,國家圖書館所藏一種時間稍早,上海圖書館所藏一種刻于宋度宗咸淳三年(1267),時間最晚。三本相較,后出重訂本除內容和編排體例上有所調整外,初刻之繁體字多有改為簡體的現象,而這種情況在上圖所藏咸淳三年刻本中出現最頻。這說明愈近南宋末祚,建本的寫刻愈益茍簡陋劣,簡體、俗體字出現頻率愈高。以這樣的情景推想,像《全芳備祖》、《事類備要》這樣簡體、俗體字高頻出現的刻本應該出現較晚,可能也與《方輿勝覽》重訂本一樣,刊刻于咸淳年間(1265-1274),這去宋室滅亡只有十年左右?!度紓渥妗房瘫救缃裰淮婀卤惊毤?,與其刊刻時間接近宋室悲劇落幕應該不無關系。
(該文曾于2013年9月20日發(fā)表于江西贛州全國宋代文學國際研討會論文集打印件)
〔責任編輯:平嘯〕
程杰,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2100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