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超
秋的感懷
◎ 孟超
上路口里就有敲著木梆的賣白果的聲音,它像候鳥一樣,才準(zhǔn)確哩,那聲音真使人有說不出的寂寞之感啊;尤其是熱天還沒有過完,大商店、小商店、百貨公司,都掛出“秋季大減價”的市招,觸目驚心,使你任管怎樣的熱中,總不會不覺秋是在心里哆嗦的。
北平,我也曾去過,秋更是容易感到的,且不必說西山的紅葉、北海的殘荷;就是東西來順、便宜坊等處的涮羊肉、烤鴨,都按時上市了,即使天氣還熱燥燥的,那你能說他不是秋天嗎?
我的故鄉(xiāng)——青島,更是一個最好的秋的圣地。那里,山,在初秋,被翠綠的草色點染得更加清秀妍麗,遍山的爬山虎的葉子,紅得像胭脂一樣,不用三杯兩盞也就心醉了。自然海浴場是闌珊了,軟沙的輕夢,也快到了醒的時
據(jù)說桂林是沒有秋的,因為秋老虎過了之后,便就快到冬天了;可是事實也不盡然,在八九月間,一陣熱雨之后,到了晚上,也總有一些滋味和夏天不同的涼意。
你走過長街上,麻布汗衫在身上利落了許多,覺不到汗粘,倒也蠻清爽的。蒲扇是不合時宜了,用過了這么久的暑季之后,在秋風(fēng)起時,你自然會把它捐棄了,手里邊去了一些累贅,也許感到輕松了許多。
當(dāng)你走到樹底下,也照樣的飄下了一兩片樹葉,雖然用不到猛然的一驚,但秋的感念多少是存在的。
除此,街頭上、庭院里,我也找不出秋的征象了,這大約是那些人認(rèn)為是沒有秋的原因吧。
記得在上海時,秋一到,馬候,但晚間山高月小,秋濤擊著巖石,南海沿人跡還不冷落,在煦煦的余溫中,臨著海去聽秋聲,的確會使人心情奔放的!
那都是抗戰(zhàn)前的事,不談它也罷。
不過,有人告訴我,在關(guān)外,秋高馬肥的時候,聽到了一聲旅雁的唳聲,總有一點蒼涼之意,那情景是介乎悲爽之間,很可代表了秋那種使人捉摸不定的味道,可惜我沒有到過關(guān)外,還得留待失地收復(fù)之后,再去領(lǐng)略吧。
抗戰(zhàn)之后,我也曾在初秋的夜晚,在大別山作過隨軍的長征;我也曾在黃鶴樓頭,對著秋的江流,作過夏口漢陽的遠(yuǎn)矚;我也曾突破敵寇的包圍,登過武勝關(guān),偷越了雞公山的腳麓;我也曾在襄江的古渡,看過落日,吊過三國的遺跡……然而,那些時候,秋似乎不在心上似的,雖然也倏忽地過去了,可沒曾留下了凄涼的感覺。
桂林,不似上海,不似北平,不似青島,更不似皖鄂各地,畫家雖也曾畫出了“漓江秋渡”的畫意,但我站在中正橋頭,感不到桂林同別處哪里有什么不同呢。
往年秋天一來,總要舉行一次籌募寒衣大會,那可使我們覺到秋天到了,壯士衣單借以作為秋的表征的,但今年還沒開始,更使人覺到秋意薄了。
秋天,只低徊于歐陽子的《秋聲賦》,那總不免使人氣短的,抗戰(zhàn)已經(jīng)四個年頭了,不但我們的力量,應(yīng)該愈磨愈壯,而且心情也需要更健強些,哪里能受了時令的搖動呢?
讓我來模擬一下吧,新谷是在收割中,無邊的大野,撒下了遍地的黃金;農(nóng)夫農(nóng)婦們,紛忙在田畝里,都辛勤地露出了笑臉;沒有作戰(zhàn)的部隊,也放下了槍桿,幫助著他們秋收,田壟里唱起生產(chǎn)的歌聲、收割的歌聲,這是多么自然的、美妙的、使人興奮的,抗戰(zhàn)中的歡愉的畫面呵。
再想下去,秋收之后,食糧是充實了,人民生活是安定了,士氣也增加了,抗戰(zhàn)是在無形中添加了不少的勁兒,我不能卑薄秋,而滿懷喜悅,正為著秋而鼓舞哩。
這樣,這樣,我飄飄然地贊頌著秋的來臨!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心稍微一沉,又似亂夢被打破了一般。到處都鬧著米價的高漲,正如秋潮般的洶涌,物價也像與米價競賽似的,只見它不斷地升起,沒有低落的希望,大家都皺著眉頭,喊出了困苦的呼吁,秋沒曾使人悲戚,人倒使秋添上了不少的蒼涼了。
今晚,踏著涼月的影子,想到秋,也感到秋了;但心實在飄不起來,生活下墜著,氣壓鉛樣般的低沉著,緊壓著,不知為什么忽然記起了魯迅先生的一句舊詩:“曾驚秋肅臨天下”,反復(fù)了多時,以后的是什么,卻記不起來了。
題解
孟超(1902—1976),現(xiàn)代作家、編輯家。代表作有詩集《候》、雜文集《長夜集》、歷史劇《李慧娘》等。
“七七”事變后,作家投身抗日;1939年夏,赴桂林文協(xié)分會工作,并致力于雜文、歷史小說創(chuàng)作。1941年,抗日戰(zhàn)爭進(jìn)入僵持階段,中國國土大片淪陷,經(jīng)濟陷入崩潰,但日本也失去了大規(guī)模進(jìn)攻的能力,國民政府軍隊取得多次戰(zhàn)役的勝利。作家筆下的秋日,正與時事緊密相關(guān),既有對抗戰(zhàn)未來局勢殷切的期望,也飽含著對眼前殘酷現(xiàn)實沉痛的憂慮。無論上海、北平、青島、桂林,祖國大好山河的各處秋景,都是華夏兒女心中最美的珍寶,豈容敵寇蹂躪?秋并不應(yīng)該使人悲戚,或是健強,或是蒼涼,總是一種堅毅壯烈的情感,催人奮進(jìn),引人深思,才能“曾驚秋肅臨天下,敢遣春溫上筆端”(魯迅《亥年殘秋偶作》),最終迎來春之喜訊。(王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