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占海
田埂邊上的老奶奶
◎李占海
那時,我正在鎮(zhèn)上讀初中,小鎮(zhèn)離家近。從鎮(zhèn)上到家,有一條由砂子鋪成的路,雖比不上鎮(zhèn)上的街,倒也算得上平坦。但為了節(jié)省時間,人們不惜從砂路旁的田埂上經(jīng)過。
這條田埂長約千米,細細的,又彎彎曲曲。經(jīng)過這里的人,除了早晚往返于學校的學生,還有走集的路人,使原本應該綠草繁茂的田埂,儼然形成一條土白色小路。田埂旁,是條用于灌溉農(nóng)田的水渠,里面的水清澈見底,像是嬰兒的眼那樣,一塵不染。如果低下身,認真地觀察,就可以看見水底白潔的小砂礫在水流作用下緩緩浮動,不像鎮(zhèn)上街道邊排水渠里沉寂的污水那樣,發(fā)出刺鼻的臭味。水渠里的水,在田埂邊形成了一條“天然”小溪,它緩緩地流淌,時而在拐彎處發(fā)出嘩啦啦的流動之聲,碰擊之音。每到春天,水渠兩邊會長出兩道綠帶,看起來一派蓊蓊郁郁的景象,水中肆意飄擺的綠草,像是勁風中飄蕩的旗幟一樣,和清水中碧綠色的苔蘚,在透明清涼的水中逍遙地飄蕩。
上初一的一個星期五,我得了重感冒。因為次日是周末,學校即將放假,所以強忍著重感冒發(fā)作時帶來的種種痛苦癥狀,度日如年般的在教室里苦苦堅持了一個上午。感冒帶給我的疼痛,卻絲毫未讓我變得輕松,我的頭腦里似乎都是被刺痛了的神經(jīng),一陣陣從大腦涌往全身,并發(fā)出劇烈的痛覺。鼻腔里充滿了如珠如流般的涕液,像九千落瀑一樣,一大把一大把地流淌在試圖遮蔽的手中。因為實在難忍,我向班主任請假。班主任見我面目發(fā)黃慘白,批準我的請假。我飛快地走到我的書桌前,高興地從書桌內(nèi)一把撕出書包上的背帶,然后拿起它,斜著頭,便套在了頸上,把二十多斤重的書包摔在后背上,然后匆匆忙忙地朝教室的后門闊步走去。帶著喜悅的心情,一跨步,便踏出了教室的門檻。想到馬上就可以到家了,我的心里異常興奮,但肩上的書包隨著步伐,變得越來越沉重。夏季烈日炎炎,我的額頭上、脖頸上、胳膊上……都沾滿了濕漉漉的汗水。對于十三歲剛上初中的孩子來說,肩上書包的重量實在太過沉重,雙肩上的背帶,快要捋進皮肉里似的。我走在看不見盡頭的田埂小路上,倍受身體的痛苦與煎熬。終于撲通一響,跌倒在田埂邊上的一棵樹下,躺在清涼的綠蔭下和軟綿綿的綠草上。趁著無與倫比的涼爽和舒暢,隨著迎面而來的柔風,我緩緩閉上了眼。
當我沉睡好幾個小時的時候,隱隱約約地聽到親切、熟悉的叫喊聲,這聲音像是我過世的奶奶。我立馬雀躍起身,望著她。只見她右手拄著拐杖,左袖上打有一塊顯眼的淺色補丁,她身著一件黑色上衣,兩只袖子上,沾滿了黃色泥巴,一副矮小的身材,瘦若干柴。我抬頭看到她灰暗的臉上,已經(jīng)紋跡斑斑了,眼眶顯得很深,一雙大大的眼睛,卻顯得精神飽滿,在我看來,她少說也有七十多歲了。她的頭發(fā)似乎都變白了,如果不接近仔細觀察,根本看不出她的頭上,還長有幾根黑發(fā)。她伸出粗糙得快要裂口的雙手,靠近我,然后把粗糙的手放在我額頭上撫摸,沒等我說話,她詫異似的對我說道,“你這尕娃,怎么這么燒啊,一定是因為這地陰涼,你著涼了!”她一手攙扶著我,一手拄著拐
杖,“起來,跟我去我們家,前些日子,我這把老骨頭鬧毛病,去西關(guān)診所買了些藥,現(xiàn)在還有剩?!彼吹轿夷芷椒€(wěn)地走路,便一把從我的肩上取下沉重的背包,因為她個子矮,所以是踮起腳的,她吃力地扛在自己肩上,身體稍微一顫,像是快要傾倒。我急忙搶過手:“奶奶,還是我背吧?!彼掖认榈匦α诵?,伸出左手,牽住我的右手。此刻,我感覺到她的手,像是我奶奶的一樣,厚實而讓人倍感踏實。在和她緩步行走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這塊遼闊的耕田里,已經(jīng)長滿了散發(fā)著芳香味的黃色油菜花,搖晃不定、波瀾起伏的碧綠色麥浪。我們聞著從田間傳來的麥香味和油菜花味,看著眼前由綠黃兩種顏色交織而成的美好風景,一步步沿著田埂,走出了這塊耕田。
走出耕田,便是那條砂路。只見路旁兩塊荒蕪的草地,長滿了繁茂的野草,幾尺高的五顏六色的野花,草地上擺放著許多奇形怪狀的石頭。老奶奶指著路邊,說:“我們暫且去這兒休息一下吧!我走不動了?!蔽页c點頭,她慈祥的臉上,露出了陽光般的微笑。
我走到一塊石頭旁將要坐下,她急忙拉住我。我的力氣比她大,幾乎把她給拉倒,她吃力地站穩(wěn),對我說,“孩子,這石頭曬得太燙,坐了容易生痔瘡,你還是坐旁邊的草地上吧!” 我點了點頭,她指著幾百米遠處的村莊,說:“那兒,就是我的家了,很快就要到了?!蔽覇査骸澳棠蹋遣皇遣泊鍐??”她黯淡的臉上,又露出一絲慈祥的微笑,口中的牙齒幾乎所剩無幾:“是啊!走吧!孩子。”
到了伯什村,我看到一座座破舊的民房,和一堵堵斷垣殘壁的土墻。對于我來說,這兒不算陌生,我曾來過這里拜訪同學。從這個地方往南走,也可以到我們家。老奶奶終于停下腳步,指著村口的一戶人家,說,“這就是我們家?!?我看到由木頭和土墻壘成的平房,已經(jīng)破舊不堪,木頭是柳木,變了形,被蟲蛀得直掉白粉。屋檐上長滿了狗頭草、蒲公英,屋檐嚴重下垂,變成波浪形。棟梁之上,有幾道黑色痕跡,像是陳年舊水留下的。
我跟著她走進了房間,看到房間里干凈整齊,老奶奶拿出一只干凈的碗,擺放在炕桌上,然后轉(zhuǎn)身拿起一個陳舊的桃紅色暖瓶。朝放在桌面上的碗中倒水,邊朝著我說:“喝一口開水吧!你的嘴皮都快裂了,我聽鄰居家的大學生說,感冒了應該多喝水?!彼倚α诵?,走到面柜前,揭開長方形的柜蓋,從中拿出幾個發(fā)黑的小饅頭,然后小心翼翼地擺放在瓷碟里,“雖然是紅面做的,也合我們老人家的胃口,你湊合著先吃幾個,在田頭里睡那么久,你肚子一定餓了。”我示意地點了點頭,拿起一個小饅頭,咬了一口,心想,這年頭怎么還有人吃這個,紅面是舊時代窮人填肚子用的?,F(xiàn)在這么好的年代,每家每戶都有耕地,即使收成不好,也有政府救濟,怎么還會有人吃這個呢!正當此時,老奶奶說:“老家只有我一人,政府救濟發(fā)下來的白面,我吃著可惜,就留給我兒子?!蔽覇査骸澳€有兒子嗎?”“有,他在附近的鎮(zhèn)上做生意,已經(jīng)好幾年沒有回來了?!?怕惹她難過,我不再問及她兒子的事了。她出了房門,沒過一會,把幾片止痛片遞到我的手上,對我說:“大學生還說,吃了饅頭,就可以吃藥?!?/p>
在她家待了一會,天已漸黑,天際邊,懸掛著一片通紅的彩霞,像老奶奶臉上的高原紅一樣,美麗而又溫暖。我向老奶奶辭了行,就回了家。
我是住宿生,每一個周五都要回家一趟,每次步行經(jīng)過田埂小渠邊那片樹蔭的時候,我都忍不住停下腳步,然后,腦海中就會浮現(xiàn)出老奶奶親切的微笑。我的心里一直有個心愿,就是再去老奶奶家坐上一會,再親熱地叫她幾聲奶奶。之后三年,在別的鎮(zhèn)上上高中,不得空,所以這個心愿一直沒能實現(xiàn)。
直到大二的暑假,我再去拜訪同學時,才發(fā)現(xiàn)老奶奶家的房子不見了,只看到院子里種上了油菜。我向同學打聽情況,他說,老奶奶入土已經(jīng)有好幾年了,就埋在院子里的墻角下??粗黄S色油菜花海,我聞到從油菜花里散發(fā)而來的溫馨味,使我想起田埂邊上的油菜花和麥香味,我的眼淚頓時濕潤了。
同學帶我從坍塌的院墻處跨進院子里,只見一堆長滿雜草的小土丘位于墻角下。我心想,這一定是老奶奶的墓堆吧!我深嘆一口氣:“物是人非,短短五年時間,多好的奶奶!好可惜??!”同學隨后也嘆了一口氣,說:“唉,這樣算是比較好了,如果是活著,那才叫委屈,才叫可惜呢!她兒子不待見她,不肯養(yǎng)她,才把她拋棄在這樣的舊房子里,她的衣食住行,幾乎都靠政府救濟。她兒子拋棄她的這件事,我們?nèi)迦硕贾?,但老奶奶卻似乎什么都不懂,她只相信有一天,兒子一定會來看她。她兒子別說好好贍養(yǎng)她,孝順她,連老奶奶去世,他都不愿回來,都是鄰居們幫忙,才辦完喪事?!蓖A肆季茫^續(xù)對我說,“有一天,一個來我家化緣的道士跟我媽說,老奶奶去世后,被老天爺封為娘娘山的菩薩了?!?/p>
我聽著同學的話,眼角頓時變得更加濕潤了,我的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粗矍盎氖彽膲炡I?,已經(jīng)長出了半米高的雜草。按照我們那兒老人的說法,如果墳冢上長滿了雜草,那么墳墓里的人就已經(jīng)投胎轉(zhuǎn)世了。我想,老奶奶一定如那個道士所說,被老天爺封為娘娘山上的菩薩了吧!
(責任編輯 劉冬楊)