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聲
△真話像一切有生命的東西一樣,是需要適合的“生存環(huán)境”的。倘沒有這一“生存環(huán)境”為前提,就會令說真話的人似乎愚不可及,說假話者當然顯得聰明可愛了。
真實剝下謊言的陋皮,不過像撫去一層灰塵而已。謊言之下所暴露的,每是丑的靈魂。
某些時候,我越來越感到說真話之難和說假話的悲哀。仿佛現(xiàn)實非要把我教唆成一個“說假話的孩子”不可。
說假話的技巧一旦被某些人當成經(jīng)驗,真話的意義便死亡了。
△歷史的“頭腦”所記住的,永遠是偉人和名人。包括有缺點的,甚至有污點和有劣點的偉人和名人,而將“完美”的普通人的名字一概地予以忽略。故,歷史也是勢利的……
△人類面臨的許多災難,十之五六是一部分人類帶給另一部分人類的。而人類最險惡的天敵,似乎越來越是人類自己。
△人類“文化”發(fā)展至今,既功不可沒地推動了社會的進步,也掩蓋了許多事實的真相。就如老鼠難看的毛色和它丑陋的尾巴影響了我們對老鼠眼睛的看法的客觀性一樣。
△“正式”工作——最典型的中國話。在當年,一個沒有“正式”工作的中國人,即使頭腦再聰明,身體再健壯,也仿佛不是一個具備起碼完備資格的人。
△從前,許多“新聞”都足以使中國人街談巷議一陣子。而現(xiàn)在,幾乎任何一條“新聞”都不再有“新聞性”可言,于是有了“炒新聞”這一詞和現(xiàn)象。
△“文革”十年,中國之文學和藝術幾乎一片空白,不是由于當年的文學家和藝術家都幸福得不愿創(chuàng)作了,而是恰恰相反。
△在從前的年代,領導一批工人只要權威加義氣就夠了。
領導一批農(nóng)民只要權威加恩惠就夠了。
領導一批“高級”的、“大”的知識分子,只要權威加一丁點兒敬意就夠了。
△現(xiàn)在的大學,一屆一屆一批一批地向社會輸送著幾乎純粹的應試型人。而幾乎純粹的應試型人,活動于社會的態(tài)度將無疑是簡單功利的。其人生也每因那簡單功利而磕磕絆絆,或傷別人,或損自己。
△現(xiàn)在于我們的生活中到處流行的邏輯是——不怎樣白不怎樣。比如不貪污白不貪污,不受賄白不受賄,不坑人白不坑人,不騙白不騙,不敲詐白不敲詐,不勒索白不勒索……
但是須知,世界的邏輯是辯證的,而“白不怎樣”違背辯證法……
△有很多東西將會少起來,最終從我們的生活中逸去,比如“精神樂園”;有很多東西將會多起來,比如精神病院。
△榮譽乃是這樣一種事物——當它達到或快要達到巔峰的時候,它絕不會停駐在那兒,正如噴泉的水流絕不會凝止在頂尖的高度。人們對于成功者們的得意容忍到什么程度,決定著那一過程的長短。幾乎每一種榮譽都有不當之點。當它像泡沫一樣膨脹得太迅速,它的不當之點也便很快地凸顯出來了……
【原載2013年12月11日《教師報·文苑》】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