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亞原
父親喜歡舞文弄墨,尤其喜歡美術(shù)字和人物肖像畫。父親高興的時候,字寫得龍飛鳳舞,抑郁的時候,字寫得畢恭畢敬。
父親的書寫工具不外乎紙、硯、筆、墨,父親最寶貝那個黑不溜秋的硯臺。
父親平時很少用它,逢年過節(jié)才拿出一用,用后會將硯臺洗干凈,輕輕擦干,收在寫字臺的抽屜里,鎖起來,不讓誰碰一下。
那年端午節(jié),父親鋪紙研墨正寫對聯(lián),恰逢村民請父親開證明,趁父親離開,我偷偷地溜了進去,拿起硯臺一看,左方刻有圖案,一位古代老頭悠閑地坐在樹下,四周磨得油光錚亮,也沒什么好看。
我正把硯臺放回原處,父親拍了下我的頭兇巴巴地說,丫頭,這是你能動的嗎?
我看著兇巴巴的父親,一言不發(fā)。
那以后,父親更加呵護硯臺,輕易不拿出來,寫字畫畫皆用普通硯臺。
那一年,全國山河紅遍。時代變了,人們不知所措,興奮的有,茫然的多,擔(dān)驚受怕的也不少。
那晚,父親臉色不好,一進家門說,掃四舊開始了,得把書、文物之類藏起來。
夜深人靜,父親在后房悄悄地挖了個地窖,將硯、書籍之類放進去,然后,將地板復(fù)原。
此時,遠(yuǎn)處傳來幾聲狗吠,月亮很大很圓,顯得有點怪異。
幾天后的清晨,村大會堂后面的空地上,燃起熊熊大火,抄來的物品付之一炬,其中不乏我家的東西。
好在父親耍了個小聰明,將二十幾本書零亂地放在書架,筆筒什么的書寫用具仍放原處。
紅衛(wèi)兵小將還是找上我的父親,語氣咄咄逼人,你不是有個硯臺,上面有老子云游圖,我見過,那次,你正在磨墨。
心痛啊,硯臺被我家丫頭敲碎了,不信你可問問她。不習(xí)慣說謊的父親,眼神有點躲閃。
正好我進去,小將問我,硯臺是你敲碎的?我愣了愣,看了父親一眼,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輕輕點了點頭。
小將目光犀利,盯著我說,丫頭,你可別撒謊,如查出來,看怎么處理你。說完悻悻而去。
父親逃不過這一劫,小將念念不忘父親的硯臺,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手的樣子。村子里墻壁上,父親畫的人物肖像畫,“諸葛亮”、“花木蘭”等古代英雄,雖被石灰水涮白,但罪證猶存。
“毒草”必須鏟除,父親被隔離詢查,受盡了折磨。小將多次逼問硯臺之事,怎奈父親牙關(guān)緊咬,鐵了心不透露半字。
紅衛(wèi)兵無可奈何,將父親戴上高帽子示眾游街,父親的神情出奇的冷靜。
那一年,村邊河床干涸了,宛如流盡了淚水的母親。
艱難的日子過去了,父親將算盤打得噼哩啪啦,把帳目做得一字不差,父親拿筆的手有點拙,但仍舊好這一口,將字寫得行云流水。
若干年后,我問父親,那個讓您受盡折磨的硯臺呢?
老祖宗的物品,我哪敢丟棄。
爹,讓我瞅一瞅,也長點見識。
好,爹這就讓你看,可得小心哦。
父親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紅布包,輕輕地一層層展開,只見硯臺玲瓏光潔,并有隱隱紋路,如山水、星斗、云月般花紋。硯臺左首的老子云游圖,形象逼真,惟妙惟肖。硯的背面幾位仙女在云中飛翔,栩栩如生。
寶貝!我脫口而出,遂用手去撫摸。
這是國寶,不能亂動的,敲碎了咋辦?父親輕輕地推開我的手。
爹真是的,當(dāng)我小孩?那您收藏好,免得出差錯。
丫頭,硯畢竟不是私有財產(chǎn),當(dāng)年無意中,在廢棄荒墓里發(fā)現(xiàn)它,我收藏起來,不過,我早就作了打算,給它安排個好去處。。
爹,有啥好去處?您說來聽聽。
這個,以后你會知道的。父親賣起了關(guān)子。那以后,我們再也沒見過這方硯臺。
二十多年后的清明,春光正好,一家人去父母墳上加土,祭拜完父母,順道去市博物館參觀,陳列文物的櫥窗里,一方硯臺似曾相識,將我吸引,仔細(xì)一看,上書:宋朝歙硯,此硯出自江西婺源,細(xì)潤如玉,發(fā)墨如泛油,磨之無聲,久用不損筆毫。
再看捐贈人,是父親的名字!一家人相擁而笑,此時,父親的形象仿佛就在我的眼前,我迎上前去……我的可敬可愛的父親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