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迪]
一條遍布齊膝野草的山路,沒有路燈,付新華頂著一盞頭燈,手抓捕蟲網,每當路邊草叢中閃出一絲隱隱的螢光,他就趕緊奔過去。
這是2013年10月12日晚,湖北黃陂素寺山。付新華帶著學生尋找螢火蟲,整晚的收獲只有一條幼蟲和一只成蟲。付新華嘆了口氣。如今,他的野外尋螢經歷中,這樣幾無所獲的調查已占去三分之一,“螢火蟲幾乎已經成為現代人記憶中的昆蟲了”。
付新華時年35歲,圓臉寸頭、肩寬體健。研究螢火蟲之前,他從沒見過這種會發(fā)光的小蟲子。2000年8月,付新華考取華中農業(yè)大學研究生。選擇螢火蟲作為主要研究方向,他沒和任何人商量。以至于很長時間,他都要面對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研究螢火蟲有什么用?
螢火蟲既不是益蟲、也不是害蟲,沒人認為它可以在人類的經濟活動中起到什么作用。在付新華之前,中國大陸對于螢火蟲的研究一直處于空白。他的導師的專業(yè)是研究農業(yè)病蟲害防治,在螢火蟲方面,只能給他一個寬松的研究環(huán)境。更嚴重的問題是,沒人愿意出資支持這項“非主流”研究。在相當長的時間里,付新華所有的研究工具就是一輛自行車、一臺傻瓜相機。
越深入螢火蟲的世界,付新華越發(fā)現,螢火蟲的生存已到了種族存亡的臨界點:城市里,基本滅絕。由于大量使用農藥和化肥,農村里的數量在逐年下降,退縮到深山里的螢火蟲族群,由于景區(qū)不斷開發(fā),也在大幅減少。
付新華說,別看螢火蟲很小,卻比熊貓等明星動物重要,因為它屬廣泛性、基礎性生物,是公認的“生態(tài)環(huán)境指示物種”,“它們在哪里消失,就表示哪里的環(huán)境變惡劣了”。
對比最強烈的是四川地區(qū)。
2006年時,付新華去峨眉山考察,在去往金頂的盤山公路上,靠山壁一側,無數螢火蟲幼蟲逐水棲息。然而3年后,汶川大地震一周年,付新華來到峨眉山、樂山等地,發(fā)現每立方米的螢火蟲種群密度只有20只左右。
2007年五一長假,付新華曾經在北京香山植物園做過一次螢火蟲展覽,觀者絡繹不絕。然而熱鬧的背后卻是冷酷的現實。付新華發(fā)現,參觀者中,95%的城市孩子從沒見過螢火蟲,80%的大人在近5年內也沒見過。
付新華希望仿照臺灣的做法,尋找一處山清水秀、適合螢火蟲生長的村落,打造一個螢火蟲觀賞區(qū),既能小范圍保護生態(tài),又能為當地創(chuàng)造經濟增長點??墒牵@個創(chuàng)新性的建議幾乎沒有奏效。湖北一個村主任聽后,回復他:這里的人更喜歡有一座工廠。
倒是有商家找到他,婚慶公司,或商業(yè)地產,希望購買飼養(yǎng)技術,或直接購買螢火蟲做放飛活動。但在付新華看來,城市放飛對螢火蟲來說是最殘忍的事,“螢火蟲靠光源吸引異性、繁育后代。在人造光源的照射下,螢火蟲微弱的光芒再也不能吸引到異性的注意,整個種群也會死亡”。
既然合作不成,就自己干吧!
2012年底,付新華申請到基金,創(chuàng)建了國內第一個專注于螢火蟲保護的NGO——螢火蟲自然保護研究中心。與此同時,他開始在湖北黃龍湖生態(tài)農業(yè)區(qū)做著新的嘗試——實驗室人工養(yǎng)殖技術與旅游開發(fā)相結合。
付新華說,他一直有個夢想,未來的孩子們能夠躺在夏日郊外的草地上,一邊看繁星,一邊數飛來飛去的螢火蟲:“一只、兩只、三只,錯了,哈哈,再數……”
摘自《中國新聞周刊》2013年第3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