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瑜
前段日子隨手翻看卡夫卡的悖謬論集《誤入世界》,一眼就記住了這樣一個糾結(jié)的題目,為何以前閱讀時沒有發(fā)生這種心理變化,我想一定是近來的某種現(xiàn)實體驗被這位來自布拉格的作家給打住了。仔細想想,自己老大不小了竟然對常掛在嘴邊的信仰一片模糊,甭管雅的俗的,大的小的,各種信仰均不鮮明。經(jīng)過蹉跎歲月,自己卻又分明地越來越唯心,一會兒老基督,一會兒老佛陀,一會兒是老祖宗們慈祥的面容,有時感覺自己還真是恍惚看見了來自玄冥世界的那雙深邃的眼睛。
顯然這類內(nèi)心活動只是增加了自己對世界的敬畏卻沒有得到一個確切的答復(fù),宗教仍然像一個神秘的容器讓我既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入口,就像我一直渴望著秩序、和平,渴望自己律動的生命更加平和、安靜。如果這是一種生活的目的,我敢說我是一個缺少信仰或根本就沒有信仰的人,因為我看見有信仰的人那么執(zhí)著地愛著,并且說什么都放下了,而我只是糊里糊涂地生活著,似乎掛念的又是那么多那么多。這時老卡卻說:“不能說我們?nèi)狈π叛?,單是我們的生活這一簡單的事實在其信仰價值方面就是取之不竭的。這里面有一種信仰的價值嗎?人們總不能不生活吧。恰恰在這‘總不能’中存在著信仰的瘋狂力量,在這一否定中這種力量獲得了形象?!彼钥ǚ蚩ń柚@股瘋狂的力量在寫作,我顯然也從此處找到了這個人為什么始終在樂此不疲地寫作著。
英雄末路半成僧,但我總是感覺小人物絕望來臨時似乎總是比所有的希望都猛烈與巨大,所以好的宗教教義總是指向普羅大眾,歸去來兮,上善若水。一直以來,我也都認為自己是一個默念著成功學(xué)活得特別失敗的人,作為一個失敗者,眼中的世界不是絢爛多姿,而是虛幻神秘,整個人生像是叢林中的夕照,你若凝神觀照,一切如夢境而已??ǚ蚩ㄕf亞伯拉罕也陷入了這么一種誤解之中:他無法忍受這個世界的單調(diào)。他對世界單調(diào)的抱怨實際上是抱怨同這世界的豐富多彩摻和得不夠深,這種抱怨其實是躍入世界的跳板。他擁有過多的精神,他帶著他的精神乘坐著一輛魔法車穿越大地,包括那些沒有路的地方。他自己無法知道,那里是沒有路的。這么一來,他為了繼任的謙卑請求便成了蠻橫,而他那“在路上”的真誠信念成了狂妄。這種解釋無疑是一種開示,是對著某種現(xiàn)實假象的溫柔一刀,這種鮮明的信仰不如沒有信仰,信仰不是計劃密謀而是厚德載物與拈花微笑。
連日以來,如此糾結(jié)的心態(tài)一定不是來自卡夫卡對古老的宗教深沉的憂郁,或許是因為我們的宗教與人群在虛假的信仰中相互落敗的緣故。我眼中所見的不只是邪惡的宗教在收購廉價無知的信仰者們,禍害人心;更有名門正教中的大量敗類坑蒙拐騙,強奸人意;而最大的失敗卻是來自信仰的失敗,多么龐大的人群啊,黑壓壓一片,像個復(fù)雜的怪物,心懷叵測。生命的信仰與生活的信仰一樣糟糕,當(dāng)他們停止禱告,個個自以為是,竟然毫不懷疑自己的愿力,竟讓各種世俗的欲念更加的虛妄。我看見在守望者的麥田被粗暴地征用以后,一座座冰冷的大廈比身后的懸崖還要兇險,大廈里裝滿了一個又一個雙手合十的自欺者,無時不在祈求著平安與幸福的天堂,卻一不小心就掉進了地獄。在墮落中人們才相信世界是黑暗無邊的,他們并不知道混亂的生活只需推開一扇心靈的窗子,讓光亮照進來,只是讓焦渴的生命透透氣而已。宗教無所不在,信仰無所不在,作為一個沒有信仰的人我信仰一切,是想讓自己呼吸得更自由一些;同時我又懷疑一切,是不想被那些敗落下來的物體卡住自己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